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龙透关史实暨古龙透关城垣走向图
周汝洪
摘要:泸州古城西龙透山上的龙透关,始建于明初,明·崇祯十年、清·同治二年补筑。城垣北起沱江南岸,南至长江边小关门,全长约2800米。大关门(龙透关城楼)自古为夏秋高水位期间陆路进入泸州城的唯一通道。因1926年刘伯承领导的泸顺起义军在此阻击诸路军阀联军而闻名。1938年抗战初,为建川滇公路,拆除小关门修建泸州南门至三道桥公路。龙透关从此失去咽喉通道意义,逐渐塌圮。至60年代仅存大关门门洞及极少残垣。20世纪80年代后期泸州城市区扩展至大山坪—龙透山,龙透关及城垣全部消失。1991年,为纪念泸顺起义,在大关门旧址重建龙透关城楼。本文据卫星地形等高线图及大小关门遗址位置,恢复出古龙透关具体走向。
泸州古城西侧龙透山上,明代初起建有关隘城楼,以及北起沱江南岸、南至长江边的城垣,称为龙透关。封住了泸州半岛,大关门(龙透关城楼)是古时夏秋季长沱两江高水位期间由陆路进入泸州城的唯一孔道。这个系统至民国初年还保存完整,1938年因抗战需要打通川滇公路,拆除小关门,修建了由泸州城南门经小关门至三道桥轮渡的公路。龙透关从此失去咽喉锁路的作用,无人管理,逐渐塌圮。20世纪40年代已仅存大小关门和极少量城垣。20世纪80年代后期,泸州城市区向西扩展,大山坪—龙透山一带已成市区,龙透关遗迹从此全部消失。
泸州龙透关为国人知晓,是因1926年刘伯承领导泸顺起义时,在龙透关阻击诸路军阀的围剿,而成为革命历史的一个见证。为了纪念这次起义,1991年,泸州在龙透关原址重建龙透关城楼,并在关门内建泸顺起义纪念塔。为了建此纪念塔,将新城楼向下(西南方向)移动了数十米。所以,今天人们看到的龙透关是在原址附近新建的。原址已不存。
近年来关于泸州龙透关的记述,都是指这个新建的龙透关。介绍古龙透关的文章极少。本文就泸州古龙透关的来龙去脉作一叙述。并依据卫星地形等高线图及原大小关门遗址位置,绘出明清古龙透关城垣的具体走向和全貌。
一、古籍中的龙透关
明代以前,从秦、汉至宋、元历代古籍中,都没有泸州龙透关的记载。泸州龙透关最早见于完成于1461年(明•天顺五年)的大明一统志。从那时起,清代、民国的各种泸州地方志等便都有了龙透关的记述。
《大明一统志》(1461年宫廷内务府刻,本文所据为常见的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刻本)四川泸州条:“龙透关 在州南七里,世传为诸葛亮所立。”
《广舆记》明·陆应阳辑,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刻:“龙透关 在州南,世传为诸葛亮立。”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清·雍正六年(1728年)版职方典第六百三十五卷·泸州建置沿革考):“龙透关 在治南五里,武侯建,明崇祯间又加修筑,以防御贼寇。”
《明史》1739年(清·乾隆四年)定稿刊行,卷四十三·志第十九·地理四·“四川”条:“泸州……南有龙透关,崇祯间修筑。”
清·乾隆《直隶泸州志》1759年(乾隆二十四年)刻本:卷二“山川”:“龙透关,在州南七里。广舆记云:世传为诸葛亮所立。明崇祯末补筑。碑碣尚存。名胜志作龙建关。”嘉庆《直隶泸州志》(1820年首刻)龙透关条同此。
清·光绪《直隶泸州志》1882年(光绪八年)刻本:“龙透关 在州南七里。广舆记云,世传为诸葛亮所立。明末补筑。旧址倾圮。同治二年(注:1863年),署牧周锡龄乐捐公欤(?),上建重关。南至大江,北至小江,修墙堞十余里,政暇辄步行督工。众工感而力倍。甫数月即告成。”
《清史稿》(1927年,赵尔巽主编)志四十四•地理十六“四川”条:“泸州直隶州……南龙透、北玉蟾二关。”
