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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引言
谭延桐的这组诗,突然,就促使我想起了《红楼梦》中的那个偈:“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如此证悟,让人沉浸。窃以为,能够让人沉浸的诗歌,才是好诗歌。
《再上一把弦》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吸引着读者,且散发着独特的光彩。从艺术亮点来看,诗人运用超现实主义的笔法,将抽象概念具象化,赋予时间、生命等以独特的形态与质感,让读者能真切触摸到那些缥缈的存在。在修辞手法上,比喻、象征、通感等手法信手拈来,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营造出奇幻瑰丽的意境。语言灵动鲜活,节奏张弛有度,既有细腻入微的情感抒发,又有大气磅礴的宏大叙事。谭延桐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他突破传统诗歌的束缚,大胆创新,以独特的视角审视世界,用独特的语言诠释生活。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荣获众多文学奖项,深受读者喜爱与专业人士好评。他的诗歌不仅在国内广泛传播,还走向国际,为中国诗歌的对外交流贡献了力量,成为当代诗坛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激励着无数后来者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行。
超现实主义的走法
谭延桐
有一个锃亮的东西,正在那儿
认真地悠荡。锃亮的时间也是,在那儿
认真地悠荡: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我被它彻底吸引了,正在认真地念数的过程当中
我的一小部分生命
已经彻底地挣脱了我的身体,去向不明
东西和时间在悠荡,我
不能,我不能悠荡。如果,我
也悠荡,就像它们那样,尽管看上去是像样的
可是,实际上,已经是很不像样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理会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
只管掉转头来,给我自己
再上一把弦,然后
就和着一直都在进行着的隐秘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继续往前,并且
是按照我自己的超现实主义的走法
【赏析】
在当代诗歌的繁星中,谭延桐的《超现实主义的走法》宛如一颗独特的流星,划过现实的夜空,以其深邃的思想、奇崛的艺术特色,为读者开启了一扇通往超现实精神世界的大门。这首诗以独特的视角和表现手法,探讨了时间、生命与存在方式等重大命题,展现出诗人对现实世界的深刻洞察与对超现实境界的执着追求。
“有一个锃亮的东西,正在那儿/认真地悠荡。锃亮的时间也是,在那儿/认真地悠荡:一下,两下,三下……”诗人以锃亮的东西这一意象,巧妙地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给人一种鲜明、醒目的视觉感受,暗示着时间的不可忽视与冷酷无情。认真地悠荡,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命运的钟摆,无情地丈量着生命的长度。一下,两下,三下……这种有节奏的计数,强化了时间的流逝感,让读者仿佛置身于时间的洪流之中,亲身感受着生命的悄然消逝。在诗人专注地念数过程中,“我的一小部分生命/已经彻底地挣脱了我的身体,去向不明”将生命的流逝具象化为一种可感知的脱离,生动地展现出时间对生命的蚕食。生命在时间的悠荡中,如同沙粒从指缝间滑落,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诗人通过这种细腻而深刻的描写,表达了对时间与生命流逝的无奈与焦虑,引发读者对生命短暂性的深刻思考。
“东西和时间在悠荡,我/不能,我不能悠荡。如果,我/也悠荡,就像它们那样,尽管看上去是像样的/可是,实际上,已经是很不像样了”。在这里,诗人将东西和时间的悠荡与我不能悠荡进行对比,揭示了现实生存状态的矛盾与荒诞。东西和时间的悠荡象征着一种机械、麻木、随波逐流的生活方式,人们在这种状态下看似正常、有序,实则失去了自我意识和主体性。而诗人明确表示自己不能像它们那样悠荡,体现了他对这种现实生存状态的批判与抗拒。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进一步点明了现实中许多人虚荣、浮躁、自我膨胀的生存状态。他们沉迷于表面的风光与虚荣,在世俗的喧嚣中迷失了自我,看似活得精彩,实则内心空虚、精神匮乏。诗人对这种状态的批判,反映了他对真实、纯粹、有意义的生存方式的追求。
面对现实的困境与荒诞,诗人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理会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只管掉转头来,给我自己/再上一把弦,然后/就和着一直都在进行着的隐秘的啪嗒啪嗒的声响/继续往前,并且/是按照我自己的超现实主义的走法”。再上一把弦象征着诗人对自我的严格要求与不断激励,他给自己增添压力,激发内在的动力,以更加坚定的姿态面对生活。隐秘的啪嗒啪嗒的声响增添了一种神秘而坚定的氛围,这声响或许是诗人内心的节奏,或许是生命前进的鼓点,引领着诗人按照自己独特的超现实主义的走法继续前行。这是诗人摆脱现实束缚、追求精神自由与自我实现的途径,体现了他对理想生存状态的执着探索。
