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数学作业本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用橘色水彩笔涂的,边角晕开了点粉色,像被晚霞染过。那天早读课,我把书包翻得底朝天,铅笔盒摔在地上,橡皮滚到前排小雨的凳子底下——那枚小太阳,连同我熬夜写的习题,凭空消失了。
"小夏,张老师要查作业了。"课代表的声音像根细针,扎得我后颈发麻。我盯着桌肚里空荡荡的角落,昨天写完作业时特意折的角还在脑海里晃,连最后一道大题的演算草稿,都记得是用蓝黑笔写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第一节课间,我沿着走廊找。宣传栏后面的蜘蛛网沾着片枯叶,楼梯转角的垃圾桶里,除了半截咬过的面包,只有被踩扁的牛奶盒。阿杰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校服后领沾着块墨渍,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你看见我的......"话没说完,他猛地转头,手里紧紧攥着个本子。蓝格子封面,右上角那抹橘粉,像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正是我的作业本。他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点泥,大概是刚才在花坛里翻找时蹭的。
"我......"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就想抄两道题......我妈说,再不及格就不让我去学修车了。"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本来想抄完就放回去的,可......"
我突然想起上周放学,看见阿杰蹲在修车铺门口,拿着扳手模仿师傅的样子拧螺丝,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而我的作业本里,张老师用红笔写的"思路清晰"旁边,也画着个小小的笑脸。
"我教你吧。"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阿杰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柴。我们坐在双杠上,他的草稿纸上,"鸡兔同笼"被写成"鸡兔同龙",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我笑着划掉重写,他的橡皮蹭过我的手背,糙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第二天早上,我的桌肚里多了个信封。作业本平平整整躺在里面,每道错题旁边都多了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这个解法好厉害!"最底下压着颗橘子糖,糖纸被摸得软软的,大概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数学课上,张老师突然举起阿杰的作业本:"这道题的思路,和小夏的很像嘛。"阿杰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我偷偷看他,发现他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橘色的,比我的那个圆多了。
现在我的作业本里,总夹着两张草稿纸。一张写着我的演算,另一张是阿杰的,他的"龙"字早就改成了"笼",铅笔印也从浅灰变成了深黑。原来有些"偷",不是坏,是有人捧着颗慌张的心跳,悄悄借走了一点勇气。就像那颗橘子糖,在嘴里慢慢化掉时,连空气都变得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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