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照片的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
作者 周汝洪
2004 年起,网络上出现一张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的照片,起初未注拍摄地点,不久被人题为“ 民国时,在泸州生活的加拿大人告别逝者”。泸州人看到后,甚为惊喜,很快有人就直接说是泸州龙透关,并大肆宣扬。笔者初见此照片时,也信以为真,但后来再仔细看,总觉有哪里不对。因笔者 20 世纪 40 年代见过的龙透关,其原样不是这样的。那些树哪里去了?好像也没有瓮城,等等。
泸州一些于 40 年代至 80 年代见过龙透关残迹的老人也大多表示怀疑。但也无人深究,不过说的人逐渐少了。
图 1 民国初年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
(2003 年由成都摄影家钟维兴、陈新宇从加拿大带回)
到 2025 年,一位 IP 地址在北京,网名“八月夏末 2019 ”的作者,从 2025 年初至 2026 年初,一年中,发布了解读清末——民国时期中国全国各地老照片的网文 1400 多篇,密度达每天 3—4 篇,俨然网络大v。其中,2025 年 10 月 6 日的《民国时期成都的华西及城乡的社会场景老照片》一文中,直接在此照片上大字题写为“ 1920 年加拿大医生启尔德在泸州病逝,在郊外的葬礼”,照片下则注为“泸州葬礼:1920 年加拿大医生启尔德(O. L. Kilborn)病逝,送葬队伍沿长江行进,川江号子与《奇异恩典》混响。 ”竟然直接把名人启尔德死在并葬在了泸州!真是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启尔德何许人?
1892 年由加拿大来成都,是四川近代西医的奠基人、鼎鼎大名的华西医院的创建者之一,其妻、子、孙三代均在成都、乐山行医。启尔德在四川医学界名声极响,人称“ 四川白求恩 ”。其活动主要在成都、乐山。成都、乐山地方志、华西医院志中都有他的传记,网上随便一查都能搜出一大堆他的事迹。他是 1919 年回加拿大探亲时染疾去世,葬于多伦多。跟泸州无任何关系。可见,网上一些天天鸹噪、解读这个、解读那个,貌似万事通的人,其实胡说居多,不可随便信的。
为此,作为泸州见过古龙透关真容的这代人,总该出来说点什么,为历史留下一点真实吧。为此,笔者认真鉴定了一下该照片,并搜寻了泸州龙透关有关史实,确认该照片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本文就此事逐一解说。为简便起见,下文中该“ 民国初年一群加拿大人在某关隘前扫墓的照片”以“GQ 照片 ”代指。
一、GQ 照片来历
2002 年,当时旅居加拿大、刚涉足艺术摄影的成都人钟维兴,与成都摄影家陈新宇共同创立了成都 1016 摄影工作室。因听说加拿大有很多清末——民初在中国工作过的加拿大人(注:清末民初,西方各国教会向中国派遣大量传教士—医生。其中,加拿大基督教差会自 1891年至 1952 年(最后一批撤离中国)60 年中,向中国四川地区派遣传教士—医生共 60 人,连同护工、志愿者,总数达 467 人(苏德华、张贵芳,《清末民国时期加拿大差会在四川的医疗事业》,《宗教学研究》,2015 年第2 期:226-235 页)、连同家属及在中国出生的子女,已近千人。他们回国后,因在中国的共同经历, 自然形成一个常聚会的群体。那些出生在中国的自称为“CS 的孩子 ”(CS,即“Canadian School ”(加拿大学校),是自启尔德起,专门为在中国出生、达到入学年龄时未能回国的孩子们办的微型小学)。2012 年,加拿大仍有 33 名超过80 岁的“CS 孩子 ”健在人世,至今,每年 10 月的第二个星期六,CS 的孩子和他们的后代,都要在多伦多市郊的一家中餐馆聚会,回味和交流祖、父辈的四川生活(和继全,2020)。所以,在加拿大比较容易打听到这些人的消息)手中有很多成都和川西地区老照片,于是,2003 年让陈新宇来加拿大,两人一起搜寻。费尽波折后,终于在加拿大的一家收藏机构,发现了一千多帧晚清至民国时期的四川老照片。经与该机构商谈,对方同意付费复制。于是,由钟维兴出资,二人花费了两个多月时间,将这批图片中大部分(近千帧)扫描后带回。钟维兴也结束旅居,一同回成都。回来后,二人并未对照片进行整理发表,而是将其交给 1016 工作室保存,供需要者索取使用。他们自己则全力开始各自的艺术摄影创作工作。
