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建德摘要
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巅峰之作，七百余年来持续被各地方戏曲移植改编，形成了庞大的“西厢”改编谱系。本文以傅惜华编著的《中国古典戏曲总录》所收录的古典戏曲数据为历史参照，结合2015—2017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成果，系统梳理《西厢记》在当代活态剧种中的改编现状。经笔者文献考证与名录整理，截至2026年，明确改编并演出《西厢记》的地方戏曲剧种共32个，覆盖梆子腔、皮黄腔、昆腔、滩簧腔、民间小曲等主要声腔体系。本文通过分析改编剧种的地理分布与声腔类型，揭示经典跨地域、跨声腔传播的内在逻辑，探讨地方戏曲对古典名著《西厢记》的活化路径及其文化价值。
关键词：《西厢记》；地方戏曲；改编剧种；活态传承；戏曲传播
一、引言：古典戏曲存量与活态剧种格局
中国古典戏曲文献存量浩繁，《中国古典戏曲总录》作为《中国戏曲史资料丛刊》的重要组成部分，已出版四编，系统整理了宋金元至清代的存佚戏曲曲目，共著录曲目3510种。其中收录元代杂剧737种、明代杂剧523种、明代传奇950种、清代杂剧约1300种。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戏曲创作者的智慧结晶，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戏曲艺术的繁荣与发展，也构筑起中国古典戏曲研究的文献基石。
从剧种维度考察，历史上曾存在过的戏曲剧种共394个，经千年演化与汰选，公认全国目前约有360多种各民族地方戏曲剧种存续。据原中国文化部2015—2017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成果，截至2015年8月31日，全国共有348个活态剧种仍在民间持续演出。其中分布区域在两个省区市以上（含）的剧种48个，分布区域仅限一个省区市的剧种300个。较之20世纪50年代末的368个剧种，已有19个剧种消逝，17个剧种未完全消逝，另有1个剧种重新恢复。在这348个现存剧种中，共有241个拥有国办团体，107个仅有民营团体或民间班社。这些剧种分布在祖国的大江南北，各自有着独特的艺术风格和表演特色，是中华民族多元文化的生动体现，构成了中华戏曲活态传承的核心载体。
在古典名著中，王实甫《西厢记》以“天下夺魁”的文学地位与曲折动人的爱情叙事，成为地方戏曲改编的核心母题。“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这句流传数百年的评语，不仅道出了《西厢记》在古典戏曲史上的崇高地位，更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这部作品自问世以来，便以其强大的艺术魅力，跨越时代、地域和剧种的界限，被持续地改编、搬演、重塑。从明代李日华《南西厢记》传奇起，改编从未间断，形成“一剧多腔、一戏千面”的文化奇观。在这三千余种古典剧目中，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像《西厢记》那样，在后世被如此广泛地移植到各个地方剧种当中。因此，厘清当代活态剧种中改编演出《西厢记》的数量与名录，分析其改编特征，是研究古典戏曲当代传播、地方戏曲传承创新的关键议题。
二、《西厢记》改编剧种考证：数量与名录
（一）改编剧种的数量概观
关于《西厢记》被改编的剧种数量，目前尚未见到全国性的官方统计。学界的研究多集中于对主要剧种改编案例的个案分析，如京剧《红娘》对元杂剧《西厢记》的演变与重构、越剧《西厢记》的流派表演特色、黄梅戏《西厢记》的通俗化表达等。这些研究虽在深度上各有贡献，但从广度上看，尚缺乏对各剧种改编情况的全面摸排。
