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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026年4月8日,博士生导师王定功在济南原山小学观摩“三标课堂”建设。图2,4月9日,为学校领导和骨干教师演讲《让学习真正发生》。
我当年考博十分艰难,直至39周岁,方才叩开了北京交通大学的大门。回眸来路,真是惊心动魄。其后,常有朋友借鉴我的正反经验,顺利读博。他们避开了我曾走过的弯路,却沿着我的路径稳步前行。正如我在小诗中所写:“孩子,我没法教给你我的思想,我只能对你细数我的满身伤痕和来时的险径。”
读博期间,一次重要的学术际遇来自在北师大京师大厦的一次邂逅。我遇见了一位享名全国课改专家,是他坚定了我继续研究基础教育的决心和路径。我当年向他发一则短信中写道:“作为您的学术粉丝,我感到十分自豪!”这位课改专家,就是孟国泰老师。在他的认知里,每个人都有其闪光点,不存在所谓的“傻瓜”。此后,我便以学习的心态不断探索基础教育一线的问题。
教育学存在两个核心假设,这一点在中西方文化中都有体现。东方儒释道传统认为学生本就“啥都会”,坚信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这与柏拉图“人类知识源于对前生的回忆”的观点不谋而合。而柏拉图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则提出相反看法,认为知识来源于实践,他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战途中,还不忘为老师搜集研究所需的古迹、人才,最终组织1500名饱学之士编纂了1500部著作,其中《诗学》对我如今的生命诗学、教育诗学的研究影响深远。
尽管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教育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核心都是对孩子进行有效指导——柏拉图主张唤起孩子对前生的回忆,亚里士多德则认为教育是在白纸上绘制最美的图画。我和孟国泰老师更倾向于柏拉图的理念,孟老师在课堂上尤其擅长“唤醒”与“点燃”,即便面对陌生的孩子,不到20分钟就能让他们褪去颓废与不自信,脸上绽放笑容、眼中重拾光芒,积极主动地参与课堂互动(对子教学),这正是儒释道与西方柏拉图教育传统的精髓体现。
调任曲阜师范大学教职的这半年中,我潜心思考,最终悟透了一个核心命题——“让学习真正发生”。无论何种学段、何种学科,学习的发生必然存在共同机制。基于“学生潜力无穷,教师只需去蔽澄明、吹糠见米,让生命展露本真”的假设,我总结出学习发生的四个关键阶段。
“始于相遇”。生活中处处都有相遇,一句简单的问候、一次师生的对视皆是如此,但作为“教育事件”的相遇往往蕴含着生命改变的力量。小学三年级时,放学前,我被老师轻轻拍了誓与脑门,我预感有事发生,便留了下来。豫南荒远乡村小学里,满校空寂,深秋黄昏,苍苍茫茫。老师说,他业余占卜,我是唐朝大诗人王之涣转世。彼时的我成绩糟糕、形象不佳,在家中、在校内都不受重视,本以为一生只放羊、养猪、种麦子,而老师的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我。回家后,我立刻燃起了学习的热情,当晚就背会了自己语文课本里的所有诗篇,随后又陆续背会了兄弟姐妹乃至邻里、学长学姐的课本内容,不到两周就再也找不到不会背的诗了。那个年代书籍匮乏,新华书店里的人文类书籍一经上架便被抢购一空,父亲为了满足我对诗歌的渴求,徒步54华里从驻马店东北角走到周口,为我买回了《唐诗三百首》。寒冬里,父亲顶着霜雾往返,归来时头上冒着热气。拿到书后,我和父亲对着上面的老字一个个猜测认读。而这种对诗歌的热爱也产生了迁移效应,不仅提升了我的语文阅读理解能力,甚至对身心健康都大有裨益。其实学习本就没有严格的学科界限,所谓学科划分,最初只是亚里士多德为了方便管理1500名研究奴隶而设定的分类。就像电影《死亡诗社》所展现的,历代先贤都在文本中等待与我们相遇,当我们带着独特的眼光去看待教育,就会发现无数值得研究的议题。一个孩子来到学校,与老师、文本、环境、天地人神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学习发生的契机。
“启于愤悱”。所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愤悱状态的开端往往伴随着郁闷与郁结。学习并非始终充满快乐,很多时候,我们绕室徘徊、夜不能寐,反复思索一个问题,“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通之”。就像那些专注于研究的科学家,撞树、喝墨水都是常态,甚至会因为过于投入而忽略身边人的问候,将其视作与树木无异的存在。当学生真正进入愤悱状态,学习就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只需轻轻一捅便能豁然开朗。疫情期间,我应朱永新老师之邀,为深圳的初中生开设了一堂名为《愤悱,让学习真正发生》的课程,正是想传递这种在困惑中坚守、在探索中突破的学习理念。