诗歌中对时间的描写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时间在诗中既是客观存在的物理量,又是主观感受的精神现象。诗人通过“锃亮的东西”和“锃亮的时间”的悠荡,将时间的线性流逝与生命的不可逆性紧密联系在一起,引发读者对时间本质的思考。从哲学角度看,时间是衡量生命存在的重要维度,但时间的意义并非仅仅在于其长度,更在于我们如何利用时间创造价值。诗中“我的一小部分生命/已经彻底地挣脱了我的身体,去向不明”暗示了生命的易逝与不可把握,而诗人选择“不再去理会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转而追求超现实的走法,体现了他对时间价值的重新审视。他不再被时间的外在形式所束缚,而是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通过独特的方式实现生命的无限可能。
诗人的选择与行动带有明显的存在主义色彩。存在主义强调个体的自由选择和责任担当,认为人是在无意义的宇宙中通过自己的选择创造意义的。在诗歌中,诗人面临着现实的困境与荒诞,他没有选择随波逐流,而是勇敢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再去理会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并决定“按照我自己的超现实主义的走法”继续前行。这种选择体现了诗人对自我存在的主宰意识,他认识到自己是自己命运的主人,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尽管现实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荒诞性,但诗人依然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选择,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这种对存在意义的积极探寻是诗歌思想深度的重要体现。
整首诗歌围绕着生命的意义展开追问。在现实世界中,生命在时间的悠荡中逐渐消逝,许多人陷入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的虚幻状态,失去了对生命真正意义的追求。而诗人通过对现实的反思,意识到这种生存状态的荒谬,从而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他选择“再上一把弦”,以更加积极的态度面对生活,追求超现实的走法,这实际上是在寻找一种能够超越现实功利、实现精神升华的生命方式。诗歌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诗人对生命意义的执着追问和积极探索,引发了读者对自身生命意义的深刻反思,使诗歌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思想价值。
“锃亮的东西”是诗歌中一个核心意象,它贯穿全诗,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如前文所述,它既是时间的具象化表现,又象征着现实的冷酷与不可抗拒。这个意象的“锃亮”特质,使其在诗歌中格外醒目,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同时也增强了诗歌的视觉冲击力。“隐秘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也是一个独特的意象,它为诗歌增添了一种神秘而深邃的氛围。这个声响没有明确的来源,却始终伴随着诗人的前行,仿佛是生命的内在节奏,又像是命运的无声召唤。它引导着读者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感受诗人在追求超现实道路上的坚定与执着。
诗歌中多处运用了对比手法,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如“东西和时间在悠荡”与“我/不能,我不能悠荡”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诗人与现实生存状态的对立,强调了诗人对现实的不满与抗拒。“看上去是像样的”与“实际上,已经是很不像样了”这一对比,揭示了现实表象与本质的巨大差异,讽刺了那些沉迷于虚荣、自我膨胀的人的虚假与空洞。通过这些对比,诗人更加深刻地表达了自己的思想情感,使诗歌的主题更加鲜明突出。
谭延桐在诗歌中运用了富有创新性的语言,使诗歌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例如“再上一把弦”这种表述,将抽象的自我激励转化为具体的动作,形象生动,给人以强烈的视觉感受和心灵触动。“以自我为中心的招摇的悠荡”这种复杂的修饰结构,虽然看似冗长,但却精准地描绘了现实中一些人虚荣、浮躁的生存状态,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诗人通过这种独特的语言组合,打破了常规的表达方式,为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
诗歌成功地营造了一种超现实的意境,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以“锃亮的东西”的形式悠荡,生命在不知不觉中消逝,而诗人却能够摆脱现实的束缚,追求一种独特的超现实走法。“隐秘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为这个超现实世界增添了神秘的氛围,它引导着诗人在未知的道路上前行,也让读者感受到一种超越现实的精神力量。这种超现实意境的营造,拓展了诗歌的想象空间,使诗歌具有了更深层次的艺术内涵。
