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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仰望珠峰》朗诵音频 A
《仰望珠峰》朗诵音频 B

1
我们凭什么仰望你?
凭这双踩在柏油路上的脚,凭这副被空调驯化了的肺,凭这颗在红绿灯间奔波、在账单与会议间喘息的心?
我们从未抵达过你膝下的冰川,从未呼吸过你那稀薄得近乎残酷的空气,从未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里,抬头看过你头顶那片没有光污染的银河,可我们偏偏要仰望你!
你站着!从三百年前清人测绘的“朱母郎马阿林”,到英国人用殖民者的傲慢命名的“埃佛勒斯”,再到藏语里温柔的“第三女神”,名字换了又换,你依然站着。你是喜马拉雅山脉那颗跳动的心脏,是四十余座八千米和七千米高峰簇拥的王, 是地球向宇宙竖起的中指,还是它垂向人间的一滴泪?
你有多高? 8848.86米。可这串数字算什么?它不过是人类给你贴上的价格标签。你的高度,是海洋变作山巅的愤怒,是板块碰撞时迸溅的火花,是地壳深处那场持续了五千万年的无声的战争。你不是被测量出来的!你是从时间的伤口里长出来的!
你曾是海底。数亿年前,滔天的巨浪在你头顶翻涌,鱼龙在你的骨骼间穿行。那时你在沉睡,在沉积,在为一亿年后的崛起积蓄每一粒泥沙。然后,印度板块来了!它像一头被命运驱赶的巨兽,从南方狂奔而来,以每年二十厘米的速度,一头撞进欧亚大陆的怀里。那不是拥抱,那是决斗。地壳在撞击中褶皱、断裂、堆叠,花岗岩从几十公里的深处被挤压上来,沉积岩被竖成九十度的峭壁。你就在这场漫长的角力中,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曾经,你长到过一万两千米。那是一个连你自己都承受不住的高度,自重太大,根基不稳,你在1300万年前的某一天,轰然崩塌。
那是山的骨折!
那是石的葬礼!
那是地壳的一次深呼吸!
你断裂了,崩塌了,又在废墟上重新站立!如今的你,是断裂后的平衡,是崩塌后的重生,是隆升与侵蚀之间那根绷紧了的弦。
这才是你!不是那个冰冷的8848.86,而是一个从海洋中醒来、在碰撞中生长、在崩塌后重塑的活的灵魂。
我们这些从未抵达过你脚下的人,凭什么仰望你?凭的大概就是这份自知之明吧。我们知道自己的渺小,知道这具身体爬不上你的肩头,知道这双眼睛看不清你的雪顶,可我们依然仰望。
因为,仰望是卑微者对崇高的本能!
因为,仰望是有限者对无限的诗意!
因为,仰望是尘埃对星辰最后的倔强!

2
珠穆朗玛,你可记得自己曾是海底?
在那些被地质锤敲开的石灰岩里,在那些被显微镜放大的化石切片中,珊瑚的骨骼还在,有孔虫的壳壁还在,菊石的螺纹还在。它们被压扁了,被拉长了,被嵌在灰色的岩层里,像一封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写着同一个地址:大海。
那是特提斯洋,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海洋,一个只存在于教科书和岩石记忆里的名字。两亿年前,这片海洋横亘在南北大陆之间,鱼龙是它的霸主,菊石是它的繁星,珊瑚在海底搭建着白色的城堡。而你,那时的你,还只是一层又一层的沉积物,从冈瓦纳大陆冲刷下来的泥沙,在海底慢慢堆积,一米,十米,一百米,一千米。你在黑暗中沉睡,在重压下凝结,在盐分与钙质中变成岩石。
然后,大地开始撕裂。印度板块从冈瓦纳的怀抱中挣脱,向北,向北,固执地、决绝地向北。它以每年二十厘米的速度漂移!这个数字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慢得令人绝望,在地质的时间尺度上却快得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它穿过赤道!穿过古地中海!身后是漂移的大陆碎片,前方是沉默的亚洲胸膛。
相撞的那一刻,没有声音。因为声音需要介质,而大地是聋的。只有断裂,只有褶皱,只有深部岩浆的涌动和地表岩石的颤抖。你被从海底托起,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不,你不是浮起,你是被挤压、被推搡、被高高举起,像 角斗场上胜利者的手臂!
