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过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枝干虬曲苍劲,新发的榆钱一簇簇缀满枝头,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那些圆圆的、薄薄的榆钱,像极了记忆深处的小铜钱,一片一片,串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我大概七八岁,正是知道饿的年纪。
那年开春,家里又断了粮。地里的庄稼还没长起来,红薯干也见了底,母亲把面缸刮了又刮,最后只能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家五口人分着喝。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稀糊糊灌下去,跑两趟茅房肚子就又咕咕叫了。
村口那棵老榆树,是全村人的念想。
榆钱一长出来,大人小孩都眼巴巴地望着。那东西生吃甜丝丝的,掺点棒子面蒸窝头,更是难得的美味。但榆树高,榆钱都长在高高的枝头,大人们要下地干活,摘榆钱的事就落在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身上。
那天下午,我约了二蛋、铁头一起去撸榆钱。我爬树是出了名的利索,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树杈上。底下的榆钱已经被撸得差不多了,只有高处的枝头还挂着密密的一串串,在风里招摇,像是在故意逗我。
我咬咬牙,又往上爬了一层。
“石头,别往上爬了,那枝子细!”二蛋在下面喊。
我没听。那串榆钱实在太诱人了,圆滚滚、绿莹莹的,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我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就是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右腿一阵钻心的疼,我低头一看,小腿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石头!石头!”二蛋和铁头吓得脸都白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二蛋撒腿就往我家跑,没过多久,我就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从田埂上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裤腿上全是泥巴。
“石头!咋了?咋样了?”
母亲蹲下来,看见我的腿,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着,“不怕不怕,妈在呢,妈在呢。”
她把我背起来,让二蛋去村头找张大爷借架子车。可张大爷的架子车刚好被隔壁村的人借走了,没在家。
母亲咬了咬牙:“等不着了,我背你去。”
从我们村到乡卫生院,少说也有七八里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母亲把我背上颠了颠,二话没说,就迈开了步子。
一路上,我的腿每晃一下都疼得直冒冷汗,我趴在母亲背上,能听见她越来越粗的喘气声。她的后背湿透了,汗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那是庄稼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妈,我疼。”我哭着说。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忍一忍啊,石头,忍一忍,到医院就好了。”
“妈,你歇歇吧。”
“不歇,赶路要紧。”母亲把我在背上又往上颠了颠,“你搂紧妈的脖子,别松手。”
过了大约一半路,天开始擦黑了。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声。我趴在母亲背上,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
母亲开始说话,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石头啊,你爸走得早,妈就指着你呢。你可不能有事,你得好好长大,长大了考大学,吃商品粮,再也不用受这个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
“妈,我不考大学了,我以后挣钱给你花。”我疼得声音都是虚的。
母亲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的。
终于看见乡卫生院的灯了。母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的,一进门就喊:“大夫!大夫!快看看我娃的腿!”
大夫掀开我的裤腿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小腿骨折了,怎么才送来?”
母亲站在旁边,嘴唇发白,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灰,一条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腿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大夫的手,盯着我的腿,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给我正骨的时候,我疼得嗷嗷叫。母亲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手捏碎。
“石头不怕,石头不怕,妈在这儿呢,一会儿就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但我没再叫出声。因为我感觉到母亲比我抖得还厉害,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那是母亲的眼泪。
那一夜,母亲坐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后来腿养好了,我却再也没爬过那棵榆树。
四十年过去了,母亲早已两鬓斑白,腰也弯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可每次看见榆钱,我就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傍晚,想起那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土路,想起母亲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身影。
我伸手从老榆树上撸了一把榆钱,放进嘴里。嫩嫩的,甜甜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可那个背着我走七八里路去医院的人,再也背不动我了。

作者:贺占武,洛阳市洛宁县人,一个文学的钟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