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几回魂梦独倘佯
——纪念参加山东生产建设兵团55周年回望之六
肖本安
心歌
2012年夏天,忽接老排长陈国栋电话,称其已从济南赶到山城,我急忙驱车前往。
席间除老排长和秀峰,皆为陌生面孔。经国栋介绍方知也是战友,并同属一师,其中的杨新国虽初次谋面,大名却早已灌耳。只不过那时他是师部文艺宣传队队长,我是连队普通战士,虽都是风华之年,却有天壤之别。舞台上,他的每次演出都很叫好,尤其是自己一个人,一边拉着手风琴一边独唱,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更受大家欢迎。我就是从那时起,记住了他,也记住了《挑担茶叶上北京》这首歌。

离开兵团几十年,很多事情已经淡忘。然而,新国和他的歌却始终深藏在我的心底。虽然我们从未接触,心却神往。在那艰难的岁月里,他那勃勃英姿和豪迈歌声曾令我热血沸腾。
沒有想到,四十年后我们竟相见在山城。固然,当年的青丝早已变成白发,然而大家的心却依然年轻。我们手拉着手坐在一起,啦起了孤岛、啦起了兵团、
回想起那些艰难的岁月,大家都深感青春宝贵兵团难忘。新国说,他早就想创作一首歌曲,以反映当年兵团人的拼搏、奋斗、奉献和牺牲,只是苦于沒有中意的歌词。虽然,他也有一些构思,一些战友也曾动手,可是总感距离不堪使用。
于是,国栋便向新国推荐我,砚田也极力怂恿。我当时虽曾学写过一些诗词,于歌曲创作却从未涉及,怎敢答应?只是难却大家盛情,只得与新国进行初步探讨。
席毕,天色已晚。国栋和新国等因工作执意不留,大家只能含泪相别。