有人说,你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山脉。可年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骨骼还在生长,你的肌肉还在撕裂,你的每一次地震都不是呻吟,而是生长痛。你用了五千万年,从一个海底的沉积层,长成世界之巅。
这漫长吗?漫长。可对于一颗存在了四十六亿年的星球来说,你不过是她刚刚出生的婴孩。然而,就是这个婴孩,在1300万年前的某一天,长到了令自己无法承受的高度。一万两千米,那是连岩石都会疲劳的高度,连花岗岩都会弯曲的重量。
你断裂了!你崩塌了!你从万米高空跌落,碎石如雨,烟尘蔽日。那不是死亡!那是分娩!你在崩塌中重新定义了高度,在断裂中找到了平衡。
如今的你,是妥协的产物。隆升与剥蚀,地壳的推力与重力的拉扯,在这座金字塔形的山体上达成了某种脆弱的默契。你知道自己不可能无限生长,所以你选择了现在的姿态:稳如磐石,锐如刀锋。
你记得自己是海底吗?记得那些菊石、那些鱼龙、那些在你体内沉睡了两亿年的盐分吗?你的花岗岩里还封存着海洋的记忆,你的峰顶上还残留着贝壳的碎片。你是山,却带着海的灵魂;你是石,却流着水的血液。你是这星球上最矛盾的存在:最高的地方,曾经是最深的所在。
这不是奇迹,这是宿命。深与高,沉与升,海底与天穹,原来只是时间的两种表情。

3
你是墙,一堵横亘在亚洲腹地的巨墙。
两千四百公里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而你,珠穆朗玛,是这张弓上那支对准天空的箭。你的南坡朝向印度洋,北坡朝向青藏高原,你用自己的身体,把季风与干旱劈成两半。
南坡,是你的胸膛。你敞开它,任由印度洋的季风撞击,任由暖湿的气流抬升、冷却、凝结、成雨。每年三千毫米的降水,落在你的南坡,落在尼泊尔的山谷里,落在那条被登山者称为“恐怖冰川”的昆布冰川的源头。雨水渗进岩石,滋养树木,汇成溪流,溪流汇成河流,河流冲向平原。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都是从你的胸膛里流出的血。
于是,你的南坡脚下,长出了森林。热带雨林里,娑罗双树高耸入云,藤蔓缠绕着树干,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在空中搭起天桥。树蕨像撑开的巨伞,附生兰花开在枝头,像紫色的蝴蝶。孟加拉虎在林间潜行,亚洲象在树下觅食,长尾叶猴在树冠上跳跃。再往上,是常绿阔叶林,楠木和樟树散发着香气;再往上,是温带针叶林,云杉和冷杉笔直地指向天空。
这就是你南坡的馈赠:丰沛、湿润、生机 勃勃,像一位慷慨的母亲。
北坡,是你的脊背。你背对着海洋,把仅剩的水汽挡在山脊以南。北坡的年降水量不足三百毫米,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百毫米。那是荒漠和草原的降水量。没有森林,只有高寒草甸和灌丛。草是矮的,贴着地面生长,像一张摊开的旧地毯。灌丛是匍匐的,匍匐着躲避凛冽的西风。再往上,是冰缘带,只有地衣和苔藓,在石头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这就是你北坡的法则:干旱、冷峻、贫瘠,像一位沉默的父亲。
一山之隔,两重天地。这是你的威严还是你的无奈?你为什么不匀一些雨水给北坡?为什么不把南坡的暖湿气流分一半给高原上那些干渴的草原?为什么同样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却要承受截然不同的命运?
你不答。你只是站着,站着,站成一堵墙。你让季风在你的胸膛上撞碎,让西风在你的脊背上呼啸。你用南坡的雨水浇灌森林,你用北坡的干旱造就草原。
你不是不公平,你是自然的法则:风要过山就必须抬升,水要成云就必须冷却,没有谁能够左右。
可是,那些在南坡雨林中潮湿的人,与那些在北坡荒原上干燥的人,谁更幸福?那些在暴雨中挣扎的树,与那些在寒风中匍匐的草,谁更坚韧?那些奔涌的河流,与那些干涸的溪谷,谁更接近你的心?