然而，从已有文献中仍可梳理出一个较为清晰的轮廓。有学者指出，自20世纪30年代起，《西厢记》这一经典剧目即被各地方戏剧种争相改编搬演。明清以来，从明代至清末，改编《西厢记》的文人作品即有27家之多，但这一数字仅指文人刻本，尚不包括各地剧种的民间演出本。综合戏曲文献、非遗名录及舞台演出记录，截至2026年，明确改编并常态化演出《西厢记》（含全本、折子戏、改编本）的地方戏曲剧种共计32个，覆盖梆子腔、皮黄腔、昆腔、滩簧腔、民间小曲等主要声腔体系，地域遍及华北、华东、华中、华南、西南、西北各大戏曲文化区。
需要说明的是，改编剧种的数量是一个处于动态变化中的数字。剧种本身有消长，《西厢记》的改编演出也并非静止的历史事实。既有文献提及的剧种，有些已有新创改编上演（如楚剧2024年新编的《又从西厢过》），有些可能在当代已无完整演出。因此，本文所述的“改编剧种”是一个历史累计概念，即有过改编演出的剧种，并非指目前各剧种均有常规上演。
（二）各剧种改编本的源流
从改编本的源流来看，后世各剧种对《西厢记》的改编大致可分为两大脉络：一是直接改编王实甫的元杂剧《北西厢》，二是改编明代李日华的传奇本《南西厢》。李日华的改编本保留了王实甫《西厢记》的情节内容，但将原本的北曲改为更为婉约的南曲，从而使之适于昆曲演唱，影响甚大。昆曲系统多演《南西厢》里的折子戏，如《游殿》《佳期》《跳墙著棋》等，而京剧、越剧等其他剧种的改编则多直接以《北西厢》为底本。
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各剧种的改编本之间也存在相互移植的关系。例如，豫剧《西厢记》的改编就与秦腔本有直接渊源——樊碎庭移植秦腔本《后候》《酬简》《拷红》三折为豫剧。这种跨剧种的改编与移植，构成了《西厢记》传播网络的一个重要维度。
（三）改编剧种名目分类梳理
根据现有文献资料的记载与考证，以下32个剧种均有《西厢记》的改编演出。本文按声腔体系分类整理如下：
1. 梆子腔系（11种）
梆子腔系以高亢激越、慷慨激昂为特征，是北方戏曲的主流声腔。
（1）秦腔：既有传统本戏《普救寺》，含折子戏《拷红》，西路、中路秦腔常演；也有新编秦腔传统剧《红娘》，2021年由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首演，在秦腔传统剧目复兴计划中具有代表性意义。秦腔《西厢记》在张掖等地亦曾有演出。
（2）蒲剧（蒲州梆子）：作为《西厢记》故事发生地永济一带的剧种，蒲剧《西厢记》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其为经典保留剧目，1990年新编版本被视为标杆之作。近年有“蒲西厢”青春版在京沪等地演出，受到好评。
（3）豫剧：豫剧《西厢记》的改编始于20世纪30年代，王镇南为常香玉改写豫剧本，从《惊艳》到《拷红》共分六部，人称《六部西厢》。此后樊碎庭移植秦腔本三折为豫剧，李景萼演出《七部西厢》，形成了豫剧系统的多种版本。另有《拷打红娘》等折子戏，豫东、豫西调均有改编。
（4）河北梆子：有《打红娘》《长亭送别》等折子戏，传统剧目汇编收录，是《西厢记》改编演出的重要形态之一。
（5）晋剧（中路梆子）：有《游寺》《拷红》等折子戏，山西省戏剧研究所藏有剧本。作为北方重要的梆子腔剧种，《西厢记》是其常演剧目之一。
（6）山东梆子：有抄录本传世，民间剧团常演。
（7）川剧：川剧传统戏《西厢记》为胡琴路子，有《酬柬》《拷红》等折子戏流传。《拷红》是川剧弹戏传统折子戏的代表剧目，属花旦唱功代表剧目。
（8）滇剧：有《莺莺饯别》《莺莺听琴》等西厢戏的代表剧目，这些剧目体现了滇剧对《西厢记》的本色重构，是云南地方化改编的典型。
（9）赣剧：《西厢记》被列为赣剧十大经典剧目之一。
（10）晋南眉户：眉户属曲牌体，以柔婉细腻见长。眉户版《西厢记》在表演上融入现代流行音乐元素，弱化程式化动作，呈现出更为生活化的艺术风貌。
（11）上党梆子：晋东南地方改编，保留梆子腔高亢特质。
2. 皮黄腔系（2种）
皮黄腔系以京剧和汉剧为代表，以西皮、二黄为主要腔调。
（1）京剧：京剧版《西厢记》的改编存在两种不同路径。一是荀慧生编演的《红娘》，以红娘为主角，至《拷红》为止，突出“红娘”这一角色的机敏活泼；二是田汉编剧、张君秋演出的《西厢记》，以崔莺莺为主角，正面表现张生与莺莺的爱情历程。这两种改编版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艺术取向和观众接受路径。
