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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高太夫人与南开思源堂千古佳话
文/高庆礼
一、思源堂由来
南开大学思源堂，坐落于天津南开区卫津路94号校园内，始建于1923年，1925年竣工投用。此楼为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与河南实业家袁述之（袁世传）联合捐资兴建的理科科学馆，由著名化学家邱宗岳先生亲自设计、督造。建筑承袭西方古典制式，是全国近现代重要史迹代表性建筑。1937年日寇轰炸南开，校舍损毁惨重，思源堂是全校唯一幸存建筑，1946年南开复校后修缮完好。它历经百年风雨，既是南开文脉沧桑见证，更是中华民族不屈抗战的历史丰碑。
思源堂落成，流传一段传世佳话。1922年12月，美国罗氏基金团赴南开考察，邱宗岳先生全英文讲授普通化学，课堂水准极高，令美方专家惊叹不已，直言美国名校亦难寻如此精品课堂。罗氏当即捐资12.5万元援建科学馆，同时明确要求：国内必须自筹配套资金，方可立项兴建。
一时坊间盛传“一堂好课，换一座大楼”。正当张伯苓校长为自筹款项一筹莫展之际，项城袁氏高太夫人闻讯深怀家国大义，即刻命儿子袁述之奉母命慨然认捐7万元。这笔巨款圆满满足了捐资条件，思源堂顺利动工。罗氏深敬太夫人高义，提议以袁氏题名，初名思袁堂。高太夫人淡泊谦抑、力辞殊荣，遂定名思源堂，取饮水思源、不忘根本之意，流传至今。
思源堂为三层混合结构建筑，底层半隐地下室，清水红砖外墙古朴庄重，正门六根立柱筑成门廊，形制对称典雅，是典型西洋古典建筑。2019年，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高太夫人生平概况
高太夫人，乃晚清一品漕运总督袁甲三之子袁保龄继室，二十八岁嫁入项城袁家。袁保龄先后三娶：原配何氏于1862年病故；1865年遵兄长袁保恒之命续娶高氏，未及行聘，婆母陈太夫人离世，后续又娶刘氏夫人。
高氏与袁保龄育子三人：世承、世显、世敭；刘氏育子四人：世荣、世同、世传、世威。婚后二十四载，1889年袁保龄病逝旅顺。家中七子四女，孤苦无依，重担尽数落在高太夫人肩头。长子仅有乡试功名，幼子年仅八岁。袁保龄身为海防重臣，经手国库银数百万两，一生清廉自守、一介不取，身后家道清贫、生计窘迫。幸得台湾巡抚刘铭传赠银两千两，同族袁保颐多方相助，二夫人方携子女扶灵归葬陈州，丧事简朴低调。六年之后，刘氏夫人病逝，夫亡妾逝、孤儿满堂，高太夫人一生境遇，雪上加霜，历尽艰辛。
三、名门世系：山东淄川高氏望族
高太夫人祖籍山东淄川高氏，祖父高丙谋，父亲高远遴，兄弟高箴承、高笏承，高笏承同治年间曾任铜山知县。
高丙谋历任江苏睢宁、邳州、铜山、海州知县，为官数十年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离任之时行囊萧然。光绪元年高龄辞世，徐州百姓联名上奏，将其入祀多地名宦祠。《袁甲三奏议》中亦记载其剿匪安民功绩，足见高、袁两族世代相交。高丙谋为清初三部侍郎高珩后裔，高之騱六世孙。
淄川高氏源远流长，杨寨宝塔碑记载，四世高宽于弘治年间捐资重修宝塔寺。六世祖高冔（仰黉公）忠厚勤俭，家道初微时夫妻同心振兴家业。夫人高王氏褪去华服、勤于纺织，数年置田两千余亩，家族日渐兴盛。王氏聪慧知书、贤良持家，教导兄弟成才，弟与侄子皆高中进士。嫁入高家后，睦亲齐家、严立家规，教子向善，其子高汝登德誉乡里，人称“高老佛”，孙子高举官至浙江巡抚。
嘉靖年间淄川大荒，夫妻广施粥米、掩埋露骸、调解乡讼、积德行善。高王氏以一己贤德，兴盛王、高两大家族，世代称颂，被誉为淄博第一贤媛。
四、畏天家学，百年家风代代相传
纵观县志、家谱、家集，淄川高氏自先祖高宽至民国高太夫人，十余世世代恪守畏天积善、忠厚传家。七世柳溪公立畏天家学，家训谦和朴素：不恶语伤人、不苛责他人，低调处世、勤俭自持。
高氏世代赈灾济荒、修桥铺路、兴办学堂，粮仓常开、普惠乡邻。柳溪公离世，方圆五百里百姓哀痛相送，如丧至亲。后世子孙恪守祖训，高举中丞公为官三十余年，刚正不阿、不徇私情、严惩贪腐，百姓为其立生祠、树去思碑，家族鼎盛之时，享有一科两举人、一门五进士盛名。
高珩、高玮同榜中举，兄弟皆成进士；堂弟高玶刚正耿直，人称真御史。族中高中谋为官云贵，劝农养蚕、抗洪兴学、救民万众，民间传颂 “一官只饮平溪水，万古长留廉吏名”。