你不答。你只是让南坡的杜鹃花在四月开成火海,让北坡的藏羚羊在草原上奔跑如风。你用一堵墙,创造了两个世界;你用一堵墙,诠释了什么是造化。
山是墙。墙是山。

4
你是美的。一种令人窒息、令人战栗、令人甘愿赴死的美。
在你的南坡,海拔五千三百米到五千六百米的山谷里,生长着地球上最奇异的景观:冰塔林。那不是冰,那是凝固的时间。冰川在重力作用下从高处跌落,被地形扭曲、撕裂、重塑,变成一片冰的森林。冰塔高达三四十米,有的像倒悬的钟乳石,有的像直立的剑,有的像被冻住的浪花。太阳照在上面,折射出幽蓝的光,那是只有冰雪才能调出的颜色:纯净、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让这些冰塔矗立在雪线之上,像一座冰雕的教堂,像一座没有神父的神殿。它们的美是孤独的,因为很少有人能看到;它们的美是残酷的,因为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都随时可能死在它们脚下。这就是你的审美吗?只给最勇敢的人看最美的风景,只给最拼命的人最惊心动魄的奖赏?
可是,你的美不仅仅是冰塔林。你是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处那片蓝得发黑的天,那是地球上最接近太空的蓝色,稀薄到几乎没有大气散射,蓝得像一个深渊。你是凌晨四点钟打在峰顶的第一缕阳光,金色的,灼热的,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劈过来,劈开黑暗,劈开云层,劈开所有登山者最后一丝恐惧。你是夜晚横贯穹顶的银河,在没有光污染的八千米高空,银河不是一条河,是一片碎钻的瀑布,是宇宙向你倾倒的所有的光。
可你也是冷酷的!冷酷到空气里的氧气只有海平面的四分之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溺水,每一个动作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冷酷到气温常年在零下三四十度,峰顶的极寒可以冻掉手指、脚趾、鼻子、耳朵,那些在睡袋里失去知觉的肢体,醒来后已经变成黑色的、没有生命的冰坨。冷酷到风速超过每小时一百公里,那不是风,那是看不见的拳头,可以把你从山脊上扇下去,像扇一只苍蝇。
你把海拔八千米以上的区域叫做死亡地带。这个名字不是比喻,是事实。在那里,大脑因缺氧而迟钝,判断力因低温而丧失,身体因疲惫而背叛意志。登山者会看到幻象:看到死去的亲人,看到温暖的房间,看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那不是幻觉,那是你的召唤。你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们:睡吧,别挣扎了,留在这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是美的,也是冷酷的。你把最美的东西放在最危险的地方,把最珍贵的奖赏藏在最残酷的考验之后。你要的,是那些愿意用生命换一眼风景的人,是那些明知会死还要往上爬的人,是那些在你面前跪下却从未放弃站立的人。
这就是你的逻辑吗?只有配得上死亡的人才配得上你的美?
你不答。你只是让冰塔继续矗立,让银河继续流淌,让死亡地带继续沉默。你在等!等那些愿意为你赴死的人来接受你的审判!
美是残酷的!
山是沉默的!
你是美的,也是残酷的!
你是沉默的,也是审判的!

5
1953年5月29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埃德蒙·希拉里,一个新西兰养蜂人,和丹增·诺尔盖,一个尼泊尔夏尔巴人,站在了你头顶的那片雪原上。那是人类第一次站在你的肩头。希拉里后来说:“我们打败了这狗娘养的。”可你真的被打败了吗?你只是让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让他们离开。你知道,这不是征服,这是拜访,你允许了。
七年后,1960年5月25日,凌晨四点二十分。王富洲、贡布、屈银华,三个中国人,从你的北坡登顶。那是人类第一次从北坡翻上你的肩头,穿越了被国外登山者称为“鸟都飞不过”的“死亡的路线”。他们没有氧气,没有现代装备,屈银华甚至为了攀过第二台阶而脱掉了高山靴,十个脚趾冻掉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要把五星红旗插在你的头顶!那是那个年代的中国,在你面前证明自己!