（2）汉剧：有《西厢记》改编本，融合湖北地方声腔特色。
3. 昆腔系（2种）
昆腔系以典雅细腻、格律严谨著称，与《西厢记》渊源最深。
（1）昆曲（南昆/北昆）：昆曲与《西厢记》的关系最为深厚。从明代李日华改编《南西厢》始，昆曲即成为《西厢记》最重要的演绎载体之一。当代北方昆曲剧院、江苏省昆剧院、上海昆剧团、苏州昆剧院等均有不同版本的《西厢记》演出，全本及《拷红》等折子戏均为保留剧目。
（2）永嘉昆剧：作为南戏遗响，永嘉昆剧的改编本保留古朴唱腔，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
4. 滩簧腔系（3种）
滩簧腔系以柔和婉转、抒情细腻为特色，盛行于江南地区。
（1）越剧：1953年苏雪安改编的《西厢记》，由上海越剧院袁雪芬、范瑞娟、吕瑞英联袂演出，曾赴前苏联和东欧巡演，在国际上产生了广泛影响。此后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演出版本亦备受瞩目。《西厢记》被列为越剧四大经典剧目之一。
（2）评剧：评剧《西厢记》又名《崔莺莺》，由华东戏曲研究院编辑室改编，评剧名家小花玉兰、王有才为其代表演员。这是北方民间小戏改编的成功案例。
（3）锡剧：江南地方改编，以细腻抒情见长。
5. 民间小曲及与其他声腔（14种）
此类剧种多源自民间小戏，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和乡土气息。
（1）黄梅戏：黄梅戏《西厢记》的改编以通俗化为特色，以安庆方言为基础重构唱词，将元杂剧的典雅文言转化为通俗晓畅的表达。黄梅戏音乐电视剧《西厢记》也是这一改编的重要载体，在民间流传广泛。
（2）楚剧：楚剧有《三才子》（西厢改编本）。近年来楚剧还创作了《又从西厢过》，以《西厢记》后传的形式续写张生与崔莺莺的婚后故事，采用沉浸式小剧场演出方式，体现了经典改编的时代性探索。
（3）粤剧：有《西厢记》全本，以岭南声腔演绎经典，流传于广东、广西及港澳地区。
（4）琼剧：海南地方改编，在东南亚华人圈亦有传播。
（5）闽剧：福州地方改编，折子戏《拷红》常演。
（6）婺剧：浙江地方声腔，以高腔、乱弹融合改编《西厢记》。
（7）花鼓戏（湖南/湖北）：以民间小戏形式改编，生活化表演是其突出特色。
（8）花灯戏（云南/贵州）：西南地方化改编，载歌载舞，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情。
（9）侗戏：贵州少数民族剧种，以民族语言改编《西厢记》，体现了跨民族的文化传播。
（10）壮剧：广西壮族剧种，将《西厢记》故事融入民族叙事框架。
（11）吕剧：山东地方小戏，以通俗化改编见长。
（12）柳琴戏：流行于苏鲁交界地区的剧种，唱腔活泼，亦有此剧目。
（13）扬剧：江苏地方剧种，以扬州方言演绎。
（14）淮剧（江淮剧）：江淮地方剧种，有《西厢记》改编本及折子戏流传。
此外，河南曲剧、宛梆、卷戏、五调腔等剧种亦有《西厢记》的改编演出。具体而言：河南曲剧有《设棹》及《红娘下书》；宛梆有《酬简》《拷红》；卷戏有《红娘配琴童》；五调腔有《莺莺打红娘》。河南坠子虽以曲艺形式为主，但也有《红娘下书》《张生戏莺莺》等演绎，体现了《西厢记》从戏曲到曲艺的跨门类传播。
（四）明清声腔系统的历史源头
从历史维度看，《西厢记》在明清时期的传播还涉及多个声腔系统。据学者研究，“到了明中后期及清代，传奇勃兴，因‘北曲不协南耳’，杂剧《西厢》不仅被改编为弋阳腔、昆山腔、徽州调、青阳腔、泉州调等多大声腔，并已在各地舞台上流行开来”。这些声腔大多发展为后世的地方剧种，构成了《西厢记》改编传播的历史底色。
从以上梳理可以看到，有据可查的《西厢记》改编剧种至少达到32个，涵盖京剧、昆曲等全国性大剧种，也包括豫剧、越剧、黄梅戏、蒲剧、川剧等主要地方戏，更有宛梆、卷戏等小剧种以及侗戏、壮剧等少数民族剧种。从地理分布来看，改编剧种遍及华北、华东、华中、华南、西南、西北等各大戏曲文化区域，形成了覆盖广泛、层次丰富的传播网络。
