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惨案纪念碑的建立

严  民

       1995年，趵突泉东，一本台历似的花岗石浮雕大书，在西门桥畔庄严矗立。它的建立过程历时3年，有着十分曲折的故事——

       我父亲严薇青教授1989年被山东省政府聘任为山东省文史馆名誉馆员、文史组组长、《齐鲁文史》杂志社顾问。那时，山师中文系课外活动小组的学生常来我家找父亲讨教，有次谈起济南历史，学生们竟将济南的“五三”与上海的“五卅”混为一谈。

       无独有偶，1992年，山东省文史馆馆员马节松去济南二中做爱国主义教育报告，发现学生对“五三”惨案一无所知。

       这让两位80多岁的老人十分痛心，因为他们都是“五三”惨案的亲历目击者——

马节松、严薇青、王昭健、严庆凊在“五三”惨案纪念碑前

       “五三”惨案发生时，我父亲正在济南一中读初三。由于鬼子在屠城中挨家挨户搜查北伐军，连有学生发型的男青年也不放过，父母只好让他剪去头发，扮成农民，去城外南乡逃难。父亲跟着邻人走出盛唐巷口往南，通过没有日军岗哨的新建门，顺着齐鲁大学的西墙根儿向南行。

       一路上零星的枪声不断，横尸遍地。一个妇女的双乳被割，下身污臭，赤裸的双腿中间插着半截木棍；哭叫的孩子奄奄一息，用手去推血泊中压在他身上的老人；有个断腿的北伐兵倚在墙根下呻吟，手捂腹部，指缝里露出鲜血淋漓的肠子……血！到处是鲜血，鲜血模糊了父亲的双眼，但是那腥臭的红色、暗红色还是不断涌入眼帘……

       二十几天后，父亲回到济南，去位于贡院墙根的学校，看是否复课。路过西门桥，西门城墙下的顺城街焦土一片，遍地瓦砾，睡梦中的顺城街居民，全部葬身于炮火之中。这时，烧焦的尸体虽然被拖走了，焦土上的血腥味却依旧没散，地上插着几挂招魂白幡，凄哀的哭声不断传来……父亲不寒而栗，急忙走进西门城。

       城内满目皆白，夹杂着暗褐色的血迹。有的店铺贴着白色封条，有的丧主用白纸覆盖了大门。刚刚目送一家身穿白布孝服的人们走过，又碰上哭丧着脸买棺材的人，他们的亲人无不死于日本鬼子的枪炮之下。然而，持枪横冲直撞的鬼子并不善罢甘休，还不时在街上挑衅闹事，过路的行人只好沿着墙根躲避低头而走。

       父亲来到学校，济南一中校长完颜祥卿先生在“五三”惨案中，不幸被流弹击中身亡。父亲与几个同学去齐鲁医院看望同班同学郭庆云——庆云的家住在大明湖西岸的西公界，街南头临近西门桥。鬼子打炮攻城，炮弹落在庆云家的房顶上，房屋炸毁，被气浪冲出来的庆云跌到院里，身上扎进30多处弹片。躺在病床上的郭庆云全身缠满绷带，成了一个不能动弹的僵硬“白人”，嘴唇翕动着，眼睛里流着泪水，生不如死……

       我父亲迈着沉甸甸的脚步离开医院，医院里伤病员的痛苦呻吟声还回响在耳畔。此前他没见过死亡，没见过战争，如今血淋淋的死亡就在身边，就在眼前，让他心痛，让他心碎！

       当年18岁的马节松伯伯正在教会学校济美中学读书，5月3日下午他去商埠找同学玩儿。同学的家人在经六路的耶稣教堂任职，他俩来到教堂的楼上，正看到二、三十个日军在包围对面的北伐军交涉署，即蔡公时烈士殉难处。日寇不时挑衅，开枪击碎了交涉署窗上的玻璃……