时正中秋,月色娇好。晚上躺在床上,一袭月光射到屋里,让人产生无限暇想。想起白日众人言语,胸中不由翻江倒海,昔日兵团岁月竟如开闸之水汹湧而来。须叟之间,已写出歌词一稿。
序歌:
紧紧握住你的手,喊一声我的战友。分別了四十年后,你我都白了头。
主歌:
①想起了引闸口,我们奋斗在排碱沟,大筐压肿两肩,钢锨磨烂双手。流沙泥泞脚步,红旗飘扬心头。
②想起烈日抢收,汗水将衣衫湿透。镰刀割出道路,大田奔涌热流。康拜因高歌猛进,莽原铺就血肉。
③想起夺粮虎口,争先恐后奔走。扛起大包苦斗,没有黑夜白昼。季节就是命令,青春无悔追求。
④想起开河冰吼,跃入滚滚激流。胸膛筑成人墙,两手挡住浪头。锁住狂龙恶兽,信念使我们坚守。
副歌:
芦花摇曳在晚秋,柳笛放歌在心头。我们在苍茫中奋斗,脚步从不曾停留。看惯了风云际会,看淡了悲欢离愁。学会了坚忍从容,留下了傲骨清袖。我们用微笑迎接挑战,我们用生命诠释奋斗。我们用热血创造时代,我们用青春张扬自由。
啊,连队。啊,战友。
写完初稿,已近夜十点。心情急迫,立即用短信给新国发出。
次日早上,收到回信。新国在来信中,认为初稿感染力強,概括性高。希望能再直白和具体,多抓些闪光点和动点,篇幅亦可压缩。
我自然十分重视,当天即对初稿大改,并形成二稿。
序歌:
紧握你的手,喊一声我的战友。过去的岁月难倒流,如今咱已白了头。
主歌:
①难忘连队情似火,挥镰拼搏大田头。难忘青春血迸流,纵横白云牧马牛。难忘抢场战麦收,扛起大包疾步走。难忘白菜大米粥,煤油灯下谈追求。迎着太阳升,伴着月光游。我们手牵手,沸腾在黄河口。
②难忘纵横排碱沟,钢锨磨烂咱双手。难忘寒风流沙稠,抬烂大筐肿肩头。难忘荒原铺血肉,开河破冰搏激流。难忘黄河芦花柳,满目苍茫放开喉。顶着困难上,踏着荊棘走。团结向前进,誓死不回头。
副歌:
不经炉火炼,怎知咱钢铁意志永不朽。不经风雨骤,怎知咱傲骨峥峥不怕愁。我们是荒原上的劲草,我们是沙滩上的红柳,我们用青春装点祖国,我们用生命诠释自由。
啊,兵团。啊,战友。
发去二稿,又拟三稿。发去三稿,又写四稿。前前后后,往往复复,我和新国不断地商量,不断地修改。最后,终于由新国敲定五稿。
主歌:
①紧紧握住你的手,喊声我的战友。过去的岁月难回流,咱都白发爬上了头。想着你那熟悉的脸,往事涌上心头。在那个年代奔赴边疆,咱们并肩走,走到了黄河口啊,我的战友。
②黄河入海三角洲,孤岛芦花柳。在那片年轻的土地上,咱都曾经热泪流。防潮大坝战旗扬,奋战在排碱沟。披着那月光迎着那朝霞,咱们手拉手,耕耘在黄河口啊,我的战友。
副歌:
①难忘咱们的连队,盐碱地大田头。难忘那青春的歌声,难忘养的马和牛。难忘那清水煮白菜,难忘那面糊粥。咱们不怕苦,咱们不怕累呀,勇敢地向前走,向前走。
②难忘战那三夏秋,会战在引黄口。难忘那寒风卷沙吼,难忘大筐压肩头。难忘那菜园绿如翠,难忘苹里压枝头。咱们挺起了胸,咱们昂起了头呀,勇敢向前走,向前走。
副歌:
①有了兵团那段经历,再大的困难都不怕都不愁。我们战友手拉着手,昂首继续向前走。
②兵团的经历锻练了咱,坚韧的意志永不朽。小车不倒咱就只管推吧,我的好战友,好战友
之后,新国开始写曲。曲毕,又开始考虑配器和撰写总谱。再后,又组织乐队进行排练,并由国栋主唱。
两个月后,收到新国电话,称整个歌曲的创作工作已全部结束,并从网上发来乐谱征求意见。我岂有意见,只是感叹新国能干和辛苦。
翌年春天,我正在装修新居,突接国栋电话,告知此歌已被推荐参加全国首届知青歌曲原创大赛并获奖。同时,还被《天下知青》杂志选中,作为刊首。
据国栋说,本次大赛仅设几个二等奖,而我们合作的歌曲《我的兵团好战友》竟同时获得作词、作曲和演唱三个二等奖,不能不令人惊诧。
放下电话,远迢青山,思绪竟回到当年。
建设兵团作为一定时期的特殊产物,不过存在了七、八年。谁想,她所给予我们的,竟是终生的追求与思恋。
人们常说,兵团艰苦,兵团紧张,殊不知,正是这艰苦和紧张才使我们得到了锻炼,获得了成长。
尽管,其间我们也曾迷惘,也曾惆怅,也曾呐喊,也曾挣扎。可是,之后我们却更为清醒,更为坚定,更有担当,更为坚强。
毕竟,我们都是战士。

马儿啊你慢些走
也许是受电影和古书的影响,从小我就特别喜欢战马。
一到兵团看见马,就和牠们亲的不行。分到连队第二天晚上,就自己一人从营房里跑出来,看连队的老战士们遛马。遛马的战士们看我实在喜欢,就提出让我上马试试。
初始胆小,一再让人家牵着,唯恐马奔跑起来。骑了一圈,看马还老实,胆子遂大,要过缰绳开始自己驾驭。
先还只是慢走,继而小跑。我骑在马背上,一手抓着马鬃,一手抓着缰绳,心里虽然紧张,心情却爽。
不料,突然出现状况。身下的马背开始颠簸,马前蹄也一下腾空,继而疯狂大跑,吓得我急忙趴下紧紧抱住马的脖子。老战士们也都跑来,合力把马拉住。
自此,算知道了马的脾气,再也不敢轻视。一边虚心向老战士们了解马性,一边隔三差五跑到马棚,帮助饲养员遛马喂草,千方百计和牠们联络感情。
此时,连队里的马匹还不太多,真正的走马仅“小花”一匹,其余的都用来拉车。其中,有匹红马叫“
有匹小种马叫“小黄”,长的甚为标致。高高的身子长长的腿,宽宽的前挡细细的腰身,黄中透红又闪闪发亮的皮毛和砸在地上就像敲鼓的四只大蹄子,加上跑起来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雄姿,让人格外喜欢。

