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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治平笔下的喜鹊
赵桂良
中国画坛群星璀璨,每一位大家都有其独特的艺术符号。这些符号不仅是画家个人风格的集中体现,更成为中国文化的精神标识。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李苦禅的鹰、黄胄的驴、娄师白的小鸭子——这些经典题材,承载着画家的艺术追求与人生情怀,在笔墨流转间,勾勒出一部生动的中国现代绘画史。沿着这条文脉前行,我们遇到了邓治平,遇到了他笔下的喜鹊。


“邓喜鹊”——这个亲切的雅号,最早这样称呼他的有三个人。一位是他的老师娄师白先生,一位是原北京银都大酒店董事长张立先生,还有一位就是本人。
2005年冬日的一天上午,娄师白先生应邀来邓治平家中做客,当他看到挂在客厅里的那幅邓治平画的《喜获丰收》时甚感欣慰,认为画中的喜鹊既生动又有笔墨,表现出画者对绘事的理解和热爱。娄先生在细品了此画之后,郑重地对邓治平说:“将来若是有人提到画喜鹊的画家,大家都会想到你邓喜鹊。”这不是随口的勉励,而是一位国画大家,为其弟子指明的艺术路径。邓治平将师言铭记于心,此后专攻喜鹊,数十年不辍,终成自家面目。


一、生活为基
邓治平画喜鹊不走捷径,不摹画谱,不抄他人。他的喜鹊并非是从古人笔下移来的程式化符号,并非是画室里凭空臆造的纸上生灵,而是真正从山野林泉间、从四季流转中走出来的,带着露水和阳光的生命。
《喜获丰收》的创作过程足以证明这一切。1990年秋,邓治平到怀柔县北部山区游玩,在一片玉米地旁,看到一只喜鹊立于石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时而呼唤同伴,时而回望远方。那“转过头来回望远方”的瞬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回到家中,他画下了那只喜鹊,画下了那片玉米地,画下了那个秋天特有的丰收景象。这便是中国画写生的真正目的——不是机械般地复制自然,而是捕捉到那些稍纵即逝的、充满生命张力的瞬间。那只回望远方的喜鹊,最终成为邓治平笔下的一个典雅的姿态,它既是自然中的一瞥,更是画家内心的投影——一种不随波逐流的清醒,一种在喧嚣中回望本心的定力。

娄师白先生曾多次夸奖《喜获丰收》这幅画不但画的好,诗写的也好,有生活,有笔墨,有趣味,有情感,恰好应了邓治平常说的那句话:“画家眼里看到的东西与用画笔画出来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接近生活,但过于直观。后者源于前者,却融入了画家的情感。所以说,画的像与不像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通过画画来表现画家的思想。”所有这些邓治平都做到了。他在该幅作品上题的那首小诗是这样写的:“一年复一年,汗洒笔耕田。喜获丰收景,不愁去换钱。”真的是很有趣,不愧是出自大家手笔,他的画的确是有人买,有人收藏,这就足以证明他在艺术创作上的成功。娄师白先生对画中玉米穗的朝向问题也提出了他的一些看法。邓治平画的玉米穗是横着长的,娄先生对他说:“根据画面需要,这样画也可以。不过,实际上玉米穗是朝上长的,有些垂了下来。”邓治平听后自愧观察不够仔细。时过多年,他在怀念娄师白先生的一篇文章中提及此事并写道:“艺术虽然高于生活,但是绝对不能脱离生活。”这句话朴素至极,却也深刻至极。宋人讲“格物致知”,中国画从来不是凭空杜撰的艺术,即便是大写意花鸟画,也必须要以现实生活为根基。邓治平深谙此道。他画喜鹊,先读喜鹊,读懂了,找到了感觉才下笔。他家院子里曾经有几颗法桐树,树上有喜鹊窝,他经常是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细心观察喜鹊,观察喜鹊飞落的姿态,观察喜鹊鸣叫的神情,观察喜鹊衔枝筑巢的过程,观察大喜鹊给小喜鹊喂食的场景……慢慢地邓治平便与喜鹊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这也许正是他越来越喜欢画喜鹊的原因吧。