       马伯伯不敢在教堂久留，辞别同学急忙回家。路过中山公园，门西侧的路边散落着数十本沾满血迹的作业本，有的本子已被践踏成碎片。他循着血迹望去，在一间敞开的小屋门前，躺着一具全身血污的女尸，肠子露在外面……后来才知道，那具女尸正是被鬼子轮奸、又残害致死的女教师黄咏兰。

       马伯伯走到魏家庄附近，在晋丰茶庄门前，鬼子取乐般地狞笑着架起机枪扫射行人。五、六个过路市民立刻倒在了血泊中，有个人的头部迸出了白花花的脑浆。吓得马伯伯逃进一个小巷，等天色渐黑，枪声停止，才敢回家。

       这一天，他死里逃生，见到了许多血淋淋的场面，一连多日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腹部被切、流出的肠子，还有头部迸溅的脑浆……5月3日这天，对马节松伯伯来说就是一场恶梦！

       恶梦醒来是早晨，灿烂的阳光终于驱散了腥风血雨的阴影。历经了时代变迁的泉城济南生活在和平的阳光下，人们或渐渐忘记，或并不知晓那段过往的历史。然而，当年“五三”惨案的亲历者却永远不会忘记那场大血劫。那蓝底白字的标语牌“你看见么？”“你记得么？”还常常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不时撞击着他们的心扉……忘记就意味着背叛，而将这一切告知后人，是亲历者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于是在1993年的一次文史馆会议上，马节松伯伯提议修建“五三”惨案纪念碑，我父亲及王昭健几位80多岁的“五三”惨案亲历者更是积极响应。

       其实，早在“五三”惨案发生之后的第二年，在五三街头、商埠公园、大明湖遐园都曾修建过惨案纪念碑。1937年济南沦陷，日军全部销毁了侵略者残杀济南军民的罪证。

       据1993年社会调查：济南市民对“五三”知之者甚少，中学生知道者只有 1%。于是， 1994年10月14日，山东省文史馆馆员、 “五三”惨案亲历者马节松、严薇青、王昭健等人，通过文史馆上书山东省政府，提议修建纪念碑，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得知，是因“五三”惨案中牺牲的中国外交特派员蔡公时烈士为国民党员，不宜宣传，因而没有批复。

       然而，爱国心切的“五三”惨案亲历者并没就此放弃。他们已是耄耋之年老人，再不把亲见亲历告诉后代，将会留下终生遗憾！12月14日，文史馆员马节松、严薇青、王昭健、武殿勋、张蕾、梁兆彬，省民革主委严庆清、秘书长王孔杰联名上书国务院李鹏总理，建议建立五三纪念碑，对1928年济南“五三”惨案进行宣传，保留并维修当年外交署楼房，留做济南“五三”惨案纪念馆，同时修复院内蔡公时烈士殉难纪念碑，作为青少年和广大群众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挂号信于1994年12月30日寄给国务院总理李鹏。

       同时倡议者们还委托我父亲寄信给建国初期济南一中的毕业生罗干。济南籍的罗干此时任国务委员、国务院秘书长，我父亲恳请他把此信转交总理。

       1995年2月6日，中宣部电传李鹏总理批示发给山东省委宣传部，同意建立济南“五三”惨案纪念碑及对“五三”惨案进行宣传，开展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4月26日，济南市委召开济南市各界人士纪念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及济南“五三”惨案67周年座谈会，组成纪念活动委员会。会后决定拨款30万元在五三街头修建大型“五三”惨案纪念碑。

       1995年8月，济南“五三”惨案纪念碑落成。马节松、严薇青、王昭健、严庆清四位老人在纪念碑前合影留念。

       从此，每逢五月三日上午10时，济南上空会响起三次警报声，向“五三”惨案中牺牲的烈士及被日军残害的人们致哀。济南民众自发地聚集在“五三”惨案纪念碑前，敬献花束、花篮。而当年蔡公时烈士殉难处也成为“五三”惨案纪念馆，供后人们凭吊纪念。

       “五三”惨案这创伤巨痛的国耻，将永远记载在中国历史教科书中，铭刻在济南“五· 三”惨案纪念碑上，牢记在济南人心里，永不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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