我曾多次骑马外出或到大田里干活,感觉极好。而骑的最多的,是小花马和一匹被我们叫做“草上飞”的土黄色骒马。“小花“是连里的专用骑马,其品质自不必说,跑的是又快又稳。“草上飞”则名符其实,跑起来真如飞箭一般。
入伍的第二个年头,连长曾派我们几个人到四营接马。被接的马共有十七匹,“草上飞”即是其中之一。
牠虽是匹骒马,却长得高大魅伟骨骼清奇,神态飘逸毛发光亮。尤其那黑黑的眼睛、尖尖的耳朵、长长的鬃毛、修长的腰身和像流云般的尾巴,以及临风而立仰天长啸傲视群雄时所展现出的英姿,一看便知是一匹极为难得的神骏。
我自然十分喜欢,抓住缰绳一纵身便跳了上去。牠显然吃了一惊,一个立站,昂起头来便是一路大跑。说不尽腾云驾雾追风逐电,道不尽流星赶月跨壕越沟,只是见人超人,见马超马,见车超车,必欲将我摔下方才罢休。
我虽曾多次骑马,但性情如此狂野之马却是第一次见识。只好豁上,用尽心力任其发作。
最后,无计可施的牠竟身子一闪,带着我跃入了路边深深的排碱沟。沟里满满的全是水,还有蛇,我只好将双脚高高抬起,将缰绳抓牢收紧,并向左使劲别住马头,迫牠就范,不得不返身重上公路。
自然,又是一路狂奔和大跑。所幸这厮虽然性情刚烈速度极快,心却不坏,并不使用其它同类常用的前屈后蹶、闪身低头和翻身打滚等手段,终使我未受伤害,一路顺利返回。
自此,我便常去马房看牠,并时常将我们吃剩的馒头拿去犒赏。
慢慢地,我们就熟悉起来,“草上飞”也较过去温柔了许多。每次外出,也都不再任性。每需骑乘,还会故意放下身子。下马后也无须牵着,只须将缰绳搭其背上,牠便跟在我身后,随着我的速度或快或慢地走。
渐渐地,我也摸透了牠的脾性。与人一样,只是好强。一旦上路,牠绝不会落后,无论车马,都会超越且遥遥领先。
为了让牠吃好,每当骑马外出,我都会提前从伙房里拿几个馒头,以使牠在行驰中保持良好的体力。

1973年春天,“小花“马被一名老工人套到车上,到百里之外的油田拉原油,因喂玉米过量导致胃扩张不治身亡,全连也借机改善伙食。我却难过,不忍心甚至怨恨所有吃“小花“马肉的人们。
不久,我因上学离开了兵团。战友们不断给我来信,我也不断写信了解连队包括马儿们的情况,心里充满了对这些无言战友的牵挂。两年后我在学校收到爱国来信,得悉“草上飞”因被人骑乘后沒有及时遛步,导致膝关节受伤形成残疾,真是痛彻心肺!
三年前我骑着“草上飞”去营部,一路上绝尘灭影,曾令多少人惊诧和羡慕,又让多少骑兵连的战士羡慕眼红。当我遇见战友下马说话时,“草上飞”站在我身后,是那么心急如焚,不断地昂首嘶叫和用蹄子刨地,我只得回身用手抚摸和拍打牠的脖子,以让其逐步安静。
在我的记忆中,“草上飞”就是一股利风,就是一支飞箭,就是一道闪电。每次骑牠外出,我都有一种由衷的痛惜和自豪。
时光荏苒,离开兵团已逾半个世纪。55年前的许多事情,如今已经淡忘,可是那些曾经与我一起战斗过的马牛们却深刻在我的心底。此时此刻,牠们就站在我的面前,精神抖擞英姿焕发。我不知道该如何向牠们倾诉这些年的牵挂与思念!
或许,牠们已经逝去。然而,作为最亲爱的战友,却永活在我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