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松,1970年出生,湖北黄冈人,现为湖北省黄梅县第二中学副高级教师,曾在《都市头条》上发表过《如果你要写二中》《水调歌头•再向虎山行》《一半是烟火一半是清欢》《秋风不见故人面落日依依离歌起》等文章。
此心安处
文/周国松
我是王巩,字定国。
元丰六年,我自宾州北归。
一路山水迢递,岭南的瘴雾渐渐远去,中原的风却吹得我有些恍惚。四年了,四年流放,丧子之痛,瘴疠之危,皆因一人而起。那人,便是苏轼,苏子瞻。
我曾是他的挚友,也是他案中牵连最深的人。
说起我与子瞻的交情,那要追溯到熙宁年间。
我出身名门,祖父是宰相王旦,父亲王素官至工部尚书。年少时我便有隽才,长于诗画,在京城也算是风流人物。而子瞻,那时已是名动天下的苏子瞻。我们一见如故,他待我如弟,我视他如兄。他曾说:“巩与臣世旧,幼小相知。”这话不假。
元丰元年,他在徐州做太守,我专程去拜访。那一夜,我们与客人游泗水,登魋山,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他站在黄楼上等我,见我便大笑,说:"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
可谁知,一场大祸正在逼近。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子瞻入狱,牵连者二十余人,而我,被贬得最远、最重一一宾州,岭南的烟瘴之地,监盐酒税。子瞻后来在信里写道:"定国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亲爱隔阔。每念至此,觉心肺间便有汤火芒刺。"他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我确实被他所累。不对的是﹣﹣我从未怨过他。
然而,未怨,不代表不痛。
贬谪的旨意下来那天,家中大乱。
一众佣者侍妾,如鸟兽散。我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看着这个曾经热闹的家一点点冷清下去。我不怨他们,谁愿随一个罪臣去那瘴疠之地送死呢?
我正准备孤身南行,她却来了。
柔奴。宇文氏,我从前唤她寓娘。
她本是京城行院中的歌姬,出身也算良家,父亲曾是御医,只因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我纳她为侍人,原不过是寻常风流事。可那天,她站在我面前,眉眼平静,只说了一句:“妾随君去。”
我怔住了:“岭南路远,瘴疠横行,你﹣-”
“君去何处,妾便去何处。”她说得极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我心里。
于是,她真的随我去了。
宾州,那是怎样的地方呢?中原人闻之色变的岭南荒僻之地,炎蒸潮湿,瘴气弥漫。初到时,我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几乎死去。枕榻之上,我昏昏沉沉,只觉此生已尽。多少个日夜,我睁开眼,便见她守在榻边,煎药的手被炉火熏得发红,眼下一片青黑。
我失去过一个儿子,在宾州。
又失去一个儿子,在家乡。
那些日子,我恨天恨地,恨自己无能。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嘶吼,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累了,便端一碗汤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定国,”她唤我的字,“你还有我。”
那一握,救了我的命。
后来,我渐渐好了起来。她陪我散步,陪我说话,给我唱那些清越的曲子。我读书写字,她便在一旁研墨。我作画,她便静静看着,偶尔说一句:“此处笔意好。”我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在岭南的荒僻角落里,相依为命。
渐渐地,我的心安了下来。
元丰六年,我终于遇赦北归。
经过黄州时,子瞻还在那里。我心里有些复杂,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故人怕见。但终究是要见的。
那日,他设酒款待。我携柔奴同往。
子瞻一见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被我连累贬谪岭南四年、丧了两个儿子、险些病死的人,怎么不但没有憔悴不堪,反而……更年轻了?怎么还是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模样?
“万里归来颜愈少。”他后来这样写。
他又看柔奴,当年那个清丽的歌姬,如今更添了几分从容。她微笑着,身上仿佛还带着岭南梅花的清香。子瞻问她:“广南风土,应是不好?”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这一生,最愧疚的便是连累了我。他以为我会憔悴,会怨怼,会沧桑。他不敢问我,便问柔奴。
柔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那一眼里,有宾州四年的风雨,有药炉边的青烟,有深夜相守的寂静,也有岭南梅花开时,我们并肩看花的清欢。
她轻声答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只此一句,满座皆惊。
我看见子瞻的眼眶红了。他提起笔,写下那首《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子瞻,你问我怨不怨你?子瞻问的是岭南风土,柔奴却替我答了心之所向。
可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怎么能不怨我?你怎么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活下来,还活得这样好?
