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刘勇 编辑/谦坤
大江滚滚,千古如斯。赤壁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也烧出了一场绵延千年的公案。
唐风侵岸,宋月临江,清辉照过黄州,也照过蒲圻。两地都说——那场烈火,就燃在自己脚下的江岸。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蒲圻更名为赤壁市,“文赤壁”“武赤壁”之说似乎一锤定音。世人以为烟消云散,我亦深以为然。直到昨日去了黄州,今天到了赤壁,才猛然惊觉:那场大火从未熄灭,它只是换了烧法。而今电闪雷鸣,硝烟弥漫——我斗胆称之为“赤壁新战”。
我来黄州,原不为看火,为看一个人。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是苏轼之死所,亦苏东坡之诞生。一个血肉之躯跌入泥泞,一个灵魂升上云端。四年零四个月,七百五十三篇诗文——那是中国文人精神史上的珠穆朗玛。此前,我走过眉山、杭州、湖州、密州,走过惠州、儋州,几乎踏遍东坡的行迹。唯独黄州,迟迟不敢来。仿佛朝圣者必洗净衣尘,方敢踏入最后一座殿堂。
定惠院、临皋亭、南堂、雪堂——他躬耕的东坡,他打坐的安国寺,他隔江眺望的武昌山色……大多已“刻石为记”“立此存照”,成了时间的遗骸。唯有东坡赤壁,像一枚不肯凋零的青叶,完好地挂在历史的枝头。
黄冈人待这片赤壁是崇敬的。他们请来省城规院、清华规划院、杭州园林院,三家联手,将零点四四平方公里的风景名胜区,细细剖为七块:赤壁矶文物区、历史文化区、汉川门风貌区、三国风情体验区、湿地生态游赏区、体育路休闲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盘桓终日。山门、东坡祠、二赋堂、栖霞楼、留仙阁、挹爽楼、酹江亭、石字藏、问鹤亭、坡仙亭、睡仙亭、放龟亭、白石龟、快哉亭、望江亭……唐宋以降的古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如一阕阕被风雨洗亮的旧词。每一处亭台,每一道碑廊,都在低声说:这里,是东坡的魂。
黄州区文旅部门的领导、风景区的王主任,一路相陪。他们甚至带我过江,到鄂州西山吴宫城遗址。一路上,语气笃定:三国赤壁古战场就在黄州。这里是东坡赤壁,也是周郎赤壁;是文赤壁,也是武赤壁。他们说史书,说地理,说专家,说文物——最后赠我一套《黄州赤壁志》与《黄州文化丛书》。
我听着,看着,心里忽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
原来赤壁之战从未结束。它只是从江面移到了纸上,从刀剑变成了唇舌。我当即决定:明日不去梁子湖,去赤壁市。
鄂州的老同学是个有心人。他安排好我昨日的行程,今天本要陪我去梁子湖,听说我临时改意,便亲自致电赤壁市有关部门,嘱其妥为对接,又派李助理一路同行。驱车二百五十公里,抵达赤壁市景区时,胡经理和小王已候在门口。
入得景区,我打了个寒战。
三点五平方公里,一、二期投资逾十亿元,赤壁镇与景区同步提升,还专修了一条四十公里的快速通道——阔,真阔,气吞山河的阔。
赤壁市的说法同样鲜明:三国赤壁古战场就在这里。周郎赤壁,武赤壁,别无分号。他们说,此乃我国古代“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七大经典战役中唯一尚存原貌的古战场遗址。于是,以“赤壁再现三国,游客亲历战争”为理念,他们修缮和新建了摩崖石刻、周瑜雕像、翼江亭、拜风台、凤雏庵、赤壁大战陈列馆、赤壁碑廊、金城、土城、神武台、跑马场……五十余处景观,分文化线与体验线,一条走心,一条走身。
我沉了进去。金鸾山上的凤雏庵、千年银杏,南屏山上的拜风台,赤壁山上的摩崖石刻、翼江亭——最后,我站在赤壁山顶,看大江东去,看对岸的乌林,看前水后山、左辅右弼的形势。江风灌入衣领,我久久无言。
胡经理和小王再三申论:这里就是周郎赤壁、武赤壁。他们也送我一套书——《周郎赤壁论》《赤壁新论》《三国赤壁古战场导游词》。
