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赵洪洋 朗诵:谢东升
编辑和音画:杨建松
四十三年前,我接过第一把刀
它躺在金属托盘里,冷而亮
像一片待人催醒的柳叶
我的手指小心握住它
不知道从此以后
这把刀会刻进多少人的命运
也不知道,它会怎样一刀一刀
雕出我额头多条沧桑的河流
刀锋磨砺之处乌发磨成白发
锻刀
五年本科,我在尸骨的丛林里摸索
三年硕士,在动物的血管上练习缝合
异国的博士楼里,显微镜的光刺破深夜
欧美的解剖台上,福尔马林熏疼了我的眼
我把自己锻成一把刀
用知识的书页作燃料
用不眠的夜晚作淬火
终于,那把刀有了名字
有了刃
有了不动声色的晨曦之光
血汗铸就的刀,
更有了
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的刀魂
刀锋
这把刀,上阵过颅脑外伤
暗红的血块涌出,脑组织缓缓复位
我把刀的刀刃轻轻擦去血迹时
病人醒来喊了一声“妈”
这把刀进过高血压的出血腔
豆腐渣一样的血块,
要像春雨一样温柔吸除,止血,关颅
这把刀夹闭过破裂的动脉瘤
那个薄如蝉翼的瘤颈在镜下搏动
心跳却极其微弱
夹闭的瞬间,我的心跳又快又响
整个手术室都屏住呼吸
去听夹住动脉瘤那瞬间
手术者长长舒出的那口气
这把刀也夹闭过未破裂的动脉瘤
像拆除一枚安静的炸弹
病人说,能不能等一等
我说等它炸了就晚了
这把刀分离过脑动静脉畸形的乱麻
一根供血动脉,又一根
七八个小时后,颈椎僵硬如铁
畸形团终于完整取出
成功的喜悦与疲累交汇
我在更衣室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不抽烟的我
从同事那要了一根烟
如果有酒
一定也会喝一口
这把刀在颅底的密林穿梭过
听神经瘤挨着面神经,脑膜瘤压着海绵窦
每一步都走在雷区
但总要有人走过去
这把刀切过胶质瘤的无边无际
像树根扎进脑子,不是不能切干净,是切多了又怕残
我在保功能与全切瘤之间
走了一辈子钢丝绳
这把刀舒解了天下第一痛
——三叉神经痛
那种闪电般突然来袭的痛
让多少人痛不欲生
微血管减压,绝缘棉轻轻垫开
病人醒来说“不痛了”
三个字,抵过万语千言
这把刀疏通过脑积水
一根管子从脑室到腹腔
那些头大如斗的孩子
后来上了学,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这把刀之外,还有一把看不见的刀
——伽玛刀,不流血,不开颅
我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射线杀死病灶
看着隔山打牛成为现实
四十三年来,这把刀切开过数万个颅骨
每一个颅骨下面,都是一个家庭的天空
我切开的不是骨头
是一个妻子等待丈夫的夜晚
是一个孩子盼望父亲回家的眼睛
是父母等孩儿能重新喊爹娘的声音
尘与雪
这把刀有贵任与使命
也有负重和惶恐
这把刀深深切开了我的生活
凌晨两点的电话,像一把更锋利的刀
我从床上弹起来,穿过冬天的寒风刺骨
病人的瞳孔散了,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废寝忘食是家常便饭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凉透的盒饭摆在桌上
胃已经饿过了劲
我见过太多同行得了胃病
可手术台上的人
不能说“等一下,我先吃口饭”
随叫随到是神经外科的宿命
年三十的团圆饭吃到一半
急诊电话响起
自己发着高烧,39度,照样刷手上台
不是因为我伟大
是因为潜意识这是我的事
没去计较是工作时间还是休息时间
只知道那是心甘情愿的数不清的义诊
惭愧亏欠了妻子和儿女
却不能亏欠病人
内疚不能伺候父母于病榻前
却不能缺席于重病人的病床边
手术刀锋也有黯淡无光的时候
最冷的不是手术室冬天冰水刷手的刺痛
是医闹那年的冬天
我把病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家属问我
为什么拽回的是一个残缺的人
他们在科室门口拉横幅
把碑酒瓶砸在我下级医生的头上
我冲过去挡在前面
被推倒在地,双手被玻璃瓶渣扎出鲜血
这双缝合过细微血管的手
二十天提不起让病人久等的刀
第二天,我依然要手缠绷带去看医闹病人的病情
没有人问我昨晚疼过没有,哭过没有
只有人告诉我
还有很多病人在那里等着
这就是神经外科医生
你可以被伤害
但你不能停下来
传刀
可是一个人再强,也只有一把刀
这把刀能救的人,终究是有限的
二十多年前,我什么都做
外伤也开,出血也开,肿瘤也开
一把刀从头开到脚
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刀
后来医学进步了,亚专科化了
我看到年轻人从北京上海回来
从德国美国回来
他们手里的刀比我当年的更精致
更专业,更锋利
我开始把刀交出去
手把手教他们做第一台独立手术
看着他们微微发抖的手
我说,别怕,我在这儿
就像我老师当年对我说的
慢慢地,脑血管病有了专人
动脉瘤大部分不用开颅而用微创介入
颅底肿瘤有了团队
功能神外做了DBS、脑机接口
小儿神外从无到有
一把刀变成了许多把刀
每一把都比我当年更亮
我这把老刀,反而成了最普通的那一把
桃李满天下
不是一句空话
我的学生当了科主任,当了博导
当了中国神外的领军人物和排头兵
更多的是在省市医院撑起一方天地
在学术会上介绍我说
“这是我的老师”
那一刻,比拿任何奖项都开心
他们是我递出去的刀
我的刀会封
但刀魂封不住
它会附在学生们的刀上,还会再传给他们的学生
如此,生生不息
刀收鞘
今天,我把刀收进鞘里
那把最趁手的动脉瘤夹钳
手柄上有我四十三年的指纹
那把最爱的显微剪刀
张开嘴,想说不舍离开的话
我把它们擦得锃亮,一一摆好
像送别老战友,鞠一躬,敬个礼
无影灯灭了
洗手衣叠进柜子
工牌摘下,放在桌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我曾经在这里奔跑过
在这里哭过,也在这里笑过
刀可以封
救人的心,永远不会封
以前用刀治人的病
以后用心结未尽的缘
夕阳正好
晚霞映红了天
我走出医院大门
没有回头
身后是四十三年
身前是余生
——别了,无影灯下的每一张脸
别了,那些刀锋上的黎明与深夜
多少岁月无影灯的普照
多少台显微镜下清晰的手术野
多少内镜美妙的满月画卷
从此不再眼见
只留在脑海深处不停播放的影片
要谢谢你
我这双从未发抖过的手
要谢谢你们
因刀到病除而赞刀的人们
2026年5月写于武汉

作者:赵洪洋 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博士导师 、 德国萨尔州立大学带薪教授。湖北省神经外科学会第八届主任委员、第九届名誉主委、湖北省第一届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主任委员、湖北省脑血管病防治协会副会长。总主编神经外科亚专科学丛书一部、主编专著三部、副主编专著二部、主译专著二部。近两年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及朗诵作品6篇,获得2020全国抗疫征文“逆风奔跑的人”一等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江日报、武汉春秋杂志、今日头条、湖北朗诵艺术家公众平台、都市头条、北京天合朗诵艺术团平台发表文学和朗诵作品六十余篇。参编三部抗疫诗文集。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