我该如何告诉他呢?
告诉他我在岭南学会了种菜,在田埂间读懂了烟火寻常?告诉他我写下数百首清平丰融的诗,连他都为之惊叹?告诉他我在那片荒僻的土地上,重新学会了如何好好活着?
其实,答案柔奴已经替我说了。
岭南好不好?若论风土,当然不好。炎海瘴地,蛇虫横行,与中原不可同日而语。可是我有她在身边。她煎的药,是甜的。她唱的歌,能让炎海变清凉。她在我病榻前守着的每一个长夜,都让我觉得,这世间还有人要我。
此心安处,不是因为岭南的山水突然变得可亲,也不是因为苦难凭空消失,而是她的心安在我身上,我的心安在她那里。那四年的流放,是劫,也是缘。它让我褪去了汴京公子哥的浮华,看清了什么才是生命里真正值得珍惜的东西。岭南也好,宾州也罢,有她在,便是家。
酒过三巡,子瞻执起我的手,指尖微颤:“定国,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看向身边的柔奴,她正垂眸拨弄着杯中的酒液,眉眼间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然。我对子瞻说:“子瞻,我从未后悔。若不是这一场劫难,我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窗外的风,卷起帘栊,带着黄州江边的水汽吹来。子瞻望着我,又看向柔奴,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懂得。

周国松先生《我心安处》是一篇富有人生感悟的散文。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坐标,而是你甘愿为之沉下心来认真生活的所在。
心安的本质,从不是寻一处世外桃源偏安,而是精神归所。柔奴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从不是一时誓言,而是与命运共生的无声奔赴。宾州瘴雾终年不散,她守着药炉余温研好浓墨,在王巩被丧子之痛、病体之苦与世态凉薄裹挟时,递上一杯温茶,用沉默的眼神接住他所有狼狈。她把陪伴揉进烟火琐碎,让王巩在颠沛中循着熟悉心跳,找到存在的意义。
苏轼为柔奴写下的《定风波》,藏着愧疚的回声。他看着王巩因自己牵连远谪岭南,不敢直白问“你怨我吗”,只能借询问风土,让柔奴承接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万里归来颜愈少”“笑时犹带岭梅香”,字字是赞,句句是赎。他在词中看见的哪里是岭南梅,分明是挚友在人生废墟上,重新长出挺拔灵魂。这份凝视,无关释然,只关于终于敢直面的愧疚与敬意。
王巩的“不怨”,从不是被动忍耐,而是主动自我疗伤。在宾州蛮荒里,他写诗、作画、种菜,用日常仪式对抗命运荒诞。当药炉烟火里听出琴音韵律,瘴气阴霾中看见梅香清透,他便不再是被流放的逐臣,而是绝境里重建精神家园的主人。柔奴是照进生命的光,但点燃内心火种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当我们重读这段故事,实则在寻找内在故乡。如今社会信息爆发,物质诱惑多,人心浮躁,生活焦虑迷茫,不妨叩心自问:我的“柔奴”在何处?能让我沉下心的“研墨”与“煎药”,又是什么?
是啊,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风雨?重要的不是风雨何时停歇,而是在风雨中,能否找到一颗安定的心。就像王巩,在宾州的瘴雾里,因为柔奴的陪伴,找到了心安的所在;就像子瞻,在黄州的东坡上,也在田亩与笔墨间,寻得了属于他的宁静。
此心安处,无关地域,无关境遇,只关乎内心的选择,和身边那个愿意与你一同面对风雨的人。而这份心安,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知者理事赋清平乐,以期共情。
清平乐·心安是乡
瘴痕销尽,梅韵侵衣润。茶灶烟笼书案稳,漫把流年轻品。
从来心不飘零,何关世路阴晴。笑指鬓边霜色,此中自有安宁。
潘江妹,知者理事平台编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海南省司法系统文学艺术联合会常务理事,海南诗社秘书长。
著有诗集《思念》《醒海》《2008 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执行主编《与天涯一海南诗社四十周年诗选》《彩雀吹潮》《文论所以然》《陵水人家》《春山秋水一寸心》《泛舟联海》《南苑沧桑》《偶感成联》《浪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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