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柑橘香,漫小城
文/吴义斌
万里长江奔涌东下,穿峡谷、越平川,行至鄂东地界,便卸去雷霆万钧的涛势,放缓浩荡奔流的脚步,以一派温婉水韵,轻轻环抱长江北岸一隅小城——武穴。
暮春的江风穿过街巷,裹着清润幽香,淡如烟岚,又清冽绵长。这香气不似桃李张扬,清苦中沁着甜意,随风漫入巷陌,悄然抚平人心头攒下的浮躁。循香抬眼,原是满城柑橘花,悄然绽放了。
素白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在枝头,或亭亭而立,或三两成簇,小巧的花瓣托着浅淡花萼,像一只只倒扣的白玉小钟。它们大半隐在墨绿叶丛里,只半露清雅容颜;风一吹,细碎的花香便簌簌抖落,沾在行人衣袖,落在墙根草叶,漫过江堤坡垄,把整座小城都染上了淡淡的甜香。
柑橘花生来低调。从江岸堤坡到乡村田野,从庭院角落到丘陵缓坡,随处可见它素白的影子。它不像桃李那般轰轰烈烈,一朝绽放便如云霞漫野;只安静扎根土地,把芬芳揉进江风,默默滋养一方水土。这般性情,恰如这座依江而卧的小城。平日里温温缓缓,连江水都流得比别处从容;骨子里却自有风骨,恰似柑橘花的香,淡而不寡,清冽持久,一经入心,便久久难忘。
千年江水滔滔东流,既养出了这片土地通江达海的开阔胸襟,也沉淀出深耕田垄的踏实本分。小城没有都市的喧嚣繁华,却凭借得天独厚的水土,成为湖北省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双低油菜主产区,宛如镶嵌在长江中游北岸的一颗明珠。春秋时节,沃野千顷,稻浪金黄;柑橘清香,金果压树——皆是人间最动人的底色。
我与这座小城的牵绊,早已刻进骨血。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远赴武汉求学工作,及至暮年退休归来,半生辗转奔波,始终绕不开这片江堤与柑橘林。年少时一心向往辽阔的远方,总想挣脱平淡的故乡,一心向往他乡的繁华光鲜,嫌家乡街巷不宽、景致不美,以为诗意只在千里之外。却不知脚下这片土地,早已用最深沉的温柔,默默滋养了我的岁岁年年。直到走过万水千山,阅尽无数城郭,才蓦然懂得,最安稳的归宿,从来都是长江边的这座小城。这些年,它在时光里悄然蜕变,褪去青涩与粗糙,愈发温润舒展。城区顺着江岸与田野缓缓铺展,平坦道路串联市井烟火与田园风光;体育馆、图书馆、科技馆、便民公园次第落成,现代气息漫入寻常巷陌,却从未丢掉骨子里的温暖烟火。
最让人心安的去处,莫过于江堤下的滨江公园。它顺着长江岸线蜿蜒铺展,不长不短,恰好隔开江水与城郭,宛如一条碧绿绸带,轻柔系在小城腰间。透水砖路面干净平整,红色塑胶步道顺着江风延伸,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此安放闲散时光。
天刚蒙蒙亮,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路面,沙沙声响扫去一夜的落叶尘埃;天色渐明,晨练的人陆续赶来,太极舒缓圆融,舞步轻快灵动,各得其乐,互不惊扰。
暮色降临,这里便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晚饭后,上班族卸下一天疲惫,家长牵着孩童缓步闲游,推着婴儿车的夫妇低声闲谈。江风裹着柑橘花清香扑面而来,时浓时淡,温柔得恰到好处。江滩长椅大多朝江而设,静坐看货轮鸣笛缓缓驶过,看落日熔金铺满江面,看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常遇一位退休老船员,每日准时坐在固定长椅上,捧着保温杯静望江流,一坐便是许久。旁人问他江景日日如此,何以百看不厌?他总是淡然一笑:江水日日东流,船只往来常新,江上的风景,从来没有重复的模样。
沿江滩漫步,红瓦黄墙的龙隐寺临江而立,当地人更习惯叫它龙矶庙。江边矶石如龙首探入江水,若隐若现,寺便因此得名。寺院始建于明代,历经数百年间多次重修,才有现在的规模。这里自古便是鄂东长江岸边香火胜地,旧时船工过龙矶庙,常言“千帆泊岸香一柱”,祈愿风平浪静、平安归乡。数百年光阴流转,江水依旧,古寺几经修葺,香火虽不复旧时鼎盛,格局却依旧完整。两尊石狮镇守正门,殿宇依次排布,后门正对长江,楹联藏着禅意:“五叶禅心临水悟,一江明月照空明”。推门而入,吱呀一声,便隔了门外喧嚣。院内古寺清幽,墙角古钟沧桑,钟声一响,余音漫过江波,飘向远方。