《超现实主义的走法》以其深刻的思想和独特的艺术魅力,引发了读者的强烈共鸣与深入思考。诗中所探讨的时间、生命、现实与超现实等命题,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人生问题。读者在阅读诗歌的过程中,能够从诗人的经历和感悟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从而引发对自身生活的反思。同时,诗歌独特的艺术表现手法也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审美体验,使读者在欣赏诗歌的过程中,不仅能够感受到语言的美感,还能够领略到诗人深邃的思想境界。这种共鸣与思考是诗歌艺术价值的重要体现,也是这首诗能够长久流传的关键所在。
在乎山水
谭延桐
山山水水,山山水水,还是山山水水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厌倦山山水水
在各种各样的青山上种各种各样的影子
在各种各样的绿水里种各种各样的浪花
顺便,种些饱满的呓语,然后
就拿我的诗句去喂它,也拿我的歌声去喂它
我,已经习惯了。看着那些呓语日益肥美
我的心里,也便升起了一轮肥美的明月
明月照着山山水水,明月爱着山山水水,就那么
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而今,我,已经不怎么年轻了,而我
曾经种下的那些闪闪烁烁的影子
以及闪闪烁烁的浪花,却
依然年轻,就像永远年轻的山啊水啊
于是,依然健壮的我,便扛起了一座又一座山
饮尽了一道又一道水。于是
我的双脚,便像钢印
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地按在了大地上
【赏析】
《在乎山水》以质朴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关于时间、生命与自然的精神场域。这首诗既是对山水永恒性的礼赞,也是对人类存在困境的哲学叩问。诗人通过“种影子”“种浪花”的奇幻想象,将自然物象转化为承载生命记忆的容器,在“山水的年轻”与“人的老去”的对比中,揭示出超越时间的精神救赎路径。
“山山水水,山山水水,还是山山水水”的复沓句式,确立了山水的绝对主体地位。这种重复是对山水永恒性的强调,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山水始终以“青山”“绿水”的原始形态存在。诗人用“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厌倦山山水水”的直白告白,消解了人类对自然审美疲劳的预设,将山水升华为超越世俗变迁的精神原乡。
“在各种各样的青山上种各种各样的影子/在各种各样的绿水里种各种各样的浪花”展现了诗人独特的生命哲学。他将“影子”与“浪花”这些稍纵即逝的生命印记,通过“种植”这一农业意象转化为可延续的实体。这种转化暗合了道家“物我合一”的思想。人的生命痕迹并非消散于虚空,而是通过与山水的融合获得永恒。正如诗中“曾经种下的那些闪闪烁烁的影子/以及闪闪烁烁的浪花,却/依然年轻”所揭示的,当人类将自我投射于自然时,便实现了生命在时间维度上的超越。
“扛起了一座又一座山/饮尽了一道又一道水”将山水从审美对象升华为精神试炼场。诗人通过“扛山”“饮水”的夸张动作,隐喻人类在时间洪流中的抗争姿态。“我的双脚,便像钢印/一次又一次地,重重地按在了大地上”的结尾,以具象化的身体印记,完成了对存在意义的确认,即使肉体终将消亡,但通过与山水的永恒对话,人类依然能在大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精神足迹。
诗中“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线性时间叙述,与“明月照着山山水水,明月爱着山山水水”的循环意象形成张力。明月作为永恒的时间符号,见证了山水的永恒与人类的短暂。但诗人通过“种影子”“种浪花”的行为,将人类生命记忆注入山水循环之中,创造出一种“人类时间”与“自然时间”交织的第三时间维度。这种时间观暗合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哲学。人类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性时,反而能通过创造获得永恒。“而今,我,已经不怎么年轻了”的坦诚告白,直面了人类最根本的生存焦虑。但诗人没有陷入存在主义的虚无,而是通过“看着那些呓语日益肥美/我的心里,也便升起了一轮肥美的明月”的转化,将生命衰老的危机转化为精神丰盈的契机。这种转化策略与加缪“西西弗斯神话”中的荒诞英雄主义异曲同工。“于是,依然健壮的我”中的“健壮”一词,既指身体力量,更暗示精神强健。诗人通过“扛山”“饮水”的主动姿态,确立了人类在自然面前的主体性。但这种主体性不是征服自然的傲慢,而是如“双脚像钢印”所暗示的人类通过与山水的深度融合,实现了从“征服者”到“共生者”的转变。这种转变呼应了生态整体主义的思想,在诗歌中完成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超越。
“种影子”“种浪花”的意象组合,打破了现实逻辑的束缚,创造出一种童话般的诗意空间。这种超现实手法不同于西方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写作,而是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物感”理论。诗人通过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移情作用,将抽象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可感知的自然意象。“饱满的呓语”这一意象,保留了梦境的虚幻性,通过“饱满”的质感赋予其现实重量。
