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湾少鹤山题名诗》笺注 蓝集明
吴省钦《沙湾少鹤题名诗》是考释泸州茜卓坝沙湾东岩的重要文献。
吴省钦作为学者,深受乾嘉学派重考据之影响,用典较多,且含有其治学、修史的学术立场。深入剖析这首诗,其中还涉及吴对魏了翁崇祀尹吉甫的评价。今人阅读若非借助工具书,理解难度大。
本人试笺注如下,祈教于大方之家。
原诗(含序):
泸州书院祀魏鹤山。魏尝两领州事也。院外远山隔江。山长、进士杨鹤卓然以山无主名、属余名之,曰少鹄。为诗记之:
昔我憩临邛,华浦招青翰。
西望白鹤山,蒲江隔河汉。
低徊楼上头,香主失香瓣。
每恐两曾参,点易并一案。
朅来江雒交,遗爱访书院。
治改祠亦迁,政成史乃赞。
厘然兴教养,余力逮守战。
所疑理学儒,宗支昧条贯。
既涉莒人嫌,本异张录窜。
因循冒他姓, 此狱待谁断。
谤腾伪君子,时事足三叹。
与君坐论古,矫首笑搴慢。
九阓列阶前,一江抢城畔。
远峰无主名,改题戒诬谰。
少岷缘大岷,讵必接崖栈。
如人族望同,千里可竭赞。
当公领郡年,山色为公献。
及我按郡时,山名自我唤。
得名不在仙,薄采溪毛奠。
应有缟衣人,编跹下沙沜。
(引自赵永康、刘启柏、周宏选注《泸州诗三百首》)
少鹄山,即少鹤山,在泸州城大江南岸。吴省钦的“少鹄山”三个大字,镌刻在山前石壁上。现在还可看到。
以下笺注,含题解、逐句注解 、总评。
题解
此诗为清代学者吴省钦应泸州书院山长杨鹤之请,为书院对岸远山命名“少鹤山”而作。诗中追怀南宋理学家魏了翁(号鹤山)两任泸州知州的政教遗泽,并借山名之议,辨析史传中关于魏氏家世、学派传承的争议,抒发对地方文教传承的关切。
吴省钦(1729-1803),字冲之(充之),号白华,江苏南汇鹤沙人。生于雍正七年(1729年),卒于嘉庆八年(1803年)。乾隆朝进士,曾任四川、湖北等省学政及左都御史。嘉庆四年因攀附和珅被罢官。著有《白华前稿》等。曾刊印《蜀字匡缪》纠正蜀地考生别字土语。史载吴省钦主持科举按钱财多寡录取,为攀附权势,主动向学生和珅行师生礼以求提拔。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任四川学政,足迹遍布全川。史料明确记录其当年五月前往邛州、八月回省城后十月又前往嘉定(今乐山) 并“于重庆度岁”,行程从川西至川南再到川东。第二年视学到过泸州。
诗序笺释
[诗前小序]
泸州书院祀魏鹤山。魏尝两领州事也。院外远山隔江。山长、进士杨鹤卓然以山无主名、属余名之,曰少鹤。为诗记之。
[注]
泸州书院:南宋庆元年间(1195-1200年),杨汝明在城北五峰顶创办“五峰书院”。这一时期,还有几所重要书院:江阳书院:嘉定八年(1215年)由范子长创建。穆清书院:绍定五年(1232年)由著名学者魏了翁出任泸州知州时所建。乾隆十四年(1749年) 刘辰骏(泸州知州) 为纪念魏了翁。将泸州书院命名为“鹤山书院”。同治七年(1868年) 觉罗恒保(永宁道) 在泸州城内水井沟建川南书院。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顺应“废科举、兴学堂”的潮流,川南书院改建为“川南经纬学堂”,鹤山书院改为“校士馆”(泸州中学堂前身)。
魏鹤山: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南宋著名理学家、政治家,曾于嘉定年间两度知泸州(“领州事”),兴教化、修城防,政绩卓著。后人立祠祀之。
杨鹤:字“卓然”,江安县人,乾隆三十四年进士,泸州书院山长,进士出身。官江苏青浦县知县,任满还川。受聘主讲泸州鹤山书院,任山长。
属余名之:“属”通“嘱”。嘱托我为此山命名。
少鹤:取“小鹤山”之意,既呼应魏鹤山,又暗合山长杨鹤之名,一语双关。
诗句逐解
昔我憩临邛,华浦招青翰。
临邛:今四川邛崃,汉代卓文君故里,此处借指蜀地。
华浦:地名,当在临邛附近。
青翰:主要有两个含义。作为信天翁的别称,亦称青庄。其名见于《尚书大传》“取白狐青翰”的记载。清代《事物异名录》转引《正字通》,记载信天缘俗名青庄。“翰”通“鹖”,鸟羽,古时船饰。作为船名,指青翰舟,即船身绘有青色鸟形图案的船只。借代“鹤”、浦江之鹤山。此句亦实言昔日曾泛舟至华浦。
西望白鹤山,蒲江隔河汉。
白鹤山:在邛崃蒲江,魏了翁曾于此筑“白鹤书院”讲学,其号“鹤山”即源于此。
河汉:银河,极言蒲江相隔之远。此两句追忆旧地,暗引魏氏学术渊源。