从寺中走出,沿江滩向下游行走几十米,绿树掩映处,便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饶汉祥旧居。青砖小楼带着别致的仿欧式风格,廊柱与窗台镌刻着岁月痕迹,门前石阶被往来行人磨得温润光亮。这位曾在民国风云中几经沉浮的乡贤,最终卸下满身铅华,归于这片故里。如今小楼辟为纪念馆,石碑嵌于墙中,百年风云仿佛尚未散尽,让人不禁感叹:“世事万般皆过客,唯有江水送归人”。
夜色渐深,滨江公园归于宁静。昏黄的灯光洒在江面,碎成一片粼粼波光。潮水起落轻柔舒展,宛若大地均匀的呼吸;偶尔有夜跑者匆匆而过,脚步声转瞬便被夜色吞没。独自静坐江堤,不问俗事琐碎,不念半生奔波,只静静听潮声、看帆影、闻柑橘香,心底便满是踏实安稳。这座小城最懂人心,特意留一方江滩,让奔波之人停下脚步,拥抱长江,安放自我。
离开江岸,向乡野深处漫行,武穴的千年文脉,如珍珠散落在山水田野之间。田家镇古炮台临江雄峙,锈迹斑驳的铁炮历经风雨,依旧俯瞰滔滔江流,守护一方水土。江风呼啸之际,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窥见这片土地骨子里的坚韧风骨。花桥镇的郑公塔,倚山临湖,八角七级青砖垒砌,塔身微倾,素有“鄂东斜塔”之名。这座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年间的古塔伫立湖滨,看尽渔舟晚归、人世流转,默默守望着一方水土的岁月沧桑。梅川镇的浴佛井,清泉千年不涸,相传是禅宗四祖道信剃度之地,一汪清冽井水,盛满了代代人的信仰祈愿。横岗山林隐寺藏于松涛深处,匡山溪涧幽深幽邃,鲍照读书台苔痕斑驳,千载之下,似仍有书声余韵萦绕崖畔。龙坪古镇青石板街蜿蜒绵长,老商号雕花门楣纹理宛然,皆是旧时商埠千帆云集、市井繁华的鲜活印记。这些古迹,虽不似名山大川那般声名远扬,却藏着岁月痕迹、光阴故事。一砖一石,一碑一井,为这座小城沉淀下厚重绵长的文化根脉。
不必说武山湖落日熔金、水鸟翩跹的湖泊盛景,也不必说灵泉洞暗河幽深、钟乳玲珑的造化奇绝,单是满城随处可见的柑橘树,便足以让人心生眷恋。武穴作为长江中下游地区重要的柑橘产区之一,柑橘树是家乡最寻常的风物。春来花开,满城飘香;秋至果熟,金果压枝。这不是刻意雕琢的风景,而是武穴人日常烟火里的寻常光景。远房亲戚家后院十几棵柑橘树,每到秋深柑橘熟,他们总会邀我们去采摘。金黄的柑橘子挂满枝头,带着天然的果酸,酸甜适口,风味独特。妻子年年如约而至,一筐筐柑橘满载而归。这一口酸甜,是故乡独有的气息,是乡愁最鲜活的模样,更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家乡味。
作为荆楚大地重要的粮仓之一,武穴的乡野田畴,四时皆漾动着蓬勃生机。每当春日,万亩油菜花铺成金色海洋,那特有的柑橘清香与长江烟波、村舍炊烟相映成画;夏秋时节,千顷稻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稻穗里,盛满了丰收的喜悦。高标准农田阡陌纵横,灌溉水系四通八达,现代农业的蓬勃朝气,正在这片沃土上盎然生长。
如今的武穴,依长江而立,凭田园而兴,承文脉而盛,载烟火而暖。特色农业提质增效,乡村文旅相融共生,生态景致星罗棋布。山水之灵、文脉之厚、烟火之暖,在此完美共生。小城既有安居立业的温度,也有向阳生长的蓬勃气象。
缓步江岸,看江水东流不息,柑橘林岁岁葱郁,市井安然有序,古迹静默承光。心中满是绵长眷恋。这便是武穴,一座被柑橘香浸润的小城。它既有长江奔涌的开阔,也有柑橘花沉静的温柔;既有古寺梵音的悠远,也有乡村振兴的蓬勃。柑橘香从春到秋,从城到乡,串起了烟火日常,也串起了发展希望。而我,终究是这柑橘香里长大的孩子。如今归来,看江涛依旧,柑橘林繁茂,才懂故乡的意义:它是少年时急于挣脱的温柔乡,是中年后魂牵梦萦的归处。那缕清润的柑橘香,早已刻在骨血里,无论走多远,只要一嗅见,便知——家,就在这里。
江风浩荡,岁岁如故;柑橘香味绵长,年年如期。半生辗转,千帆归岸。晚风又起,柑橘香漫过江堤,漫过街巷,漫过我沾满风尘的肩头。我闭上眼睛,任江风拂过,任柑橘香缠绕,仿佛又回到年少时,在柑橘树下奔跑,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听长辈讲屈原《柑橘颂》,讲那“受命不迁”的志节。原来,故乡的底色,从来都在这一缕柑橘香里,沉静、温润,且生生不息。这十里江堤、一江流水、满城清芳,便是人间最安稳的岁月,也是我此生最深沉、最不渝的眷恋。
作者简介:吴义斌,男,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漫吟江城》出版发行。现退休旅居武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