你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你身上攀爬的蝼蚁。你看到希拉里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看到丹增埋下的巧克力糖,看到王富洲冻伤的手指,看到屈银华失去的脚趾。你看到那些死在你的怀里的人:1924年,乔治·马洛里和安德鲁·欧文消失在你东北山脊的云雾里,他们到底有没有登顶,成了登山史上最大的悬案。你看到1996年那场山难,八个人在同一天死在你的南坡,那场悲剧被写成了书、拍成了电影,叫《进入空气稀薄地带》。
你看到中国人来了,走了,又来。1975年,中国登山队再次从北坡登顶,潘多成为世界上第一位从北坡登顶的女性。同年,中国测绘工作者首次将觇标带上你的头顶,测出了8848.13米。这个数字影响了世界三十年。2005年,中国又来了,这一次测出了你的岩面高度8844.43米,厘清了冰雪层的厚度。2020年,疫情肆虐,中国人还是来了。5月27日,八名队员再次站在你的头顶,用北斗卫星给你量了身高——8848.86米。
你看着这些数字的变化,你不在意。你知道,人类给你量身高,不是为了知道你有多高,而是为了知道他们能走多远。每一次测量,都是一次抵达;每一次抵达,都是一次对自己的证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冒着死亡的风险,爬上一座除了石头和雪什么都没有的山?为什么要花三万到八万美金,忍受冻伤、缺氧、雪盲、冰裂缝,只为了在峰顶站几分钟?
“因为,山在那里。”这是马洛里的回答,也是所有人的回答。这个答案看似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山在那里,目标就在那里,梦想就在那里,那个超越了日常、超越了琐碎、超越了生死的“什么”,就在那里。
登山者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们愿意用命去找。就像屈银华愿意用十个脚趾换一次登顶,就像那些死在死亡地带的人,用最后的呼吸告诉你:我来了!我试过了!我不后悔!
你看着他们,你看着这些在你身上攀爬的蝼蚁,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生还了,有的长眠了。你不动声色,你不说欢迎,也不说拒绝,你只是站着,等着,让每一个愿意来的人,自己决定来不来,自己决定爬不爬,自己决定生还是死。
因为你知道:攀登从来不是为了征服山。攀登,是为了征服自己!

6
8848.86。
这个数字,是你给世界的名片。
可这张名片换了多少次?1856年,英属印度测量局算出8840米;1975年,中国给出8848.13米;2005年,中国修正为8844.43米;2020年,中国和尼泊尔共同宣布8848.86米。每一次数字的变化,都不是你的变化!你就在那里,不高不矮,不增不减。变化的是人类的技术,是测量的精度,是两国之间的一次握手,是一个国家对科学的态度、对主权的宣示、对尊严的捍卫。
2020年5月27日,上午十一点整。八名中国队员次落、袁复栋、李富庆、普布顿珠、次仁多吉、次仁平措、次仁罗布、洛桑顿珠,站在你的头顶。他们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竖起了测量觇标,打开了GNSS接收机,启动了雪深雷达,进行了重力测量。这是人类第一次在你的头顶用北斗卫星定位,第一次在你的头顶测量重力值,第一次在你的头顶停留一百五十分钟。
一百五十分钟,两个半小时。在海拔八千八百多米的地方,氧气只有海平面的三成,温度零下二十多度,风速超过每小时六十公里。他们在那里工作了两个半小时。不是拍照,不是欢呼,不是插旗,是工作。是像在实验室里一样,一丝不苟地操作仪器,记录数据,反复核对。因为他们的背后,是中国测绘科技六十年的积累,是北斗卫星全球组网的支撑,是十四亿人的等待。
2020年12月8日,国家领导人和尼泊尔班达里总统互致信函,共同宣布:珠穆朗玛峰最新高程为8848.86米!