全诗以“山山水水”的复沓开篇,中间穿插“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时间复沓,结尾以“一次又一次”的动作复沓收束,形成回环往复的音乐节奏。这种结构强化了诗歌的咏叹调性质,通过重复制造出一种催眠般的仪式感,使读者在诵读中自然进入诗人构建的精神世界。复沓手法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常见,但谭延桐将其与现代诗的自由句式结合,创造出独特的“新古典主义”韵律。“看着那些呓语日益肥美”将听觉的“呓语”与视觉的“肥美”嫁接,创造出奇特的感官体验。这种通感手法在诗中多次出现,如明月升起的视觉与心里升起的心理感受交融,钢印按地的触觉与精神印记的象征意义叠加。通过多感官的互通,诗人将抽象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可触摸的诗意存在,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诗歌中的“青山”“绿水”“影子”“浪花”等意象,皆取自最普通的自然景物。但诗人通过“种植”这一农业行为的隐喻,将这些平凡事物转化为承载生命意义的圣物。这种“化平凡为神奇”的能力,展现了诗人对日常经验的深刻洞察力。真正的诗意不在于追寻远方,而在于发现身边的奇迹。依然年轻的山啊水啊与已经不怎么年轻了的对比,扛山的沉重与明月升起的轻盈的对照,制造出强烈的诗意张力。这些矛盾修辞是诗人对存在困境的精准捕捉。人类正是在这种永恒与短暂、沉重与轻盈的张力中,寻找着生存的意义。
双脚像钢印的意象将身体部位转化为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这种身体书写策略,使诗歌超越了纯粹的精神思辨,回归到最原始的生命体验。钢印的坚硬与大地的厚重形成互文,暗示着人类通过身体与自然的接触,完成了对存在本质的确认。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而谭延桐的“还乡”之路,正是通过双脚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实现的。
那些咔嚓声
谭延桐
那些咔嚓声,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你听——咔嚓!咔嚓!咔嚓!……
那么多的咔嚓声,就像是
在赶集或在比赛似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咔嚓声
更为优秀或更为杰出一些。反正
它们,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是那么地
那么地拥挤。有时候,节奏
听起来会稍微有些变化:咔——嚓——
即使,是慢下来的时候
那些咔嚓声,听起来,也是非常地清脆的
我们所关心的,当然不是那些咔嚓声
是如何地怎样地清脆,而是
那些咔嚓声,那些咔嚓声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也就是说,咔嚓声的老家
究竟是在哪里,以及咔嚓声
究竟繁殖了多少咔嚓声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咔嚓!咔嚓!咔嚓!……各自咔嚓
咔嚓——
每一个咔嚓声里,都装满了黎明或黄昏
【赏析】
《那些咔嚓声》通过密集的听觉意象构建,将日常生活中的机械声响升华为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这首诗蕴含着解构与重构的双重张力,在“咔嚓”声的复调中完成了对时间、空间与生命关系的深刻思辨。“那些咔嚓声,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的诘问,直接挑战了人类对声音的认知惯性。诗人刻意模糊声音的具体来源,将“咔嚓”从日常语境中剥离出来,使其成为纯粹的声学符号。诗中“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拟人化描写,赋予声音以主体性,使机械声响转化为具有生命意识的竞争者。“每一个咔嚓声里,都装满了黎明或黄昏”的表述,将瞬间的声响与永恒的时间维度进行超现实嫁接。诗人刻意模糊“黎明或黄昏”的具体指向,使时间概念获得普遍性。当每个咔嚓声都成为装载时间容器的瞬间,生命的有限性便在声响的无限复制中获得超越性可能。
诗中“大知闲闲,小知间间”的引文运用,将《庄子》的哲学智慧注入现代声学场景。当“大知”与“小知”在咔嚓声中展开对话,诗人实际上构建了一个存在主义的思辨场域,在机械声响的喧嚣中,真正的智慧在于对认知局限的清醒认知。“咔嚓声究竟繁殖了多少咔嚓声”的表述,揭示了现代文明中生命复制的困境。诗人通过声音的无限繁殖,隐喻工业化时代人的物化现象。每个咔嚓声都成为标准化产品的印记,生命独特性便在机械复制中消解。这种思想与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理论形成有趣对话。但谭延桐的独特贡献在于,他通过声音的诗意转化,为机械复制赋予救赎可能。即使慢下来的时候,那些咔嚓声听起来也是非常地清脆的,诗人暗示在重复中保持精神清醒,便是对抗异化的武器。
全诗以“咔嚓”为核心意象,通过“咔嚓!咔嚓!咔嚓!”的排比句式,构建起充满张力的声音场域。诗人巧妙运用拟声词的变奏:“咔——嚓——”的慢板处理,保持了声音的本质特征,通过节奏变化赋予其新的审美维度。这种声学修辞策略,在汉语诗歌中极为罕见,它打破了诗歌是视觉艺术的偏见,证明了声音同样可以承载思想的重量。“那么多的咔嚓声,就像是/在赶集或在比赛似的”的比喻,将听觉经验转化为空间场景。诗人通过“赶集”“比赛”等空间化意象,使抽象的声音获得可感知的形态。诗中“拥挤”一词的运用尤为精妙,既描述了声音的物理密度,又暗示了现代文明中人的生存状态。当咔嚓声在诗行中“拥挤”时,诗人实际上完成了从声学空间到存在空间的诗意转换。谭延桐以其独特的声学诗学实验,在当代诗坛构建起一座连接日常经验与哲学思辨的桥梁。他通过将机械声响转化为存在隐喻,拓展了诗歌的审美疆域,为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突围提供了诗意方案。
再不出发就晚了
谭延桐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
还不赶快出发,带上我们的剩余的时光,以及
过去始终都没有唱出来的那首歌?