“经于从游”。它形象地描述了教学中师生相互影响、共同成长的状态。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学生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老师的言行,尤其是班主任;博士生也大多会选择导师的研究方向,这便是“从游”的力量。我的博士生导师顾明远先生提出“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教书育人在细节中,学生成长在活动里。”(教育界称之为“明远四句”)他慈爱而严格,允许我自由选题,这种教育理念也深深影响了我。
小时候我跟着邻居木匠学手艺,他从不刻意教导,只让我跟着他一起干活,三年后我便熟练掌握了所有技能,做出来的柜子与师傅的难分伯仲。梅贻琦先生也曾说,学校就像池塘,老师和学生如同鱼群,“大鱼前导,小鱼尾随”,长期相处之下,学生自然能在观摩中有所收获。而这种“从游”并非单向的老师带学生,还包括学生带学生、学生带老师。在高校尤其是博士阶段,很多学生在专业领域的能力甚至超过老师,他们带来的新视角、新方法,同样能让老师获得成长(这一点很像孟国泰提出的“以生为本,让生自主,向生学习,为生服务”)。师生之间、生生之间,本质上是事业、价值观与意见的融合,不存在所谓的“学术霸权”,只是相互陪伴、共同进步。
“臻于灵韵”。“灵韵”一词源自西方哲学家本雅明,翻译时因其兼具“熟悉的陌生感”而被最终确定,它类似慧能的顿悟,也是孟国泰老师课堂上那种“希望的可能状态”。禅宗典故中,神秀通过反复阅读、敲木鱼的艰苦修行追求佛法真谛,而文盲慧能却在顿悟的灵韵状态下,说出了被弟子法海记录成册的传世箴言,成为唯一一部非记录释迦牟尼言论的佛经。教育的至高境界,便是达到这种灵韵状态——课堂被点燃,孩子们充满活力,没有一人木讷迟钝,教学效率如同天风海雨逼面而来。这段时间,我便找到了这种科研的灵韵状态,几乎每几天就撰写一篇论文。在灵韵状态下的创作,往往能实现思维的贯通与突破。那些教育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词语,只要从教育现象学、教育事件论等角度深入挖掘,便能成为厚重的研究议题,就像拥有了调动“1500个奴隶”的口令,让古今智慧为我所用。
如今AI时代的到来,让学术平权成为现实,也为教师的教学研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优势。过去,高校学者凭借系统训练和充足时间在科研上占据主导;而现在,一线教师每天都能接触到千姿百态的教育现场,这些真实的故事与问题,都是科研的宝贵素材。AI就像一个24小时待命的庞大军团,无需额外成本便能为我们提供知识支持与技术辅助。现在的AI工具层出不穷,从GPT、Deepseek到豆包、Kimi、千问,都在不断迭代升级。我对学生要求每两个月完成一篇论文,希望通过四年下来,不仅能轻松满足毕业、入职需求,还能凭借论文数量获得丰厚的学术待遇。而要充分发挥AI的作用,关键在于专注。我让学生取关娱乐、美食类公众号,专注关注哲学和教育学核心期刊的官方账号,并且每两周检查一次,因为注意力的迁移会影响研究效率,就像电脑会记录所有操作痕迹一样,我们的精力也需要集中在教学科研上。
在教育场景中,老师与学生都扮演着“三神”的角色。老师既是唤醒学生内在动力的“酒神”,也是引导方向、规范路径的“日神”,更是给予宁静、安全、慈爱与包容的“月神”。学生在老师的激发下,自身的“酒神”会被唤醒,主动投身学习;同时,学生也会以自己的判断成为自己的“日神”,选择认可的道路;更要学会做自己的“月神”,接纳自身的不完美。而学生的热情反馈,比如掌声、眼神里的光、真诚的问候,同样能成为老师的“酒神”“日神”与“月神”,滋养老师的教育热情,让老师在付出中获得快乐。
学生的学习,其实就是“始于相遇,启于愤悱,经于从游,臻于灵韵”中发生的;美好的教育,其实就是在“三神临在”的时候发生的。当酒神激发愤悱、日神引导路径、月神温润生命,那么教学与教研便会如风行水上,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在从容中实现高效提升。AI时代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工具与机遇,只要我们专注于教育本质,善于在教学中发现问题,利用跨学科思维与AI工具解决问题,就能让教育真正焕发生机,让每个孩子的学习真正发生。
演讲者:王定功(曲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博士生导师,曲阜师范大学生命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责 编:华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