双方各执一端,振振有词。说史料,说军事地理,说三国鼎立的战场形势,说赤壁之战后留下的景物,说出土的文物,说当代的专家——六根柱子,撑起两座庙。各拜各的神,各烧各的香。
“看了东坡赤壁,又看了蒲圻赤壁,您说,三国赤壁古战场到底在哪里?”回程车上,李助理认真地问我。
我答不上来。
我不是史家,又走马观花,能考究出什么?有资格说什么?神思不由飘回赣南老家——那里也有一场打了多年的仗:于都与瑞金的长征出发地之争。
一九三五年秋,中央红军从苏区撤离。红一、三、五、八军团撤至于都集结,红九军团撤至会昌集结,十月十日,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从瑞金出发赶至于都,十月十七日,大军渡过贡水——于都段又称于都河——开始了那场震惊世界的长征。
多少年来,正统史书与教材载明:长征从瑞金出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在瑞金,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从瑞金出发。
可后来变了。于都挖掘史料,在贡水边建起“长征第一渡”纪念碑与纪念馆,将城区干道冠名长征大道,跨河大桥冠名长征大桥,政府宾馆冠名长征宾馆,又组建“长征源合唱团”、“长征源宣讲团”,到处唱《长征组歌》、讲长征故事。二零一九年,习近平总书记到于都,提出“新长征,再出发”,“要从瑞金开始溯源”。于都顺势而为,亮出“长征集结出发地”的牌子,再后来,索性将“集结”二字隐去,径称“长征出发地”——一牌三改,格局风向已然天翻地覆。
赣州市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态度:瑞金资源取之不尽,做“共和国摇篮”足矣;于都是百万人口的贫困县,让于都做长征这篇文章,借苏区振兴之风,跑一跑。
于是于都跑起来了。项目来了,资金来了,研学团来了,游客来了。七八年间,于都风生水起。而瑞金却感失落,官方缄口不言,民间暗流汹汹。
湖北呢?湖北上层又何尝不是如此用心良苦。不然,蒲圻何以能更名为赤壁市?赤壁市和对岸洪湖市,那么多镇名、村名、地名,何以能一夜之间与赤壁之战攀上亲戚?省里的部门和专家,何以齐刷刷站了队?
何止赤壁,何止长征。古往今来,名人故里、名地遗存、名事溯源、名牌归属之争,如荒原蔓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背后有一个扎心的问题:尊重历史的客观,还是照顾现实的利益?
清代顾嘉衡面对襄阳与南阳的诸葛卧龙之争,写过一副妙联:
心在汉室,原无分先主后主;
名高天下,何必辩襄阳南阳。
妙则妙矣。然顾嘉衡可以超然,今日之地方政府不能。在当下的语境里,一个名号就是项目,就是资金,就是脱贫的梯子,就是发展的引擎。于都靠“长征出发地”跑了起来,赤壁市若没有“武赤壁”,那一江好水又卖给谁看?
中国共产党人该怎么办?
我想,答案或许就藏在四个字里:实事求是。
既不放弃对历史真实的敬畏,也不回避对现实发展的责任。不搞绝对主义的“唯一正解”,也不放任虚无主义的“各说各话”。有确凿证据者,正本清源;确有争议者,多元共存——文赤壁与武赤壁各美其美,苏东坡与周公瑾美美与共。更重要的是,让“争”的价值从“争夺历史”转向“创造当下”:无论赤壁在何处,东坡先生的精神已照亮中国人一千年;无论长征从何处出发,那一代人的信仰与牺牲都值得我们永远仰望。
江水浩荡,淘不尽千古风流。
赤壁新战,或许还会打下去。可当我站在江边,读着“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忽然觉得,争与不争,又有什么要紧?
真正的赤壁,不在对岸,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读过《赤壁赋》的人心里。
真正的长征,不在八十年前的那条河,而在每一个人脚下正在走的路。
诗曰:
浪卷千秋两赤壁,各矜烽火各矜文。
黄州碑刻苏公赋,蒲圻江沉魏武魂。
名可为兮城可改,史难欺也论难分。
何人解得东风意,且煮茶烟看白云。
2026年4月18日于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