二、画风独特
邓治平画喜鹊,最动人的莫过于笔墨的高度提炼。喜鹊以黑白为主色,看似单纯,实则很难驾驭。在中国画中,黑与白不仅是一种视觉表现手法,其中却凝聚了深厚的哲学与文化内涵。一笔落纸,墨分五色;巧思妙构,计白当黑。
细观邓治平笔下之喜鹊,用笔果断爽健,绝无拖泥带水之弊。画喜鹊的背羽,他以浓墨阔笔写出,笔锋运转间,墨色自然洇化,既有羽毛的蓬松质感,又呈现出笔墨本身的韵律美。画喜鹊的长尾,他习惯中锋用笔,刚劲有力,具有强烈的立体感和厚度。翎毛的轻盈与修长在笔端流转,静态的画面中犹见微微翘动的生机。最精妙的是喜鹊的眼睛,他画的喜鹊的眼睛是方形的,很明显与众不同。特别是用焦墨分两笔点画的眼珠,充满了活力和神采,仿佛散发着无穷的魅力吸引着观赏者,无论是喜鹊处于何种姿态,都会给人一种灵动之感。

邓治平在《喜上榴枝》这幅画中题道:“挥毫全赖幼时功,小鹊榴枝墨染成。余近七十心未老,删繁就简自家风。”“删繁就简”四字,正是其艺术追求的精准概括。中国画讲究“以少胜多”,讲究“意到笔不到”,邓治平深得此中三昧。他画的喜鹊从不以工细求逼真,而是以简练的笔墨描绘出喜鹊的内在精神。这背后是他数十年笔耕不辍的努力,是他对所画之物了然于心的自信,更是他对“写意”二字的通透理解。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在我看来,画大写意花鸟画亦是如此。论其步骤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是摹物,第二是写意,第三是造境。摹物是以描绘物象、掌握笔墨技法为基础;写意不完全求形似,强调的是画家主观情感与精神气质的表达;造境不仅是对所要描绘物象的再现,更重要的是在写意的基础上,融入了画家的核心思想、文化修养和审美观。事实证明,邓治平画的喜鹊,早已进入了造境的阶段。以其扇面画《饮水之鹊》为例,画中描绘的是一只立于画面中央作饮水状的喜鹊,全幅不着一笔水纹,却以喜鹊的倒影暗示水的存在。整个画面大片留白,这种留白并非空无,而是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广阔的遐想空间。这便是中国画独有的“于空无之中生出千万种可能”的美学智慧,同时更体现出邓治平对这种美学智慧的深刻理解。

三、诗画一律
邓治平不仅是一位画家,也是一位诗人,带有题画诗的作品,占了他全部作品的一半以上。诗与画在他的笔下就是生活情感与思想境界的汇聚,产生了极佳的艺术效果。

“花如美玉容,从未惧寒冬。鹊落园石上,神似沐春风。”这是邓治平题在扇面画《喜上眉梢》上的一首小诗,仅仅二十个字,既赞美了梅花之傲骨,又抒写了喜鹊之从容,更寄寓了画者对生命的礼赞。《喜见梅开》也是邓治平画的一幅扇面画,上面的题画诗看似平淡无奇,却耐人寻味:“晨来闻鹊至,甚喜遇良知。世间花万朵,冬开仅一枝。”画中的喜鹊成为知己的象征,画中的梅花成为独行的隐喻,十分含蓄地抒发了自己的情志。《牡丹喜鹊》画中的题画诗更是让人感觉到妙趣横生:“提笔绘丹青,花开映室红。鹊观窗外雪,春似有无中。”窗外大雪纷飞,画中牡丹盛开,喜鹊立于一旁,让它搞不明白眼下到底是春天还是冬天——这既是画者有意给喜鹊造成的错觉,更是画者对于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自然表达。