民国《泸县志》(1928年初稿,1936年补修,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刻板印行)载:“距城西七里有郭,南至大江,北至沱江,为城堞十余里。中有关曰龙透。今称险固。广舆记云:世传诸葛武侯立,明崇祯末补筑。有崇祯十一年‘新建神臀關碑記’,略可辨识。今之重关,同治二年(注:1863年)署牧周锡龄因旧址倾圮所建也。(名胜记作龙建关)。
二、诸葛亮立龙透关只是传说
前已述,明代以前史籍中无任何龙透关记述,1461年(明•天顺五年)《大明一统志》中突然出现了龙透关,说是“世传为诸葛亮所立”。这里明说是传说,不是史实。
建关隘城垣这种工程,在古代,因工具、技术原始,是费工耗财的大事。即使到数百年后、国力雄冠全球的宋代,泸州筑城尚须逐级上报至朝廷,由皇帝御笔亲批,国库拨款,军队协助出工,方才动工完成。何况,何况,宋之前近千年的诸葛时代。
诸葛亮治蜀,首先五月渡泸(注:此处“泸”指泸水,即今金沙江,与今泸州无关),深入不毛,七擒孟获,平定南方。然后倾全蜀之力,六出祁山,图出中原。诸葛亮平南之后,泸州及整个蜀南地区并无动乱,没有在泸州建筑外城关隘的需要,也没有那个财力(全蜀每一分钱都用于北伐了)。当时江阳城本身尚且是篱寨围城,无力筑城,何论建筑外城?(三国之后的晋、南北朝、隋、唐,及至北宋前期,江阳(后改名泸州)城本身一直都是篱寨围城,直到北宋末才开始筑城)。
所以,诸葛建龙透关之说,只是传说而已。因巴蜀百姓崇敬诸葛亮,各地有关传说极多,比如泸州还有蓝田坝金鸡渡那条小溪,说是因诸葛亮在此洗脚,所以命名为洗脚溪。纳溪乐道镇有诸葛亮擒获孟获之处,现在都还立有牌记标识。等等。传说而已,不可当真的。
三、明代泸州龙透关何时建立的讨论
前节已述,明代之前的古籍中无龙透关(泸州位于两江夹持的半岛东端,西侧的龙透山,古时是由陆路入城的必经之路。由江安、况场方向往来泸州城的邮传铺递、官商行旅,如不走水路,则必经龙透山(自游湾—槎耳崖山岭—龙透山—灯杆山至江阳(今泸州城),且龙透山离城仅七里,步行不足一个时辰。如有关隘,无论官方民众,都无不知晓,官方史志和私人笔记,不可能无记述。特别是南宋泸州知州兼潼川路府安抚使曹叔远亲自主持编撰的江阳谱中都无龙透关记述。无记述,就说明不存在),从明代开始,所有涉及泸州的古籍中都齐刷刷地出现了龙透关的记述,所以很明显,泸州龙透关是明代始建才有的。
那么到底明代何时始建龙透关及外城?
1370年(洪武三年)完成的《元史》中尚无龙透关,1461年(明•天顺五年)《大明一统志》中首次出现了龙透关。因此建造时间在1370—1461年之间。这段时间史载筑城活动是“明洪武初(注:1373年前后),泸叙卫指挥皇甫霖稍作修葺”,即1373年前后,仅仅是对元末战乱破坏的宋城城垣稍微修补,因明代刚建国,百废俱兴,来不及做更多事情,不大可能去建龙透山外城。
之后,至1540年,这70年中,史籍无事变记载,说明是平安时期,泸州没有建外城的需要。
1450年(景泰元年)“正月,高、珙、筠、戎夷人各攻本县,屠长宁,劫庆符、江安、纳谿。都指挥周贵等破斩数百。大军围之,乃乞降”(民国泸县志)。这次事变,夷人已攻到江安、纳溪,虽未到泸州,但显然对泸州造成了威胁。因此,这次军情,很可能导致了泸州紧急建筑龙透关和外城城垣以御敌。其时间,在1451—1461年之间,即1455年(明•天顺初年)前后。
其后,史载:“弘治初(1495年前后)罗安、何纶两次修葺。隆庆中(1570年前后)兵备道田应弼整修、完善六道城门”。这两次补筑泸州城垣,都是为防御泸南夷人事变。
四、崇祯十年(1637年)补筑龙透关
按民国《泸县志》载,崇祯十年补筑龙透关,“有崇祯十一年《新建神臂關碑記》,略可辨识。”其碑文如下(泸县志原文):