(钟维兴 2003 年回国后,开始系统性摄影艺术创作,2007 年创作的摄影艺术《失落园》一举成名,之后完成《天路》、《天玄地黄》、《马达加斯加影像日记》等等一系列艺术摄影作品。有多部专辑出版。2015 年,钟维兴启动“当代摄影大师肖像 ”拍摄计划,系统地为世界各国顶尖摄影大师拍摄艺术肖像。2017 年将已完成的600 多帧作品在巴西、法国展出成功,跻身世界著名肖像摄影大师行列。2019 年钟在成都创建中国艺术摄影协会当代影像馆。2022 年,获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同年担任法国“威廉 ·克莱因摄影奖 ”(相当于世界摄影界诺贝尔奖)评委会终身联合主席。钟现为中国艺术摄影协会副主席。)
这批照片,在加拿大扫描时即多数无文字注记,少数有注记者表明,拍摄时间主要为1909—1920年间,地点主要是成都以及川西地区,极少数摄于 1930 年前后的重庆。拍摄者名字也均无注记。后来流传出来时出现的文字注记或说明,极少是原注记,大部是是发表者们自行加上的。
本文所述 GQ 照片的题注, 目前已知至少有四种版本:一是凡直接由成都 1016 工作室提供图片的文章,该照片均无注记,只是笼统归于100 年前四川影像范畴(文章中其他凡原有注记说明的,则都依原样添注);二是转发者们的文章,不知何时、何人,给照片加上“ 民国时,在泸州生活的加拿大人告别逝者 ”题注,这种版本流传最广(因微博等平台维护或停止服务等原因,已无法追踪最初来源);三是一些泸州人看到后,直接加上“泸州龙透关 ”的题注。四就是 2025 年北京网名“八月夏末2019 ”的作者说的,是“ 1920年加拿大医生启尔德在泸州病逝,在郊外的葬礼”。
本文重点在讨论这照片的背景到底是不是泸州龙透关。
二、泸州龙透关简介
泸州古城西侧龙透山上,明代初始建有关隘城楼,以及北起沱江南岸、南至长江边的城垣,称为龙透关。它封住了泸州半岛。大关门(龙透关城楼)是古时夏秋季长沱两江高水位期间, 由陆路进入泸州城的唯一孔道。这个系统至民国初年还保存完整,1938 年因抗战需要打通川滇公路,拆除小关门,修建了由泸州城南门经小关门至三道桥轮渡的公路。龙透关从此失去咽喉锁路的作用,无人管理,逐渐塌圮。20 世纪 40 年代已仅存大小关门和极少量城垣。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泸州城市区向西扩展,大山坪—龙透山一带已成市区,龙透关遗迹从此全部消失。
泸州龙透关为国人知晓,是因 1926 年刘伯承领导泸顺起义时,在龙透关阻击诸路军阀的围剿,而成为革命历史的一个见证。为了纪念这次起义,1991 年,泸州在龙透关原址重建龙透关城楼,并在关门内建泸顺起义纪念塔。为了建此纪念塔,将新城楼向下(西南方向)移动了数十米。所以,今天人们看到的龙透关是在原址附近新建的。原址已不存。
图 2 泸州古龙透关城垣走向图(周汝洪 2026年据卫星等高线图修改)
上图是笔者据卫星等高线图和大小关门遗址位置画出的泸州古龙透关走向图。
图 3 泸州古龙透关城门残迹及碑
(1983 年周永叙摄))
图 3 是 1983 年泸州文物调查时,周永叙所拍摄的龙透关大关门残迹影像。拍摄时门洞右侧还有城垣残长 47 米,左侧残长 5.6 米(钟瑜,《泸顺起义总指挥部旧址及龙透关遗址》,四川文物,1985 年02 期,第 44-45 页)。从该照片可见,原碑“古龍透闗 ”几个大字完整清晰(横划下有阴影,示拍摄时间为近午。竖划内左侧阴影、右侧明亮,说明碑及城关是面向西南)。碑正面上款可辨识出为“ 同治二年癸亥□既□□吉 ”,下款辨识出为“吴縣黄興□□ ”, 碑背后文字已全部漫漶不可辨识。
三、GQ 照片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
下面,叙述 GQ 照片背景的关隘不是泸州龙透关的鉴别依据。
1. 关隘形态不同
如上述,泸州古龙透关位于龙透山头南端,左右城垣转折处。城关朝向与左右城垣朝向有较大角度。而 GQ 照片上的关隘是位于一个较长的直线山岭上,城楼左右城垣保持一直线。城关朝向与左右城垣朝向一致。
2. 朝向不同
