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遗韵[一]
李东川

那年我专门挑选了“梅雨季节”去苏州,当我到了“丁香巷”时,才明白在我的潜意识里始终住着一个《雨巷》,还有那个“丁香姑娘”。
那年去平江路,正是苏州的梅雨时节。
听说我要去苏州,朋友忙回微信:唉!你怎么选这么个季节来,不知道这时节正是我们这里的梅雨季节吗?
看到这里,我笑了,心想我就是特意挑这么个季节来苏州领略梅雨的。
朋友说他已叫这飘飘洒洒下了半个多月的绵绵细雨浇得苦不堪言了。
少时成长于川南,对于那里的绵绵细雨连阴天,有着深刻的记忆,那时就觉得这绵绵细雨浇得心里烦。
随着岁月的流淌日子久了,那些湿漉漉的记忆,竟然变成了一种美好浮现出来——那全是一派景色朦胧的山水印象,青山含黛小河笼雾,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农夫在烟雨朦胧中,逐渐走出淡雾雨幕中,正在耕田的水牛在水田中不紧不慢的走着。
农夫的吆牛声裹着烟雨有些沉甸甸的。在下乡那几年,我才知道这犁田吆牛还不少道呢——起步:嗨—— 哒、哒、哒……直行:哒哒哒哒……左转:咧、咧、咧……
右转:喔、喔、喔……停:吁——(拖长)催快:噘!噘!嚯嚯!调头等:咧咧—— 喔喔——
现在想想在烟雨朦胧水田流动的淡雾中,缓缓走出来的水牛,再缓缓印现出来斗笠蓑笠农夫,宛如一幅浓墨淡彩的山水画,很是动人。
所以当朋友谈到苏州的梅雨季节时,便想到川南的那些连阴天。心想梅雨季节苏州那些朦朦胧胧的景象,应该是有别于川南山野乡间绵绵细雨的另一番味道的吧。
看着在梅雨季节要执意前往的我,朋友也不再说啥,只淡淡的回了句:你要来我陪你。
在这个时节去苏州,心里早定下哪也不去就去平江路的念头。
梅雨季节的平江路别是一番韵味,直到看到“丁香巷”时,我才恍然明白,在这个季节执意要来苏州竟然是早埋在内心的《雨巷》。
数天的梅雨,把平江路浸在一片朦胧诗意里,连绵细雨飘飘洒洒如梦如幻,一下寻见了这座城市温婉含蓄的雅韵。
“丁香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泛着温润的水光,行人步履轻缓,伞影错落,为烟雨街巷添了几分灵动。
透过悠长的岁月,在幽深的雨巷,我看到了正走向《雨巷》深处的撑着油纸伞的戴望舒,那一身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打扮,只能像梦一样印在那些时光中了。透过微风斜雨的朦胧烟雨,我看见了那位缓步轻移,身姿袅袅,步履款款的丁香姑娘: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的/我身旁飘过这女郎……/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丁香”一样的姑娘,是在我少年时就知道的姑娘。那时我并不明白,“丁香”一样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明白,当把一切都描述详尽时,她反而局限了你对“丁香姑娘”的想像。
在戴望舒心里有一个属于他的“丁香姑娘”,而在我们的心里,则有一个属于我们的“丁香姑娘”。
在岁月的陶冶中,我终于明白了“无形”中蕴含的“大形”,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大象”。
那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在我心灵间晕染出一抹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美。
望着这幽深的雨巷,我一下明白了,我为什么一直执意要挑这个梅雨季节来苏州——因为我能看到戴望舒和他的油纸伞,能看到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戴望舒的《雨巷》是在杭州写的,其实在我看来在哪里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是在梅雨季节,必须有一条“丁香巷”,必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的。
在江南的这个梅雨季节,我看到了温润石板路上那些流动的色彩斑斓影子。
那是戴望舒时光里的雨,还有从那些岁月飘过来的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

多年来那细雨朦胧中小巷润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那些撑着雨伞在水光里扭曲又斑斓的身影,象梦一样永远映在了我心里。
2026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