邓治平的诗不尚奇险,不务雕琢,追求的是一种平夷自然的美学品格。他推崇陆游“工夫深处却平夷”的诗学理念,并践行于自己的创作中。他的题画诗常是信手拈来,看似平淡,实则是绚烂之极后的归于平淡,是技法纯熟后的返璞归真。他在《双喜同来》那幅画中写道:“情若久长须互爱,相交贵在两无猜。临家有树君不落,偏到平翁箑上来。”平白如话,却意味深长。正如他自己所说:“无论是诗歌还是绘画,最有创意的,最能证明自己个性的,最能体现自己情感的,最能表达自己思想的,也许正是在这‘平夷’之处。”
在中国画传统中,“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至高的美学标准,邓治平的作品,恰恰达到了这一标准。画因诗而意境更深,诗因画而形象更明。二者相得益彰,共同构筑了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

四、吉祥寓意
喜鹊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鸟类,它是吉祥的象征,是报喜的灵禽,是“喜上眉梢”“喜得贵子”“双喜临门”“喜气洋洋”等吉祥寓意的视觉载体。邓治平选择喜鹊作为自己的艺术符号,既有对这一传统文化的继承,更有对这一传统文化的个人化转化。

他将一对喜鹊画在鲜艳夺目的石榴树上,寓意《喜得贵子》;他将一对喜鹊画在乡间农舍的门栏上,寓意《双喜临门》;他将一对喜鹊画在盛开的牡丹花旁,寓意《喜到福来》;他将一群喜鹊画在红得炽烈的柿子树上,寓意《喜逢盛世》;他将一群喜鹊画在纤细柔美的合欢花下,寓意《欢天喜地》;他将一百只喜鹊画在融合了四季花卉的长卷中,寓意《四季有喜》……这些与喜鹊关联的作品无不表达出画家对生命、对时代、对人情的温暖与关爱。
然而,邓治平画的喜鹊远不只是吉祥寓意的图解,他赋予了喜鹊更多、更丰富的文化内涵。如《喜声不断》画中那两只相视的喜鹊,像是在对语,又像是在抒发各自的情感;再如《红运喜声》那幅画中的喜鹊,让人自然会产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有的喜鹊在观景,有的喜鹊在高歌,有的喜鹊在飞翔……特别是题在画上的那首诗,真可谓是情中有意,意中有情,充分表达了画者在深秋时节观山赏景之后发自内心的感受:“丹柿秋风染,经霜不带寒。鹊来添喜气,情致满村山。”这首诗的语言看似朴素无华,却充溢着作者怡然自得的生活乐趣。

五、文脉传承
邓治平的师承脉络清晰而厚重。他是娄师白、崔子范的弟子,是齐白石的再传弟子,这条文脉可以上溯至中国近现代绘画最辉煌的那段历史。从齐白石到娄师白、崔子范,再到邓治平,三代人的艺术探索,构成了一个鲜活的传承谱系。

齐白石画虾,娄师白画小鸭子,邓治平画喜鹊——这看似简单题材的背后,却延续了极高的艺术理念,涉及到作品的创作意图与表达方式。齐白石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意思是如果画的过于逼真,也就失去了艺术的创造性和审美价值;如果画的让人认不出是什么,也就失去了艺术“源于生活”的基本准则,是对观众的欺骗。娄师白说:“厚今而不薄古,基中可以融洋。”,前半句指的是绘画创作一定要重视当下人们的审美需求,但是绝对不能轻视或者忽略传统的价值。后半句指的是绘画创作一定要以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艺术为根基,适当吸收一些西方艺术的有用元素还是可以的。邓治平说:“生活是土壤,画家是种子。不管种子有多么饱满,土壤不提供养分,再好的种子也不会生根、发芽,更谈不上结果。”意思是一个画家即使你天赋再高,如果脱离了生活,就很难把画画好,因为你缺乏的是对生活的深入体验和理解。齐白石、娄师白、邓治平三人的国画作品虽然各有其貌,却是一脉相连的,了解中国画的人一看便知。