阿甘为什么盯着那片梦幻般的羽毛
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遐想
以及畅想,直到现在,我才完全地弄清楚
阿甘的智商不高,我的智商也不高
现有的这些智商,已经足够用来征服远方了
心脏出发,骨头和血液也出发
这是必要的。我,早就已经和我的蓬勃的心脏
以及坚硬的骨头,以及滚烫的血液……当然
还有许多许多,都商量好了
反复商量之后的结果,便是——出发吧
再不出发,就晚了。脚步,就生锈了
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没有什么是能够拴得住
喂养了多年的那匹一旦嘶鸣起来
就会地动山摇的烈马的(你看它
你看那匹嘶鸣的烈马,它的受伤的马蹄
曾经,敲碎了多少苍茫啊)
没有什么是会突然就把歌声绊个跟头的
没有什么。只因,只要
出发了,我们就会健步如飞
我们就会把该甩掉的都一一甩在我们的后头
【赏析】
《再不出发就晚了》如一柄淬火的青铜剑,劈开了存在主义的迷雾。诗歌以近乎暴烈的节奏与克制的意象,构建了一个关于时间、生命与远方的哲学场域。诗人通过“阿甘的羽毛”“嘶鸣的烈马”等超现实意象,将存在焦虑转化为出发的动能,在解构与重构的张力中完成了对现代性困境的诗性突围。
诗歌开篇以“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的紧迫感,将存在焦虑具象化为时间压迫的物理体验。剩余的时光与没有唱出来的歌构成双重隐喻,前者指向生命存量的有限性,后者暗示精神诉求的压抑状态。这种时间与精神的双重困境,在“阿甘的羽毛”意象中达到高潮。那片梦幻般的羽毛既是命运无常的象征,也是存在本质的视觉化呈现。诗人通过阿甘的无边遐想,将存在主义式的自由选择转化为出发的必然性。
“心脏出发,骨头和血液也出发”将抽象的生命意志转化为具象的生理机能。这种身体诗学的运用,暗合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出发不再是理性的决策,而是生命本体的原始冲动。当诗人宣称“现有的这些智商,已经足够用来征服远方”时,实际上解构了传统英雄叙事中对智力与能力的崇拜,将出发的合法性建立在存在本真的基础上。诗歌后半段通过“烈马”意象的三次变奏,构建了出发的暴力美学。喂养多年的烈马象征被压抑的生命本能,受伤的马蹄敲碎苍茫将这种压抑转化为突破的动能。最终嘶鸣起来就会地动山摇的烈马,成为存在焦虑的终极释放。
谭延桐在诗中展现的时空观,明显带有解构主义特征。传统线性时间观在“脚步生锈”的隐喻中被彻底颠覆。时间不再是流逝的河流,而是锈蚀的枷锁。这种对时间物性的揭示,与海德格尔“时间性是存在之领会”的论断形成跨时空对话。当诗人断言“再不出发就晚了”时,实际上是在宣告:存在不是对时间的被动承受,而是通过出发主动定义时间。
“没有什么会绊住歌声”的宣言,展现了诗人对语言本质的深刻洞察。在德里达的解构理论中,语言总是被差异系统所束缚,而谭延桐通过“出发”这一动作,将语言从符号的牢笼中释放。当“歌声”与“脚步”形成同构关系时,诗歌本身成为存在的直接呈现,而非对存在的间接描述。诗中反复出现的“出发”动词,构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符号系统。这种语言策略暗合拉康的实在界理论,“出发”被重复到失去具体所指,从而获得了触及实在界的能力。诗人通过语言的运用,在符号秩序中撕开了一道通往存在本真的裂缝。
阿甘的羽毛作为核心意象,完美融合了超现实主义与存在主义。这片“梦幻般的羽毛”既是对《阿甘正传》经典场景的戏仿,也是对庄子“逍遥游”的现代转译。羽毛的轻盈与遐想的“无边无际”形成张力,暗示存在选择的自由与沉重并存。这种意象处理方式,展现了谭延桐“日常神性化”的创作理念,将通俗文化符号升华为哲学载体。
“烈马”意象的三重变奏,构成了诗歌的复调结构。从喂养多年的烈马到受伤的马蹄,再到嘶鸣的烈马,诗人通过意象的动态发展,完整呈现了存在焦虑从压抑到爆发的全过程。这种意象叙事手法,打破了传统抒情诗的静态模式,使诗歌具有了戏剧般的张力。
“心脏出发,骨头和血液也出发”的排比句,展现了诗人对身体诗学的深度挖掘。这种将生理机能与精神意志并置的手法,延续了惠特曼《草叶集》的生命颂歌传统,注入了现代存在主义的焦虑。当滚烫的血液成为出发的参与者时,身体不再是诗歌的背景,而是成为了主题本身。诗歌结尾的“地动山摇”,既是烈马嘶鸣的声学呈现,也是存在爆发的能量释放。这种通感修辞的运用,使视觉、听觉与触觉在诗歌中达成共谋。
谭延桐在诗中完成了一次精彩的诗学突围。他通过解构主义的时间哲学、超现实的意象交响、暴烈美学的语言实验,将存在焦虑转化为出发的动能。这首短诗不仅是对个体生命状态的诗意呈现,更是对当代人类精神困境的哲学诊断。
刨出来的词
谭延桐
我我我,我可以十分明确地说,这个词
是我从一本住着神仙的书里刨刨刨,最终刨出来的
刨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热的,并且
会说热乎乎的话——也就是说,它还是活的