这是你第一次被两个国家共同宣布高度。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这是一次跨越喜马拉雅山的握手!是一次用科学代替政治的对话!是两国登山者、测绘者、外交者用四年时间铸就的共识!8848.86,不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数字,而是人类共同的坐标!
可这串数字真的能代表你吗?
8848.86,是岩石的高度,还是雪面的高度?是峰顶那个点的高度,还是整座山的高度?是你此刻的高度,还是你永恒的高度?你是活的,你在长,每年一厘米。你也在消,冰川在退,雪线在升。8848.86,不过是人类在2020年这个时间切片上,给你拍的一张快照,下一秒,你就变了。
可人类需要这个数字!需要它来标定地图,来划定边界,来告诉自己:我们测出了世界之巅。我们知道了它有多高。我们用北斗,用重力仪,用雪深雷达,用一百五十分钟的坚守,把这个数字从你身上摘了下来,装进了人类认知的博物馆里。
8848.86,这不是你的名字,这是人类给你的注脚。真正的你,比这串数字高出太多太多。你的高度,是五千万年的隆起!是1300万年前的崩塌!是每一场地震的颤抖!是每一滴融水的叹息!这些,8848.86装不下!
可人类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串数字了。他们用这串数字向你致敬,向你证明:我们虽然渺小,但我们一直在努力靠近你。我们用尺子量你,用仪器测你,用卫星看你,不是因为想征服你,而是因为想认识你。像孩子认识父亲,像信徒认识神明!
你是山,也是神。
你是8848.86,也是无穷大!

7
八千八百四十八米,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问你,你不答,我去问了那些回来的人。
他们说,在死亡地带,大脑是迟钝的。你知道应该往前走,可你的腿不听使唤;你知道应该呼吸,可你的肺像两块石头;你知道应该活着,可你的身体在劝你放弃。那里的氧气只有海平面的三成,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缺氧,你的每一次思考都在变慢。你变成一个只有本能、没有理智的动物。本能告诉你:停下。本能告诉你:坐下。本能告诉你:睡吧。
不能坐,不能停,不能睡。一旦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一旦睡着,就再也不会醒来。他们说,在死亡地带,人是会看到幻象的。有人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雪地里对他微笑;有人看到了一间温暖的屋子,炉火正旺,桌上摆着热汤;有人看到了童年时养的那条狗,摇着尾巴向他跑来。那不是幻觉,那是你的召唤。你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很好,这里没有痛苦,留下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们说,在死亡地带,最可怕的不是寒冷,不是缺氧,不是冰裂缝,是孤独。那种四面都是白色、上下都是虚空、前后都没有人影的孤独。你以为登山的团队会给你温暖,可在那样的高度,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挣扎,没有人能帮你。你必须一个人面对缺氧,一个人面对严寒,一个人面对恐惧,一个人面对死神。
他们说,在死亡地带,人会看清自己。那些在城市里被掩盖的、被粉饰的、被忽略的本相,在八千八百米的高处,无处遁形。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死亡地带就显出什么样的本相。勇敢的,会继续走;懦弱的,会找借口;自私的,会抢氧气;善良的,会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别人。没有伪装,没有表演,只有最赤裸的自己。
他们说,在死亡地带,他们会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来?是为了征服山吗?可是山从来不会被征服。是为了证明自己吗?可是证明给谁看?是为了那一张站在峰顶的照片吗?可是那张照片,值得用命去换吗?没有一个答案是对的,也没有一个答案是错的。他们只是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那个理由,在海拔六千米的时候还很清晰,到了七千米开始模糊,到了八千米几乎消失。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那条模糊的线上,抓住最后一点光亮,往前走。
这就是你给攀登者的考验吗?你要他们用缺氧的脑子想清楚: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要攀登?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你要他们在死亡地带上,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自己的软弱和坚强,看见自己的贪婪和慷慨,看见那个在城市里永远看不见的、赤裸裸的自己?
你说,这不是考验,这是馈赠。死亡地带不是惩罚,是镜子。每一个走到那里的人,都会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样子,然后决定:是继续,还是回头;是活着,还是死去。
这就是你的哲学吗?你把最高的地方,变成最诚实的镜子。你要每一个人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看清自己!