六、画如其人
中国画不仅是绘画技法的展示,更是创作者内心世界的表达。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论气韵非师》中写道:“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点明了人品与气韵、气韵与作品的关系。人品高尚,作品的气韵自然高雅;气韵高雅,作品自然会散发出一种勃勃的生机。邓治平画的喜鹊之所以备受人们喜爱,与他的人品和文化修养是密不可分的。
2009年,娄师白先生因病住进了305医院。一日,邓治平去看望他,他对这位爱徒讲了三句话:“一是学有用的知识;二是交互帮互助的朋友;三是干能干成的事。”细品这三句话很有道理,正是娄先生对自己人生经历的总结,也是他的人生之所以成功的秘诀。邓治平听后甚是感动,把这三句话记在了心里。他认为没有娄先生的指点,他在绘画和做人、做事方面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聪明的人都清楚,知道感恩者才会有福报,正因为邓治平知道感恩,所以他的人生之路才越走越顺畅,越走越充实。

我与邓治平交往近40年了,彼此非常了解,他画的画从来就不会轻易送人的,除了几位有真感情、或是帮过他大忙的朋友之外。他说:“该感恩的我一定会感恩,该尊重自己劳动的时候,也一定会尊重自己的劳动。只有尊重自己劳动的人,你的劳动才有价值,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他卖画有个原则:该要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要的钱一分也不要。遇到买画的,他会把最好的画拿出来让人家挑选,从不藏着掖着。朋友建议“画得好的画要自己留着,将来搞展览,出画集用。”,他心里明白朋友说得有理,却“暂时还做不到”,因为“购画者大多是我的挚友,我总不能让挚友在帮了我之后感到失望和后悔吧”。邓治平把这份对朋友的真诚,对劳动的尊重,对艺术的执着融为一体,构成了他的人格魅力。

七、文化符号
纵观邓治平笔下的喜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画家的个人成就,更是一个文化符号在当代的延续与发展。
喜鹊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吉祥之鸟,承载着千百年来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邓治平的喜鹊虽然延续了这一传统,但它又不完全是传统的,他给喜鹊赋予了新的生命。他笔下的喜鹊,既有宋人花鸟画的写生精神,又有传统文人画的笔墨情趣;既有齐派绘画艺术的传承,又有他自己对时代的感悟与回应。他在《喜逢盛世》那篇文章中写道:“我喜欢画喜鹊,特别是喜欢把喜鹊和柿子树画在一起,论其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庆幸自己生活在今天这个既安定又兴盛的年代。”这便是邓治平笔下喜鹊的真实意义——它连接着传统与现代,连接着艺术与生活,连接着个体与时代。
“邓喜鹊”——这个娄师白先生当年的称谓,如今已成为现实。当人们提起画喜鹊的画家时,越来越多的人会想到邓治平。这并非偶然,而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坚持的结果,是他不断学习,不断观察,不断思考,不断创作的结果。

从一只喜鹊到一个画家的艺术世界,从一个人的努力到一个文化符号的生成——邓治平的经历告诉我们:艺术之路虽很艰辛,只要你明确方向,守住初心,热爱生活,敬重师承,勇于创新,你就一定会开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光明之路。邓治平笔下的喜鹊,不正是这种最生动、最感人的写照吗?

我们期待着邓治平笔下飞出更多的有灵性、有情感、有趣味的喜鹊。在中国花鸟画的漫长传承中,邓治平和他的喜鹊,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靠别的什么,是靠笔墨说话的,是靠作品立身的,是靠他的人品和文化修养赢得尊重的。这便是一个画家最大的“喜”,也是这个画家送给这个时代的最好的“福”。
2026年5月18日于北京
(本文作者书画收藏家、鉴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