三、改编特征：地域化重构与活态传承
（一）声腔适配：从北曲到多腔融合
王实甫原作为北杂剧，以高亢激越的北曲演唱。地方戏曲改编打破了声腔壁垒，呈现出多元化的适配路径：梆子腔系保留高亢激越的特质，强化戏剧冲突；秦腔以苍劲之力赋予《西厢记》以厚重感；越剧、黄梅戏、锡剧等南方剧种以柔美婉转的唱腔重塑爱情意境；眉户等曲牌体剧种在表演上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少数民族剧种则融入本民族音乐元素，实现了“声腔本土化”。这种多元适配使得同一故事在不同声腔中呈现出迥异的美学风貌。
（二）叙事取舍：全本与折子戏并行
当代改编呈现“全本求精、折子求俗”的格局。京剧、越剧、昆曲、蒲剧等大剧种排演全本，保留原著文学性与完整的叙事结构；而民间小戏及多数地方剧种多以《拷红》《长亭送别》《游殿》《佳期》等折子戏为主，聚焦经典桥段。这种叙事取舍策略，既满足了城市剧场对完整艺术呈现的需求，也适配了广大农村及基层民间演出的场景要求——折子戏时间短、名段集中，更易于传播和留存。
（三）人物重塑：地域性格注入
各剧种在改编过程中，为《西厢记》人物注入了鲜明的地域性格。蒲剧中的张生耿直果敢、红娘泼辣灵动，带有晋南民风的质朴刚健；越剧中的崔莺莺温婉细腻、含蓄深情，契合江南文化的审美取向；黄梅戏中的角色质朴活泼、通俗晓畅，体现了皖地民间艺术的乡土气息。这种“人物在地化”的改编策略，使经典角色获得了跨越地域的文化亲和力，也让各地观众在熟悉的本土艺术形式中重新发现经典的魅力。
四、结论：经典改编的文化价值
从《中国古典戏曲总录》所勾勒的古典戏曲谱系——737种元杂剧、523种明杂剧、950种明传奇、约1300种清杂剧——到当代348个活态剧种的生态图景，《西厢记》的跨剧种改编史是中国戏曲史上一个独特而重要的文化现象。本文通过对已有文献的系统梳理与考证，确认至少有32个剧种曾有过《西厢记》的改编演出，涵盖梆子腔、皮黄腔、昆腔、滩簧腔、民间小曲等主要声腔体系，遍及全国各大戏曲文化区。
这一改编传播格局，是中华戏曲“一体多元”传承格局的生动体现。《西厢记》以其永恒的爱情主题与开放的叙事结构，成为连接古典与当代、文人与民间、中原与边地、汉族与少数民族的文化纽带。地方戏曲改编并非简单移植，而是基于地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声腔适配、叙事重构、人物重塑——既保留了原著“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精神内核，又赋予其鲜活的地域生命力。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西厢记》在各剧种中的改编与传播，折射出中国戏曲生态演进的一条重要规律：经典剧目往往构成剧种之间相互交流、相互滋养的桥梁。一部作品的跨剧种传播，既扩大了经典本身的影响力，也促进了各剧种表演艺术水平的提升。正如明代文人将《北西厢》改编为《南西厢》以适应昆曲演唱一样，当代各剧种对《西厢记》的改编，也是在各自的艺术传统中寻求与经典文本的最佳契合点。这种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的双向运动，正是中国戏曲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
在当今戏曲剧种生态面临深刻调整的背景下，《西厢记》作为联系各剧种的文化纽带，其价值尤显珍贵。这种改编模式不仅延续了《西厢记》的艺术生命，更推动了地方戏曲自身的传承创新，为古典戏曲的当代传播提供了可借鉴的范式。随着非遗保护工作的深入推进与戏曲创新的持续探索，《西厢记》的改编或将持续扩容，在更多剧种中绽放新彩，继续见证中华戏曲生生不息的文化魅力。如何在保护剧种多样性的同时，更好地发挥经典剧目的文化聚合作用，是文化艺术界值得进一步思考的课题。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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