祖父高丙谋理政爱民、肃清匪患、教化百姓，雅好古琴，珍藏名琴二十四张，琴音清越，对苏北琴文化传承影响深远。
高太夫人自幼失怙，随祖父长大，深谙高氏畏天家风。嫁入袁家后，融汇两族家训，治家严谨、崇德守礼。袁世凯幼年孤苦，承蒙太夫人抚育慈爱、严加管教。子弟为官，她从不涉足衙署干预政事，不愿牵绊儿女报国之心。晚年久病，子女欲辞官归家侍奉，太夫人严辞拒绝：忠孝一体，岂可因私情贻误国事。弥留之际，仍心系时局安危、忧心百姓生计，一生仁心至死不渝。
五、大德广施：千秋善行与各界盛赞
太夫人传承旧学、接纳新知，教子专攻实业救国。长孙袁克棠远赴英国留学，研习钢铁专业，因勤学过劳早逝，临终仍捐千金学费，助力南开大学理化初创。丈夫离世后，家中秩序井然，夜半灯火长明，儿女读书声、机杼声彻夜不绝。
她严禁子孙入仕为官，一心教导深耕实业，自身生活极度俭朴，凡社会公益、兴学赈灾，无不慷慨解囊。先后出资兴办北京女子职业学校，常年定额捐助北京箴宜女校、嘉兴女子职校、丹阳女子职校，购校舍、建图书馆，助力女子教育长久不衰。德日割据青岛时期，捐资十余万兴办工商实业教育；于青岛修建怀远楼，创设教育实业会友社，寄托家国情怀。独资创办河南教育实业讲演团，岁岁巨资不断。
尤重南开教育，大学初创仪器匮乏，先捐千镑购置理科设备；罗氏基金援建科学馆，再奉母命独捐七万元，促成思源堂落成，前后累计捐资十余万元。
其孙克棠，留学英伦研习钢铁，以勤学殒身，捐献学费千镑，助力大学理化初创。待美国罗氏议定资助南开，太夫人又独出七万元，圆满促成建校，罗氏深为敬佩，愿以此堂铭记袁氏恩德。
1923年南开袁太夫人追悼会上，民国总理熊希龄高度赞誉：旧时世家多积财遗子，漠视公益。太夫人以巾帼之身，冲破千年旧俗，散尽私财襄助大义，见识胸襟远超当世男子。南北水旱大灾，动辄斥资数十万赈灾救民；教育长远规划，倾尽心力不遗余力，兼具世界眼光与家国情怀，是改良旧家庭、旧社会的先行者。
张伯苓校长致辞感慨：太夫人新式学识不及后世女子，但其服务家国、奉献社会的精神，无人能及。世人教子只求升官发财，唯独太夫人不令子孙做官，以实业报国，自奉极简、待人极厚，此种风骨，世间难得。
严范孙叹服：一介女子，胸怀格局如此宏大，实在令人敬仰。
罗氏代表罗素直言：世间万物，皆为善念凝聚。今日追悼，不独纪念一位仁善妇人，更是中美同心、共兴文教的世代佳话。
一生赈灾无算：黄河决口首倡急赈，收回青岛带头认购赎路股票；五省大旱，跨省施衣、施药、施棺，经年不辍。捐资万元在邯郸、望都两县凿井备荒，循环借贷、永续利民，所凿水井定名袁公救荒井，载入《邯郸县志》传世。直隶、河南、江苏、安徽、浙江各地水旱灾害，无不巨款驰援，收留灾童、安置学子、谋划民生，善举不胜枚举。
一生勤俭自持，布衣荆钗、不用洋纱、不置洋楼、不慕奢华。丈夫身居肥差依旧家道清贫，身后几无丧葬之资。同族子弟赴津求学，皆由她供养照料，家境拮据仍借贷周济亲友。晚年富足，岁岁周济族人、扶危济困，终生不慕虚名、务实爱国。
一生历经乱世孤苦，盛时守俭，难时守仁，危难守义。家训传世：一辈贤妇，三代儿孙；留德心田，胜似金银。六十余年无一日安逸，家风可安宗族，德行可润家国。
六、毁家纾学：七万巨款何其不易
从张伯苓与袁家十三封往来书信，足见助学万般艰难。
面对国外捐资条件，太夫人痛心而言：外人助我办学已是国耻，国人再不自筹，必被天下耻笑中华无人。毅然命子认捐七万元。此款并非一次性付清，首期三万五千元，余款以煤矿股票抵押贷款，分月按期缴清。
袁世传书信自述：年收入有限，赈灾、公益常年支出数倍于俸禄，此前已捐十余万振兴青岛教育，一生只以实业教育报国。时局战乱、河道阻隔、矿业停工，财源断绝，借款利息逐年累加。南开往来贺信、请柬背后，皆是无奈催缴欠款。
直至袁世传离世，贷款本息累积高昂，袁家不得已变卖房产结清债务。拮据借贷、毁家兴学，不求名利、不问回报。若无高太夫人倾囊相助，便无罗氏捐资，更无今日南开大学理科基业，一片赤心家国，万古流芳。
七、巾帼千古：中国女子捐建大学第一人
高太夫人家国大义、济世育人的精神，远胜当世万千女性。
1926年《北洋画报》明确记载：中国女子斥巨资独立捐建大学，自项城袁母高太夫人兴建南开思源堂始。
一门忠孝，累代相传。高太夫人提倡实业、扶助工商、兴学助教、赈灾济困，德誉满天下。称其为中华巾帼第一贤母、中国妇女捐建大学第一人，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