低徊楼上头,香主失香瓣。
低徊:徘徊流连。
香主:指祭祀时主香之人,或喻魏了翁。
失香瓣:香火零落,喻魏氏祭祀或学派传承一度衰微。
每恐两曾参,点易并一案。
两曾参:曾参(孔子弟子)有贤名,鲁国另有一同名者杀人,人误告曾参母,母初不信,后三告而投杼逾墙而走。此处喻人物事迹或学说在流传中被混淆、误解。
点易:指魏了翁曾为《周易》作注(《周易集义》)。
并一案:不重客观事实,随意附会、混同。
朅来江雒交,遗爱访书院。
朅来:去来,意为“尔来”“近来”。
江雒交:长江与雒水(今沱江)交汇处,即泸州。
遗爱:指魏了翁遗留的德政。
治改祠亦迁,政成史乃赞。
治改:州城治所变迁,行政区划变动。
祠亦迁:魏公祠曾迁移。
政成:政绩有成。
厘然兴教养,余力逮守战。
厘然:井然有序。
兴教养:兴办教育、教养百姓。
余力逮守战:指魏了翁在泸州任上,有余力兼顾城防与战备,政绩全面。
所疑理学儒,宗支昧条贯。
理学儒:指后世理学家。
宗支:学派分支,宗族分支。
昧条贯:不清晰其学脉、族系源流。意谓后世有学人或族人对传承的脉络认识混乱。
既涉莒人嫌,本异张录窜。
莒人嫌:《左传》莒人曾以同姓之故不嫁女于己,此借指史界中有些人物的家世、籍里被误认、误传。
张录窜:张,指张栻(另一理学家)。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朱熹、吕祖谦齐名,并称“东南三贤”。湖湘学派的确立者与集大成者。“录窜”,暗指有些文献、传闻窜乱,经不起考证。
因循冒他姓,此狱待谁断。
因循冒他姓:因袭、照搬,附会、冒认他人之姓。家族或学派被误归为他姓(史载魏氏本姓魏,但明清有文献误其“本姓高”或“本姓陈”,此说流行,吴氏力辨其非。
此狱:此类学术公案,莫衷一是。
待谁断:待何人辨明。
谤腾伪君子,时事足三叹。
谤腾:异议纷起。
伪君子:指那些不据史实、妄议学脉、族系,牵强附会的学者。
三叹:语出《左传》“一唱三叹”。
与君坐论古,矫首笑塞慢。
君:指鹤山书院山长杨卓。
矫首:昂首。
搴慢:慢,通“幔”。拉开帘幔(观尝户外风光)。喻指与杨卓交流、探讨学术,认为治学应透过表象,追溯考证史事的本源。
九阓列阶前,一江抢城畔。
九阓:城门,借指城郭。
抢:冲撞,形容江水奔涌。
远峰无主名,改题戒诬谰。
无主名:对岸山峰(东岩)尚无命名者。
改题:重新命名。
戒诬谰:避免虚妄不实之名。
少岷缘大岷,讵必接崖栈。
少岷:合江少岷山(安乐山、笔架山),明进士曾玙为之名。曾玙“公登大岷、青城诸山,西眺湔氏,东眺汶渎,胸中吞其八九而叹曰,大岷之外,可称配林,孰与吾家安乐日相从几席间也。遂)安乐为少岷山,因自号云”(张佳胤《少岷曾公墓志铭》)。
讵必接崖栈:何必一定要与崖壁栈道相接。喻不必与实体相连,命名重在精神的联系。
如人族望同,千里可竭赞。
族望同:如同人同宗望,虽千里之外亦可相互助成。喻“少鹤”之名虽隔江而呼,与魏鹤山精神相通。
当公领郡年,山色为公献。
公:指魏了翁。
山色为公献:言当年魏氏治泸,江山增色。
及我按郡时,山名自我唤。
按郡:巡视泸州。此句言今我来此,为山命名,延续其文脉。
得名不在仙,薄采溪毛奠。
不在仙:山名不必靠仙灵显扬。
薄采溪毛奠:采水边野菜为祭,典出《左传》“涧溪沼沚之毛”,喻祭祀之诚。“薄采溪毛奠”这句诗,也用了《毛诗正义》的典故,含义是基于其核心典故的进一步引申。“溪毛”指溪边野菜,源自《左传·隐公三年》的“涧溪沼沚之毛”。原句说只要有诚心,哪怕是溪边野菜,也能用于祭祀。诗句核心含义就是“用菲薄的祭品表达至诚的祭奠之心”。
亦借典“毛诗正义”。取其“采”与“诗”的关联。魏了翁所祭祀的对象,如尹吉甫,有“采诗、写诗之功”,此典表达对“诗文功绩”的敬意。吴省钦对尹之泸籍有疑问,但对魏了翁以及泸地崇祀尹为乡贤亦觉无可厚非。
应有缟衣人,编跹下沙沜。
缟衣人:白衣人,或喻仙人、高士,亦暗喻魏了翁之翁给泸人留下的文化精神。亦双关借指杨卓(字鹤然)。
编跹:即“翩跹”,轻盈飞舞貌。想象魏公之灵翩然来享此祭,意境空灵。
沙沜:沜,亦作“溿”;水边,崖岸。这里即指古渡沙湾。
综合评点
诗中“少鹤山”之命名,既敬魏鹤山,又应山长杨鹤卓之名,且与合江“少岷山”形成呼应,可谓一举多得。自吴省钦亲书“少鹤山”三字刻于东岩,泸地又增加一处人文胜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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