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轩诗话

李增山

一

        一般人多少都有点崇古，但不一定都会轻今。作者与读者都不能有贵古贱今的思想，作者一旦有了就会不自信，读者一旦有了就会有偏见。“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明知唐宋是高峰，元明清人仍然在写诗词，且都有自己的选本。中华诗词学会精心编选《今诗三百首》，其目的之一就是帮助我们扫除贵古贱今的思想，提高今人的创作信心和人们对今诗的欣赏信心。

二

        我发明了一个词，叫诗虫儿。所谓酒鬼即嗜酒如命之人也。那么，视诗如命之人也可称之为诗鬼（与李贺的雅号无关）。酒鬼为甚难戒酒？酒虫儿闹的。诗鬼也很难掷笔弃吟，这是诗虫儿闹的。酒瘾上来，诗瘾上来，就像虫子在心里蠕动，痒痒地难受，只有酒和诗能把它摁住。这就是一旦喜欢上了饮酒和写诗就难于戒掉的原因。不过，酒虫儿能要人命，诗虫儿可让人长寿。

三

        我常琢磨一个问题，那些脍炙人口的警句是怎么吟出来的？阅读大量古诗后得出一个结论，是在写作过程中，随着剧情的发展，情感的奔放，思想的升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并非一开始就刻意“炼”出来的。这在乐府诗等长篇中可以明显看出，如高适《燕歌行》中的“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绝句、律诗等短诗中的警句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一种隐形的形成过程，是把一些过程从文字上抹去的过程。

四

        新闻诗往往会写得冷冰冰的，让它有温度的一个办法就是生活化，诗人把自己放进去，变成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杜甫的《新安吏》写的是官府征兵的一则新闻事件，里边却有作者劝慰新兵的话和对事件发表的议论，好似一幕自编自导自演的活剧，把一块冷石头变成了热鸡蛋。我写神舟十九号发射成功的诗，就效仿了老杜的手段，诗曰：“夜深未得观，几度梦中醒。且莫忘添衣，路遥霄汉冷。”

五

        都说唐人绝句好，很多诗友都想学习模仿。然而，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唐人绝句究竟好在哪里？什么是其真谛呢？有一个人只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这个人就是王国维，他称赞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天籁”二字就是唐人绝句的真谛。天籁是指自然界自发形成的声音，唐人绝句就好像自然界自发出来的声音。我们学习模仿唐人绝句，就是要达到看不出雕琢痕迹，做到浑然天成。

六

        有人说写诗的最高境界是无我、无技、无隔。不靠技巧，不须注解，这两点还有可能做到，而要做到无我之境就太难了。首先是题材所限，不能总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吧？第二是经历所限，何时能成为陶潜、苏轼？三是人性所限，有几个能把自己忘掉？诗言志，言谁的志？归根结底是作者的志，却又不让人看出来，只好戴假面具了。王国维也没有举出几个他以为能写无我之境的“豪杰之士”啊！

七

        以前以为炼字最高目标是炼而不显，其实不炼而炼才是最高目标。炼而不显是在写诗过程中之炼，不炼而炼是在写诗过程外之炼，也就是诗中字早已存在于诗人词汇库里了，而库里词汇是在生活观察中搜集到的，一旦诗里需要取出来用便可，因为已经在生活观察中炼过了。有人说王安石的“绿”字改过七八遍，我看不见得，本是江南人，惯见之色何难之有？

八

        诗写的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情”“景”两个字。元好问在《摸鱼儿•雁丘词》中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杜丽娘在《牡丹亭》里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能把情写到“生死相许”的程度，把景写到“春色如许”的程度，就是好诗。

作者简介    李增山，1945年生，河北平山人，大校军衔。中华诗词学会第三届常务理事，北京诗词学会原常务副会长，《北京诗苑》杂志原主编，著有《李增山文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