并且是相当有活力的——尽管
它所说的每一个意思,在我听来
都是陌生的,就和听天书差不多。但
我依然在听,耐心地听。我试图从它的说话的语气中
听出我愿意听出的一切,比如
象征,隐喻,暗示,禅机,等等
因此,我便把它当成了我的新时代里的收音机
据说,任何一个收音机都是知道很多的,但
我相信,它知道得更多。起码
它是知道那本住着神仙的书里的所有的故事的
因此,刨它的时候,尽管
我费了很多的工夫,我就一点儿怨言也没有
【赏析】
《刨出来的词》以极具冲击力的意象与深邃的哲学思辨,构建了一个关于词语本质、创作主体性与存在意义的立体诗学空间。这首诗既延续了诗人对日常物象的神性转化传统,又在思想深度与艺术形式上实现了新的突破。诗歌以"刨"这一动词为核心,构建了一个词语诞生的隐喻系统。诗人将词语的获取过程具象化为考古发掘:"从一本住着神仙的书里刨刨刨",这种表述颠覆了传统诗歌对词语的被动接受认知,将创作主体转化为词语的主动掘取者。词语不再是现成的语言材料,而是需要费了很多的工夫才能获得的活物,刨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热的,并且会说热乎乎的话。这种将词语生命化的处理方式,暗含对语言本质的深刻洞察。词语不仅是符号,更是存在经验的凝结,是主体与世界对话的媒介。
住着神仙的书这一意象极具张力。书籍作为知识的容器,在此被赋予神秘色彩,暗示词语的来源超越理性认知范畴。神仙的居所象征着词语的原始发生场域,而刨的动作则是对这种神圣性的解构与重构。诗人通过反复强调刨的艰辛过程,将词语获取升华为存在确认的仪式,只有通过主体性的努力,词语才能从符号的牢笼中解放,成为"活的"存在。这种词语观与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的家"的哲学命题形成跨时空对话。
《刨出来的词》在思想层面展现了惊人的深度,其核心在于对创作主体性的解构与重构。诗人通过刨的动作,将传统诗歌创作中的灵感降临模式转化为主动发掘模式。这种转变具有双重意义,既是对浪漫主义诗歌观的批判,也是对现代性困境的诗意回应。在解构层面,诗人颠覆了诗人是词语的主人这一传统认知。当词语被描述为会说热乎乎的话的独立存在时,诗人实际上将自己降格为词语的倾听者与记录者。这种角色转换暗合后结构主义语言观。语言不是主体的工具,而是主体存在的条件。
在重构层面,诗人通过收音机的隐喻,为词语的自主性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收音机作为现代科技产物,象征着词语的传播与接收功能。但诗人赋予其超越工具属性的意义。"它知道得更多",暗示词语具有超越主体认知的智慧。这种将词语神化的处理方式,既是对传统"文以载道"观的超越,也是对词语本体论的诗意确认。"我就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将这种解构与重构的辩证法推向高潮。创作主体完全接受词语的自主性,获得了真正的创作自由。只有放弃对词语的掌控欲,才能实现主体与词语的真正共生。
诗歌从最普通的"刨"的动作出发,通过一系列精妙的意象转化,构建出一个充满神性光辉的诗学世界。刨这一动词的选择极具匠心。作为日常劳动动作,刨本身不具有诗意,但诗人通过将其与神仙、热乎乎的话等超验意象并置,赋予其新的诗学维度。打破了高雅、通俗的二元对立,展现了诗人对语言质地的卓越把控。意象的递进式发展是这首诗的另一艺术亮点。从住着神仙的书到热乎乎的词,再到新时代的收音机,诗人构建了一个层层深入的意象系统。每个意象都既是前一个意象的自然延伸,又是对其诗学意义的深化。这种意象的链式反应,使诗歌在有限的篇幅内获得了巨大的思想容量。
《刨出来的词》在艺术形式上实现了多个突破,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对陌生化效果的极致追求。诗人通过非常规的词语搭配与意象组合,打破了读者的认知惯性,创造了强烈的"惊异感"。"词语会说热乎乎的话"这一表述,将抽象的语言概念与具体的温度感知相结合,制造出认知的断裂与重组。这种陌生化处理不仅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更引导读者重新思考词语的本质,词语不仅是意义的载体,更是存在经验的直接呈现。
《刨出来的词》是谭延桐对当代汉语诗歌的一次重要贡献。这首诗以其锐利的解构锋芒与深邃的哲学维度,在词语诗学领域树立了新的坐标。在技术理性统治一切的当代社会,谭延桐的诗歌实践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他提醒我们,诗歌创作不仅是语言的艺术,更是存在的方式;词语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主体与世界对话的媒介。《刨出来的词》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问题,在词语觉醒的时代,诗人如何保持对语言的敬畏与虔诚?谭延桐的回答是通过持续的"刨"动,在词语的裂隙中寻找存在的光。