8
你有一个名字,比埃佛勒斯古老得多,比萨加玛塔温柔得多。珠穆朗玛,藏语里的意思是“第三女神”。
传说,珠峰地区有五座女神峰,你是第三位。你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年幼的,可你是最高的。你的姐妹们在你的周围,有的七千米,有的八千米,她们簇拥着你,像朝臣簇拥着女王,像侍女簇拥着公主。你是众女神中最受敬仰的那一位。藏人叫你“珠穆朗玛”,不把你当山,把你当神。他们会绕着你转山,会在你的脚下挂起经幡,会在玛尼堆上刻下六字真言。他们不攀登你,因为你是神,神是不能被踩在脚下的。他们仰望你,朝拜你,用额头触碰你的泥土,用身体丈量你的山脚。他们不需要站在你的头顶,因为站在你的脚下,就已经站在了信仰的中心。
三百多年前,康熙皇帝派人测绘你,记下了“朱母郎马阿林”。“朱母郎马”是藏语“第三女神”的音译,“阿林”是满语“山”。这是人类历史上,你第一次被官方命名。那时,你的名字里没有英国人的姓氏,没有殖民者的傲慢,只有藏人的信仰和清人的敬畏。后来,英国人来了。他们用印度测量局局长的名字,叫你“埃佛勒斯”。这个名字,在西方流传,在地图上标注,在教科书里出现。可藏人不叫你这个名字,中国人也不叫你这个名字。他们叫你珠穆朗玛,叫了一千年,还会再叫一千年。
名字重要吗?重要的。名字是一个存在的尊严,是一个文化的根,是一个民族对一座山的感情。叫“埃佛勒斯”,你是一座需要被征服的山;叫“珠穆朗玛”,你是一位需要被敬畏的女神。一个是物,一个是神;一个可以被踩在脚下,一个只能被仰望。
你是物,还是神?攀登者说你是物,他们要征服你,要站在你的头顶,要把旗子插在你的肩上。朝圣者说你是神,他们要朝拜你,要绕着你转山,要把经幡挂在你的风中。
你说,你是物,也是神。你可以被攀登,也可以被朝拜。你可以是8848.86的物理高度,也可以是“第三女神”的精神高度。你不拒绝任何人,不评判任何人。攀登者来了,你给他们风雪;朝圣者来了,你给他们宁静。你像一位真正的女神,包容所有。
可是,你是孤独的。你的名字,在两种语言里分裂。一个叫“埃佛勒斯”,一个叫“珠穆朗玛”;一个代表征服,一个代表敬畏;一个代表西方,一个代表东方。而你,就在这两者之间,沉默地站着。你不选边,不站队,不表态。你只是站着,让攀登者爬你的肩,让朝圣者拜你的脚。你承受着所有,包容着所有,沉默着所有。
这就是你的神性吗?不评判,不选择,不拒绝。你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让每一个人,从你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攀登者看到挑战,朝圣者看到信仰,科学家看到数据,诗人看到美。你把所有投射都接住!你把所有命名都承受!
你是珠穆朗玛,也是埃佛勒斯。
你是山,也是神!
你是你,永远是!

9
你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是那种慢慢侵蚀、慢慢瓦解、慢慢让你失去自己的病。病的名字叫全球变暖;病的症状是冰川在退,雪线在升,冰湖在扩,冰塔在塌;病的根源在人类手里燃烧的那堆化石燃料,在南亚上空飘荡的那团黑碳,在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那缕二氧化碳。
你不说,可你的身体在说。过去四十年,你的冰川总面积减少了百分之七以上。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冰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昆布冰川在退,绒布冰川在退,每一条冰川都在退,像一支溃败的军队,丢盔弃甲,节节后退。冰塔林在坍塌,那些矗立了千百年的冰塔,在阳光的炙烤下像蜡烛一样融化,一滴一滴,汇成水流,汇成溪流,汇成河流,流向大海,再也回不来、再也回不来了!