泸州见过古龙透关残迹的老人都知道,龙透关朝向西南。1983 年的照片古碑上,清楚可见正南方太阳照亮的是字迹凹槽内右壁(图 3),这是龙透关朝向西南的实证。
再仔细看 GQ 照片,人们帽沿下有较宽正投影,说明拍摄时间近午,太阳位于正南方,而照亮的是人们右脸,城门洞内左壁,说明人群、城楼、城垣均朝向东南,与上图 3 照亮古龙透关碑字迹凹槽内右壁、城门朝向西南正好相反。

图 4泸州古龙透关(左)及 GQ 照片关隘(右)平面投影图对比
图 4 GQ 照片光照解析,说明城关及人群为面向东南,结合城垣走向和朝向,二者的平面投影图如图5。二者显然根本不同。
3. 植被类型不同
GQ 照片上,山坡只有草和少量灌木,属于“高寒草甸草原 ”植被类型,而泸州以及整个川南,所有山头均长满树林,属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 ”植被类型。二者环境和气候明显不同。在川南,是没有这种不长树的山头的。
4. 泸州古龙透关无瓮城
有关古籍中,泸州古龙透关均无瓮城记载。1914 年扎明的手稿图、1929 年泸县城乡明细图中,龙透关也无瓮城。明▪崇祯十一年《新建神臂關碑記》文中也无瓮城记述。清代各本《直隶泸州志》所绘泸州城池图上,原先宋、明各城门的瓮城均已消失。这是因为瓮城(和团台、敌台)都是冷兵器弓箭时代所需。从明代开始,已出现火炮,清代火炮已普遍应用。攻城的首选已不再是城门,而可直接炮轰城墙而入。所以,清代补筑泸州城垣,将原来宋、明瓮城全部取消了。明末及清同治两次补筑龙透关,就都没有建瓮城的必要。
5. GQ 照片上那些人,不是民国初年在泸州传教和医疗的那群加拿大人
19 世纪末,西方教会向中国各地派遣传教士和医生(之所以教、医并重,当年教会的解释是:一方面,传教士去的地方,大多文化、卫生落后,为保障传教士健康,使传教能持续进行,必须同时派遣医生。而传教士自己所受训练中,也包含医学知识内容,所以那时代的传教士,都具有较高医学知识。其中三分之一以上,甚至都有正规医学专业学历,有医生执业资质。首批于 1892 年派遣到达成都的 8 人中,启尔德(Omar L.Kilborn 奥马尔▪L▪基尔伯恩,中 文名启尔德 )和史蒂文森(David W▪Stevenson ,中文名孙绍鸿)就是有医学博士学位的医生。其次,医疗服务,是 拉近与当地民众距离的最好方法,有利于开展传教活动)。其中,加拿大基督教差会主要负责向中国四川地区派遣。首先到达成都的是 1892 年启尔德等8 人。随后,1905 年起,一批传教士、医生陆续到达泸州,建立福音所(即今濂溪路礼拜堂)(1905 年筹建,1908 年建成福音堂(今濂溪路礼拜堂)(苏德华等, 2015。而 1938 年《泸县志》载,濂溪路礼拜堂为 1913 年建。后者应指 1913 年时濂溪路福音堂正式成为教区主教座堂),1911年建福音医院(后全川统一改名为仁济医院。泸州仁济医院民国后期改名为红十字会医院,即今泸州第一人民医院前身)。在泸州的这些人,现在已知名姓的有:乔利夫(Charles Julius Pasmore Jolliffe,查尔斯▪朱利叶斯▪帕斯莫尔▪乔利夫)、扎明(Jean Zamin,让 ▪扎明)、辛顿(John R. Sinton,约翰▪R▪辛顿)等。其中,乔利夫、辛顿等都在泸州生活了三十来年,几乎一生都献给了泸州医疗事业。笔者借此文,尽可能多叙述一些他们的事迹,以示敬意。
1906 年 11 月,刚从加拿大维多利亚学院(今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前身,1903 年创办,乔利夫为其首批学生)毕业的查尔斯 ·朱利叶斯 · 帕斯莫尔 ·乔利夫(Charles Julius Pasmore Jolliffe)与新婚妻子格特鲁德 · 比格洛被派来中国,妻子初留在成都当教师,乔利夫则以牧师身份被派到泸州筹建福音堂(后改名礼拜堂)和福音医院,乔利夫在泸州共待了三十多年。
图 6 是他于 1920 年写的手稿《Our Work in China》(我们在中国的工作)中的一页“在泸州的开始 ”。