谭延桐诗歌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更在于它为当代诗歌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当大多数诗人沉迷于语言游戏或私人经验时,谭延桐选择回到词语的本质,通过艰苦的"刨"动,重建诗歌与存在、语言与世界的真实联系。这种诗学实践,无疑为陷入困境的当代汉语诗歌指明了一条突围之路。
被雨叫到了外面
谭延桐
越是雨天,我就越是渴望着外面
内在的眼睛,总是魂不守舍地盯着稠密的雨线
因此,刚才,我就又听从了雨的召唤
悄悄地换下了我的睡衣,默默地撑起了我的雨伞
一个人,在雨里,逛了一圈,又一圈……
把我曾经丈量了无数遍的路重新又丈量了一遍
把我曾经打量了无数次的树重新又打量了一番
一个熟人,我也没有碰见
(不错啊,这正是我想要的。因为,我的脚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打断
我的思绪并没有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扰乱)
一个新情况或一件新鲜事儿
我也没有发现(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新情况和新鲜事儿就像日月交食一样一向很少见)
雨,很勤奋地敲打着我的雨伞,也很勤奋地敲打着我的骨头
敲打着,敲打着,我便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水分充沛的夜晚
是的,也是一个冬天,也是一个雨天
也是我一个人撑着一把很有胸怀的雨伞
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样,独自
走来走去,踩着我心里的不快也不慢的鼓点……
人,确实是很少,非常多的人都被雨轰到家里
或轰到别处去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从屋子的里面
被叫到了外面。到底是里面
还是外面,实质上,我还是分得清的,毕竟
无论下多大的雨,从来也没有模糊过我的内在的视线
【赏析】
《被雨叫到了外面》以雨为媒介,通过细腻的感官描写与深沉的内心独白,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存在之思,展现了诗人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与诗意突围。其核心主题在于通过雨天的行走仪式,完成对存在本质的确认与自我精神的放逐。"越是雨天,我就越是渴望着外面"的悖论式表达,确立了雨天与行走之间的特殊关联。这种渴望并非对外部世界的向往,而是对内在精神空间的追寻。"内在的眼睛,总是魂不守舍地盯着稠密的雨线",暗示着诗人对超越日常经验的存在的敏锐感知。
听从雨的召唤这一行为具有双重象征意义,表面是诗人对自然现象的被动响应,实则是主体对存在召唤的主动回应。雨伞作为人与雨之间的中介,在此被赋予了"很有胸怀"的拟人化特质,暗示着诗人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接纳。通过"逛了一圈,又一圈"的重复动作,诗人将行走转化为存在确认的仪式——"把我曾经丈量了无数遍的路重新又丈量了一遍",这是对存在意义的反复叩问。
一个熟人也没有碰见与没有发现新情况或新鲜事儿的陈述,并非对现实场景的客观描述,而是诗人主动选择的精神隔离。这种隔离使诗人得以摆脱往常的社交束缚与信息干扰,进入纯粹的自我对话状态。雨敲打着我的雨伞,也很勤奋地敲打着我的骨头的通感描写,将自然现象转化为存在体验的直接呈现。雨不仅敲打物理空间中的伞,更敲打精神空间中的自我,使存在感通过疼痛得以确认。
《被雨叫到了外面》在思想层面展现了惊人的深度,其核心在于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揭示与诗意超越。诗歌通过雨天行走的场景,隐喻了现代人在物质丰裕与精神空虚之间的永恒困境。"非常多的人都被雨轰到家里/或轰到别处去了"揭示了现代社会的集体逃避心理。雨作为自然力量的象征,将人们从公共空间驱赶到私人领域,这种驱赶实则是现代性异化的外在表现。诗人"从屋子的里面/被叫到了外面"的选择,构成了对这种集体逃避的主动反抗。通过主动置身于自然之中,完成对技术理性统治的短暂逃离。"到底是里面/还是外面,实质上,我还是分得清的"具有深刻的哲学意味。暗示着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清醒认知。物理空间的内外之分是相对的,真正的存在确认在于保持内在视线的清晰。这种内在视线不受外部风雨影响,始终聚焦于自我存在的本质。在信息爆炸与技术异化的时代,这种保持内在独立性的能力,成为对抗存在焦虑的重要武器。