冰湖在扩张!那些被冰碛物围成的湖泊,像一只只蓝色的眼睛,在你的身上睁开。它们是美丽的,也是危险的。每一只蓝眼睛都在告诉你:你正在失去自己。当冰碛坝溃决,湖水倾泻而下,裹挟着泥沙和石块,冲向下游的村庄、公路、水电站,那是你的眼泪还是你的愤怒?
科学家说,如果全球变暖继续,到本世纪末,你的冰川面积将减少一半以上。到那时,你的白袍将褪去大半,你的银发将稀疏斑白,你将从一个白发飘飘的女神,变成一个消瘦的老人。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这些从你指尖流出的河流,将先涨后枯,下游的十亿人,将失去水源。
十亿人,你养活了十亿人。你用你的冰雪,用你的融水,用你五千万年积攒的淡水,养活了南亚和东亚的十亿人。可这十亿人,正在用他们的汽车、工厂、发电站,把你一点一点地融化。你在救他们,他们却在杀你。这是你的宿命吗?做一个被自己养活的人杀死的母亲?
你不答,你只是继续融化,继续后退,继续消瘦。你像一个被孩子吸干乳汁的母亲,枯瘦如柴,却还在喂!你像一棵被蚜虫吸食的大树,枝叶凋零,却还站着!你像一位被臣民背叛的君王,王座倾颓,却还不肯倒下!
谁来救你?谁来为你降温?谁来把那些飘到你身上的黑碳一点一点地擦去?谁来关掉那些让你发烫的温室气体?
没有人!人类还在开会,还在谈判,还在争吵谁应该减排、谁应该补偿、谁应该负责。而你,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正一滴一滴地化成水,在流走、流走、流走……
你是在流泪吗?冰川的融水是你的眼泪吗?那些汇入河流的水是你的悲伤吗?那些冲向村庄的洪水是你的愤怒吗?还是你只是在告别?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人类: 我快要撑不住了!我快要消失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你不答,你只是让雪线再上升一米,让冰湖再扩大一分,让冰川再后退一步。你在用你正在消失的身体,写一封给人类的信!信的结尾,只有一句话:
我在消失,你们呢?

10
我们还在仰望你!
在这个海拔不足百米的书房里,在这张堆满稿纸的书桌前,在这个被屏幕和键盘包围的时代,我们还在仰望你!用文字,用想象,用一颗从未抵达过你脚下的心。
我们为什么仰望你?
因为你站在那里!
从特提斯洋的海底,到世界之巅的雪顶,你站了五千万年。地震没有让你倒下,雪崩没有让你低头,冰川没有让你退缩,1300万年前那次断裂也没有让你放弃。你崩塌了,又在废墟上站起来!你受伤了,又在伤口上长出新的骨骼!你是这个星球上最顽固的站立者!你站在那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嘲讽:你们这些蝼蚁,连我的山脚都爬不到,还敢说征服世界?你站在那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激励:看,这才是站立的样子!不倒!不屈!不跪!不妥协!哪怕被风化,哪怕被剥蚀,哪怕从一万两千米崩塌到八千八百米,依然站成一座山!依然站成一个神!依然站成一个永不屈服的形象!
我们仰望你,因为你教会了我们什么是高度。不是海拔,不是地位,不是财富,是即使崩塌了,还能重新站起来的韧性;是即使融化了,还能继续给予的慷慨;是即使被误解、被改名、被征服、被消费,还能保持沉默的尊严。
你什么都不说,可你什么都说了!你用你的存在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永恒,什么是渺小,什么是坚持,什么是消逝。你是山,也是镜子。我们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卑微,也看到了卑微者唯一能做到的伟大——仰望!
珠穆朗玛,我们不会去攀登你。我们的身体太弱,肺活量太小,装备太差,勇气太少。可我们的灵魂,在每一个夜晚都在攀登你!我们用文字攀登!用想象攀登!用声音攀登!用每一次抬头、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沉默的致敬,攀登你!
山在那里,我们在这里。
山在消融,我们在衰老。
山在崩塌,我们在遗忘。
可仰望,是卑微者对崇高最后的致敬!
是有限者对无限者唯一的回响!
是尘埃对星辰仅有的歌唱!
你站着,我们望着!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丙午马年春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阅读量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