《新建神臂關碑記》:崇祯十年(注:1637年)丁丑十一月十七日,余甫到江阳,而是时州中□□□□急□谋所以守,□□□佥曰龙透山为忠山咽喉,守之□□□□形势□□我□且无可著足。仅一线可通来往。□□□立召匠鸠工伐木,□□□当道处设为隘,结石为垒,高可丈余,广则倍之,中留一门,立之以备出入也。上设一楼,□棂布列,便眺望也。□□□□□□□□□□□□□门,利防守也。名之曰神臂关。既成□□□□□□睹斯冈也,测高□□视远,□深山曲径,而不得其利矣。而又□□□□兵将之□□□□矢石从容,而一有警,自足制贼死命,不待对垒而胜算在我矣。是役也,起於丁丑,成於十二月念□日。凡木石工师之费,皆自□□,不动公帑。而始终其事者,则卫經历江辂(注:各志·职官均作“泸州卫经历江络”,明朝卫经历,卫指挥使下属官,正七品,负责军饷、钱粮、待遇编制)为之。时州守□明(注:崇祯八年冯钦明到任知州,苏琼崇祯十年到任知州,此处应指(冯)钦明)新至,□观厥成,□□有光□□□□关皆次第成之,是为记。崇祯十一年(注:1638年),岁次戊寅孟春吉立。赐进士奉政大夫、四川按察司分巡下南道佥事参政(注:光绪《直隶泸州志》载崇祯初,下川南分巡道佥事为吴登启)。”
当时历史背景是:明末,天下大乱。李自成1629年(崇祯三年)于陕西米脂起兵,张献忠1630年(崇祯三年)在陕西定边起事,后与李自成同为义军高迎祥部属。1635年(崇祯八年)义军占凤阳,掘凤阳明皇室祖坟,因争利,李、张结怨分裂。李走甘肃,次年称闯王,1644年(崇祯十七年)攻下北京,明亡。张献忠则于1635年南下湖广(今湖北、湖南)及江西、安徽、两广北沿,又杀回川湘边境,四川告急,纷纷备战。泸州也于此时受命加强防御,于是于1637年(崇祯十年)补筑龙透关及外城城垣。虽然分巡下南道佥事吴登启写的碑文说是“新建”,前述1461年《大明一统志》和1600年《广舆记》都明确记载该处有龙透关,所以1637年其实是在原龙透关故址上重建。因故址已基本残灭,所以也可以说是新建。
史载苏琼到任泸州知州是崇祯十年,未查到具体到任月份。但龙透关工程实际是十一月开工,次年十二月完工,所以建造龙透关,苏琼实际是参与负责的。但碑记上写的是完工时是“州首(某)明”(苏琼之前崇祯八年来任的冯钦明)来验收。说明工程的策划和领导实际是冯钦明负责。苏琼来时工程已只待开工了。所以,崇祯十年补筑龙透关,归在了冯钦明头上。
完成的龙透关规模,碑文记述为“高可丈余,广则倍之,中留一门”。中国历代尺长略有不同,明代一尺为0.32米(国家统计局,邱龙,2006),一丈为3.2米,丈余则近4米。宽加倍为8米。所以,明崇祯末所建龙透关门楼(石砌部分)高4米、宽8米,规模不大。其上有木质城楼。城垣高度按惯例与城楼墩高度相同,即也为4米。
五、同治二年补筑龙透关
进入清代后,大部分时期内,泸南地区基本无战事。清后期,咸丰七年(1857年)5月,太平天国分裂,石达开率部离南京出走,沿长江西上,咸丰九年(1859年)到贵州,准备入川。朝廷命川南各地备战。因此泸州于同治二年(1863年)修缮龙透关及外城城垣,此次修缮将龙透关大小关门及全部城垣整修加固完善,使龙透关及城垣达到历史最佳状态。这也是古龙透关最后一次补筑。(石达开后来因川黔边境加强守卫,放弃从泸南入川,改西上云南,强度金沙江,终在大渡河遇难。)
六、泸州古龙透关及城垣走向图
泸州古龙透关,最早见于图的,是1929年泸县正名书局印行、李绍来绘制的《泸县城乡明细全图》(该图被收入1938年民国泸县志,不过是黑白图)。图中绘出了古泸州城西的龙透关及从沱江南岸到长江北岸的城垣。图可见,自泸州以西陆路进城的唯一通道是龙透关关口,沿驿道至泸州城西门。
图11929年泸县正名书局印,李绍来给制《泸县城乡明细全图》中龙透关位置
1938年,因抗战需要打通川滇公路,泸州将小关门及附近城垣拆除,修建了由南门经山岩脑、小关门至三道桥轮渡的公路。于是,由江安、况场方向陆路进入泸州城,均不再走龙透关,而走华阳—瓦窑坝上三道桥公路入城。只有在高水位期由和丰入城时,才需要走龙透关。龙透关失去陆路入城唯一入口地位。不再有人管理。于是城楼及城垣逐渐塌圮及任人取走石条。至20世纪40年代后期,已仅余城门洞及极少残垣。
图2泸州古龙透关大门残迹
1983年周永叙摄(引自钟瑜,1985)
图2是1983年泸州文物调查时,周永叙所拍摄的龙透关大关门残迹影像。拍摄时门洞右侧还有城垣残长47米,左侧残长5.6米(钟瑜,《泸顺起义总指挥部旧址及龙透关遗址》,四川文物,1985年02期,第44-45页)。从该照片可见,原碑“古龍透闗”几个大字完整清晰(横划下有阴影,示拍摄时间为近午。竖划内左侧阴影、右侧明亮,说明碑及城关是面向西南,此细节很重要)。碑正面上款可辨识出为“同治二年葵亥□既□□吉”,下款辨识出为“吴縣黄興□□”,碑背后文字已全部漫漶不可辨识。