这首诗从最普通的雨天行走出发,通过精妙的意象转化与修辞创新,构建出一个充满神性光辉的诗学世界。稠密的雨线这一意象的选择极具匠心。雨线作为自然现象,在此被赋予了视觉与触觉的双重质感。稠密描述了雨的物理状态,暗示了存在体验的丰富性。诗人通过盯着雨线的动作,将视觉感知转化为存在感知,使雨成为连接内在与外在的媒介。雨敲打着我的骨头的表述,将听觉与触觉巧妙融合,使雨的敲打从物理层面延伸到精神层面。这种通感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引导读者通过身体感知理解存在体验,存在的重量通过骨头的疼痛得以具象化。
《被雨叫到了外面》在艺术形式上实现了多个突破,其最显著的特点是对孤独美学的极致追求与时空结构的创新处理。孤独作为这首诗的核心情感基调,被诗人转化为一种审美体验。一个人的反复强调,不是对孤独的抱怨,而是对孤独状态的主动选择。诗人通过没有碰见熟人、没有发现新鲜事儿的陈述,将孤独从负面情感升华为存在方式。只有在孤独中,人才能摆脱社会角色的束缚,回归纯粹的自我存在。这种对孤独的诗意转化,展现了诗人对现代人精神状态的深刻理解。
诗人通过现在与曾经两个雨天的并置,实现了时间的折叠。两个雨天在空间上都是外面,在情感上都是孤独的行走,这种时空的同构性使回忆成为对当下存在状态的强化。通过时空折叠,诗人构建了一个超越具体时间的存在场域,使诗歌获得了永恒的哲学意味。很有胸怀的雨伞这一意象的创造,体现了诗人的艺术匠心。雨伞作为日常用品,在此被赋予了人格化特质。胸怀一词不仅暗示了雨伞的物理容量,更象征着诗人对存在体验的包容态度。这种将无生命物体人格化的处理方式,增强了诗歌的童话色彩,使严肃的存在主题获得了轻盈的表达。
从存在主义哲学视角审视,《被雨叫到了外面》展现了典型的"此在"在世状态。诗人通过雨中行走的场景,实践了海德格尔所说的"向死而生"的存在方式。听从雨的召唤可以理解为对存在召唤的响应。在存在主义看来,人被抛入世界,必须通过自由选择确认自身存在。诗人的雨中行走正是这种自由选择的诗意呈现,选择在雨天走出屋子,选择与自然对话,选择面对孤独,这些都是存在确认的积极行动。没有碰见熟人与没有发现新鲜事儿的状态,对应着存在主义的"非本真存在"与"本真存在"的区分。日常状态下的社交与信息获取属于"非本真存在",而雨中独行时的孤独体验则接近"本真存在"。在这种状态下,人摆脱了社会角色的束缚,直接面对自己的存在本质。
谭延桐在《被雨叫到了外面》中展现了卓越的语言创新能力,通过日常词汇的非常规组合,实现了诗意效果的最大化。"被雨叫到了外面"这一表述,将被动语态与拟人化手法结合,使雨具有了主体性。这种表达打破了"人主动走出屋子"的常规认知,创造了新的诗意空间,雨成为主动的召唤者,人成为被召唤的对象,这种主客体关系的倒置,强化了自然的神秘性与存在的被动性。"不快也不慢的鼓点"的表述,通过否定式并列结构,创造了新的节奏感知。这种表达既避免了具体速度的限定,又传达了从容不迫的心理状态,展现了诗人对语言精确性与模糊性的巧妙平衡。诗歌通过精细的感官描写与深沉的哲学思考,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存在之思,展现了卓越的艺术创造力与思想深度。谭延桐选择在雨中独行,重建了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真实联系。这种诗学实践,无疑为陷入精神困境的现代人指明了一条突围之路,在雨中,在孤独中,在行走中,寻找存在的意义与自我的真相。
结语
谭延桐组诗《再上一把弦》的思想深度犹如深邃的海洋,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哲思。这六首诗歌围绕时间、生命、存在等重大命题展开深刻探讨,揭示了人类在时间长河中的渺小与无奈,以及对未知之境的探寻。诗人以独特的视角审视现实,在超现实的表达中,让读者看到现实的残酷与美好,引发对宇宙万物的深入思考。谭延桐的诗歌具有极高的价值,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现实与梦境的反映与回应。其作品激励着人们勇敢面对生活的挑战,在困境中坚守希望,追求精神的自由与升华。在诗歌发展历程中,谭延桐以其创新精神和深刻思想,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空间与思想内涵。他的诗歌犹如一座灯塔,为后来者指引方向,为当代诗歌提供了一份重要参照:如何抵达悟的深处,如何变悟为歌……
谭延桐的所有诗歌,都是既往下也往上的,往下,是为了把根扎得越来越深,因此而拥有超凡的根器;往上,是为了探索时空,因此而让诗行成为独特的天线……也便再次认定,谭延桐的诗歌,是一个个独特的接收器,所接收的是宇宙万物的信息。是的,谭延桐的所有诗歌,信息量都是巨大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评选的“优秀作家”等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