安然谢流年
文′赵奇
活到这把岁数,大半辈子的风雨都熬过来了,热闹和冷清、相聚和离别,我都一一经历过。人越到老,所求的东西就越少,不再贪长寿,不再图热闹,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固执的想法:哪天我真的动不了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彻底不能自理,就别再治我了,让我安安静静、痛痛快快地走吧。
这个想法,不是一时难过胡思乱想,是我老伴走后,这几年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琢磨出来的真心话。
2021年,陪我过了一辈子的老伴走了。直到今天,我都忘不掉她临走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病得很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一根根冰冷的管子连在身上,靠机器撑着最后一口气。人已经熬得没了样子,连睁眼都费劲,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可就算疼成那样,她最惦记的不是活下去,是解脱。
她轻轻拉着我的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跟我说:“别治了,让我走快一点。”
我当时守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掉,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看着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心里比刀割还疼。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人最可怜的不是死去,是明明已经没有质量地活着,还要硬生生撑着,受无尽的罪,丢尽所有的体面。
老伴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彻底空了。
孩子们早就长大了,在外读书、在外生活,各有各的路要走。家里偌大的房子,白天还好,忙点家务、看看光景,时间还能糊弄过去。最怕的就是半夜醒来,夜深人静,整个屋子静得吓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栋房子里,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墙上那只老电子钟,一下、一下,滴答作响。
如果不是这钟响,屋里的静,能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个长夜,我就是这样躺着、坐着,伴着钟声熬过来的。孤独不是没人说话,是心里空了,身边没人了,往后余生,只剩自己陪着自己。
去年春节,孩子们难得全都回家过年。家里热热闹闹、灯火明亮,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健健康康、好好生活,我心里是知足的。也是趁着那次团圆,我第一次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好好跟孩子们说了。
我告诉他们:“将来我要是瘫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自理,你们千万别拼命治我,就让我好好走吧。”
孩子们听完,当场就劝我,说我瞎想、说我不吉利,一个个跟我讲暖心的话,想把我这些念头打消。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是笑笑,让大家赶紧吃饭。
我知道孩子们孝顺,心里疼我、舍不得我。可他们年轻,没见过老人最可怜的晚景,不懂我心里真正怕的是什么。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一辈子老老实实、堂堂正正,活了一辈子都体面干净,到老了,却活得狼狈不堪、身不由己。
这辈子,我亲眼见过太多老人凄凉的结局,也正是这些画面,让我铁了自己的心。
我的老同事老李,晚年重病卧床,彻底起不来身。他有三个儿子,看着人丁兴旺,生病的时候孩子们也都回来守过、看过。可日子总要继续,生活不会为谁停下。没几天,孩子们还是各自回去工作、过日子,只留下老李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熬着最后的日子。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动弹不得,眼里全是绝望。他跟我说,他宁愿少活十年,也不愿意躺在床上这样活受罪,每一天都是煎熬,真的想早点走。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心里堵得难受,整个人都是懵的。坐车回家的时候脑子空空,不知不觉竟然坐过了两站路。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躺在床上没有尊严的活着,根本不是养老,是受罪。
不止老李,身边的遗憾还有太多。
邻居老张,一辈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老了一个人在家,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倒在厨房地上,没人知道、没人发现,最后就那样孤零零走了。他也是儿女齐全,可最后离世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还有老王,辛辛苦苦一辈子,拉扯大四个孩子,一辈子为儿女操劳、为家庭付出。可到老了没人照看,活活饿死在家里,结局凄凉得让人不忍心看。
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家、为孩子付出,辛苦操劳、省吃俭用,一辈子体面做人、踏实做事。可偏偏到了最后,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守不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人这一生,细细想来,前半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小时候读书长大,成年后养家糊口,一辈子为父母、为爱人、为孩子、为生活奔波。一辈子忙忙碌碌,吃苦受累、受气受累,很多事不想做也要做,很多苦不想扛也要扛。生在哪里、活成什么样,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生不由己,是所有人的宿命。
可我想着,死,我总要为自己做一次主。
我不想老来插管续命,靠着机器硬撑着一口气,人不人鬼不鬼;我不想动弹不得、寸步难行,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伺候,活得卑微又狼狈;我不想拖累孩子,让他们放下工作、放下生活,围着我的病床转,耗钱、耗时、耗精力;我更不想孤零零躺在床上,日日煎熬、夜夜难熬,无人陪伴、无人过问,凄凉地熬到最后一刻。
人活一世,清清白白来,也要干干净净走。
我这辈子,该尽的责任尽了,该受的苦受了,该享的福也享过。我送走了养我的父母,也送走了伴我一辈子的老伴,孩子我养大了,风雨看过,冷暖尝过,这一生已经足够了。
我只求最后这一点体面。
能自理的一天,我就好好活一天,安静过日子,不添麻烦、不拖累谁。真等到哪一天,我彻底倒下、生活不能自理,再也没有半点生活质量,恳请孩子们成全我,顺了我的心意。
不必抢救,不必拖延。
让我坦然落幕,体面离开,就是我晚年最大、也是唯一的心愿。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曾在纸刊嶶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读书开眼界,写作慰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