20世纪80年代中期,泸州市区向西扩展,街道房舍开发至大山坪—龙透山。于是龙透关及城垣残迹,以及城楼左下方建于清代后期的长庚宫,均彻底消失。
古龙透关城垣的具体走向,2021年罗文鹤在《将消失的老泸州(十一)外城墙》(2021年8月4日QQ空间)文中有亲自追索走向的叙述。笔者在《泸州历史门外谭》中也曾作有图示(《泸州历史门外谭》112页插图25),均因地形不准确,走向描述不够具体。
本文,笔者用现代卫星地形等高线图为基础,以大小关门遗址位置为出发点,按防御性城垣必建在山脊,以最大限度利用地形阻敌的原则,追索古龙透关城垣走向。见图3。由长江边小关门起,向上经今市委,上到原大山坪派出所山头,向北循山脊(今飞跃路)至原110大楼东侧,绕过二道沟头,向西直到大关门(龙透关城楼)南侧。从古龙透关城楼转向北沿山脊到沱江南岸断崖(今爱丁堡小区)止。这样布置,充分利用了山脊和众多断崖地形,使龙透关大关门成陆路唯一通道。按此,城垣全长水平投影2750米,沿地形实长2800米左右。
图3 泸州古龙透关走向图(地形等高线据现代卫星地形等高线图,对110大楼—西路小学至三道桥一带因筑路和小区基建对原地形有较大变动地段作了适当原地形恢复,断崖地段以符号表示,其等高线未作处理,其他地段基本按卫星等高线图)
七、1991年重建泸州龙透关
1991年,为纪念刘伯承领导的泸顺起义,在古龙透关大关门原址重建龙透关城楼。因要在关内建泸顺起义纪念塔,将城楼移建于原城楼处下方(西南方)数十米。新城楼完全按1983年照片所示格局,面向西南,右侧带二十余米城垣,左侧带数米城垣。原同治“古龙透关”碑在1983年后被人分解成数块收藏。后由文物部门收回拼接完整,刻字略加整理、填漆。按原位立于重建城楼门前。
2007年后,在城楼西下辟建了龙透关公园。公园与龙透关城楼、纪念塔、纪念馆一起组成统一景区。
图4 1991年重建的泸州龙透关城楼
(上:龙透关城楼正面;下:关内,右为泸顺起义纪念塔)
此处顺便说一句:近年来网传一张由加拿大带回的、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的照片,被人注为“民国时,在泸州生活的加拿大人告别逝者”。经笔者鉴定,其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原因:① 龙透关城楼位于城垣转折处,城楼面向与关右城垣面向有较大交角,而照片中城楼与左右城垣都面向一致;②—泸州龙透关面向西南(见上述图2),而该照片也摄于近午,太阳处在正南,照亮的是人们右脸、城门洞内左壁,说明城楼和城垣是面向东南,与泸州龙透关面向正好相反;③ 照片上那群加拿大人不是民国初年在泸州传教和行医的加拿大人(服饰面貌年龄等都很不同)。因此,将该照片说成是泸州龙透关是误传(详见笔者另文《民国初年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照片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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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展阅读:
《民国初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基照片的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周汝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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