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24小时不关的手机作者:杨勤虎
大年初二的夜风,带着黄土高原未散的寒意,穿过窗棂落在案头。烛火摇曳间,父亲的遗像愈发清晰--严肃的面庞刻着岁月的沟壑,眼神依旧是记忆里那般刚毅,仿佛还在以他独有的方式,审视着这个他牵挂了一生的家。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距他94岁安详离世已过数月,而我终于敢在深夜关掉那部十年未敢静音的手机,指尖触到关机键的瞬间,积攒多年的思念与感慨如潮水般涌来,化作这篇心声,遥寄哀思。
父亲的一生,如黄河岸上的白杨树,耿直挺拔,从未弯折。年轻时,他任职陕西渭南地区木材公司经理,在那个物资匮乏,百废待兴的年代,他以一身正气扛起肩上的责任。木材作为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料,时常有人想托关系,走后门谋求便利,可父亲的字典里从没有"通融,照顾"四个字。他常说:"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私用,做人的底线,一步一寸都不能逾越。"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他核对账目,规划调配,经手的木材数以万计方,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差池。这份对工作的严谨,也延伸到了对子女的教育中。
记忆里,父亲对我们的要求近乎严苛:读书不能有半点懈怠,做人不能有半点虚伪,待人接物必须诚恳谦和,应事办事必须说到做到。幼时贪玩逃学,被他发现后便是严厉的斥责,在院中罚站反省,直到我们真正认识到错误。成年后工作遇到不顺心和烦恼,他从不多言安慰,只丢来一句"做事先做人,立身先立心",却让我们在迷茫中找到方向。那时总觉得父亲的爱太过沉重,直到自己为人父,为人夫,才懂得了那份严厉的背后,是最深沉的期许与守护。
父亲的脾气如同黄河水黄河浪,浑厚坚硬,奔腾不息。柔中更刚毅,朴实而执拗。他不擅长委婉表达,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遇到不公之事,总会直言不讳,哪怕得罪人也在所不惜。在公司里,他因坚持原则得罪过不少投机取巧之辈,可更多的人敬佩他的坦荡磊落,愿意追随他踏实做事。退休后,这份耿直依旧未改。十多年前,他执意要回山西农村老家,说要"落叶归根"。乡下的日子简单平淡,他却过得有滋有味,大门不出,房门不迈,成天抱着一个收音机"卖保健品的,唱秦腔的",这就是他的生活。
与父亲一生相伴的两大爱好是抽烟与喝酒,这也是我们子女表达孝心最直接的方式。他嘴边总是噙着一根烟,一根接着一根,一天三包,白酒则每顿饭前总得喝上一大盅,这两样喜好几乎贯穿了他的大半辈子。记忆中,每到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客,他更是会斟上满满一杯白酒,浅酌慢饮,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我们从记事起就知道父亲这喜好,工作后更是"保证供应"好烟好酒从不间断,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父亲过得舒心。父亲对烟酒也从不挑剔,哈德门,猴王,延安牌的,一般不抽好牌的烟。但是逢年过节总会拿出我孝敬他的芙蓉王烟递给来家的客人。那些年,家里的柜子里总整齐地码着烟酒,那不仅是父亲的爱好,更是我们子女与他之间无声的牵挂,是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2013年自从父亲回乡后,我虽然还在职场,但便暗下决心,要好好陪伴他安度晚年。从那时起,我的手机便再也没有关过机,24小时保持畅通,生怕错过父亲的任何一个电话,生怕在他夜里有需求时找不到人。十多年光阴,四千多个日夜,我往返于城市与乡村,悉心照料安排他的饮食起居。那些年,朋友们打趣的说我"把手机焊在了手上",我却只是笑笑比起父亲养育我们的辛劳,这点付出又算得了什么?父亲一生要强,即便晚年卧病在床,也不愿过多麻烦子女,每当看见我们和孙子,重孙站在他床前时,总是显得不耐烦的唠叨:你们不要来回跑么,我好着哩,把你们自己照乎好就行了。可我知道,他心里是需要我们的。直到他94岁那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我握着他那慢慢由温热渐渐冰凉的手,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庆幸自己未曾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父亲走后家里的柜子里还留着他没抽完的烟,没喝完的酒,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笑着接过我递去的烟酒,再也没有人会用严厉的语气叮嘱我"好好做人".
大年初二的祭日,我们跪在父亲母亲的遗像前,仿佛又看到父亲坐在他那从不离窝的沙发里,浅酌慢饮,烟雾缭绕,眼神温和。这十年,我早已习惯了24小时开机的生活,如今虽然终于敢在深夜关掉手机时,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部手机,既刻着父亲与我半生风雨的印记,也系着父亲对我寸心牵挂的余温,更托着我对父亲忠孝两全的担当。
父亲的一生,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以一身风骨教会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他没有缠绵不尽的情话,却用沉默的守护给了我们最坚实的依靠。他如黄土般朴实,如松柏般坚韧,如老酒般醇厚,他的品格与爱意,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成为我们一生前行的力量。
今夜,烛火未熄,思念未尽。愿这篇情愫能穿越时空,抵达父亲身边,告诉父亲:请您放心,我们都好;父亲,我们想您了。您的教诲我和孩子们会铭记于心,您的风骨我们会代代相传。愿天堂没有病痛,愿您依旧能与香烟,美酒为伴,安享岁月静好。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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