写的是他的福音堂开门第一天,门外中国人只围观不进去,他让厨师何进瑞(译音)到门口劝说,才有人开始进去参观。后面叙述了 1909 年他的第一个孩子(男孩)爱德华▪比格洛▪乔利夫(Advard Bigelow Jolllfre)在泸州出生(图 6 倒第 9 行),等等。 ( 图 6 中,泸州被写成 luchow 。 因为在 1958 年中国国家发布汉语拼音方案,1982年为国际标准化组织通过全世界统一使用之前, 国际通用汉字读音的英文拼法是威特玛式,与现在汉语拼音有很多不同。如泸 州 、 苏 州 , 威 特 玛 式是luchow 、soochow,北京是 peking,青岛是 Tsingtao(现在青岛啤酒瓶上为保持传统,还是这个字)等等。)
(图上中文是笔者加的。黑色字为译文,红色字为注释)
图 7 是泸州加拿大传教士小组的另一位名叫让 ·扎明(Jean Zamin)的,于 1914 年手绘的泸州图。图上准确地画出了会津门(图上叫广门)、东门、大北门、水门、小北门、西门、大北街、三牌坊街及濂溪路福音堂位置。还示意性地画出了龙透关及其城垣。此图的纸张和字迹墨色与图6 乔利夫的手稿基本相同,因此常被人误会为乔利夫一人所写。但仔细看内容,因都提到了各自的孩子(乔利夫的第一个孩子(男孩)叫爱德华▪比格洛▪乔利夫(Advard Bigelow Jolllfre),而图 7 上写的两个孩子依次叫艾米(女孩)和保罗(男孩),所以是各自写的。至于纸张和墨色,是因为他俩都是在那个小福音堂工作,使用统一的拍纸簿,相同的打字机之故)。
这位扎明最值得称道的是他拍的照片。那张著名的在忠山脚下俯拍泸州全城,可清楚见到泸州西城垣大部和白塔、大量九宫十八庙屋顶以及两江汇口的照片就是他的作品(见周汝洪《泸州历史门外谭》,中国人文科技出版社,2024版,第 117 页)。
图 8 1914 年泸州加拿大传教士小组在沱江边小船上。让▪扎明摄。
图 8 是扎明拍的泸州加拿大传教士小组在沱江边小船上的合影。

图 9 民国初年在某关隘前扫墓的加拿大人(注意他们的服饰,特别是帽子与上图泸州加拿大传教士们的不同)
图 9 是 GQ 照片上的加拿大人。仔细看这两张照片上的人,他们的穿着(特别是帽子)、年龄等明显不同。泸州这群人要年轻一些,也更平民化一些。可见,GQ 照片上那些人,明显不是民国初年在泸州的这群加拿大人。.
综上所述,网传民国初年一群在某关隘前扫墓的照片,其背景不是泸州龙透关。这就是本文的结论。
——全文完——
编后语:
周汝洪先生,一九三七年生于江阳,幼受乡风濡染,夙怀桑梓之忱。年十五负笈远游,卒业于长春地质学院。其后辗转新疆,以地质矿勘为业,凡四十余载,足迹遍及天山南北,于区域地质调查多有建树。
先生虽身寄绝域,而心系故园。二〇〇三年解组归里,时年六十有六,复以余热致力乡邦文献之事。先生本理工之才,精于制图之术,乃以其地质绘图之长,融通史乘考据之学,别开蹊径,自成一家。
其平生心力所注,尤在《泸州历史地图稿》一编。自战国迄于民国,两千三百余年间建制沿革、疆域变迁,一一钩稽而图绘之,凡三十八幅。是图也,非特精确可征,抑且纲目清晰,向之湮晦不明者,至是粲然可睹。二〇二四年,泸州市政协编印行世,论者以为“兼具创新意义与收藏价值”,诚非虚誉。
又于耄耋之年,追忆旧时城郭。民国之泸州,街巷纵横,祠庙罗列,今多不复存焉。先生据其儿时亲历,参以文献考订,一一落笔为图。复勘定清代城池之舛误,正其城垣形制,订其山川方位,使前尘旧影宛然如在。观其图者,不惟见地理之真,亦足发思古之幽情矣。
至于考证南定楼遗址一事,尤为学界所重。先生爬梳典籍,旁搜博采,考得此楼在宋代曾与黄鹤、岳阳诸名楼并称于世,为泸州一重要文化地标。其考据之精审,辨析之周密,足补方志之未备。
赞曰:昔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述《地理志》,史家固重舆地之学。然以地质专家而治乡邦文史,如先生者,世不数见。其游刃于理文之间,贯通于古今之际,非独见闻之博,亦缘用情之深也。故能绘旧邦之新图,存将湮之故迹。后之览者,感其诚而仰其功,当有低徊而不能自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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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洪:泸州龙透关史实暨古龙透关城垣走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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