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宇涛
在我们关中道,要说过年最过瘾、最走心的习俗,不是三十晚上的年夜饭,也不是大年初一的拜年,而是正月三十夜里的燎花花。老辈人常说,这规矩传了上千年,燎的是灾病,去的是晦气,把年过得有头有尾,把日子燎得红红火火。打我记事起,每年一到这天,整个村子就像提前上了弦,就等着天黑那一把火。
正月三十,天刚一擦黑,村里立马就活泛起来。夕阳把土院墙染得一片暖黄,炊烟裹着麦面馍的香味,在巷子里飘来飘去。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抱柴禾,麦草要选晒得干干脆脆的,一点就着;玉米杆得截成一截一截的,耐烧、火旺。一堆堆码在门前空地上,挨挨挤挤,像排着队等着上阵的兵。老人们往门口一站,捋着胡子就开始念叨:“燎花花,燎惶惶,燎去灾病保安康。”这话听着土得掉渣,可每一句,都是庄稼人最实在的盼头。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这一晚。晚饭扒拉了没两口,心早就飞到门外去了,扒着碗边不停往外瞅。邻居狗旦早扛着半捆麦草,在巷口蹦蹦跳跳地等;对门山子兜里揣着过年没放完的鞭炮,时不时摸出来看一眼;村中间的豹子头最能张罗,扯着大嗓子一喊,半大的小子丫头们呼啦啦就聚成一群,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就等火堆一点,疯个痛快。
先是各家点各家的火。家里的男人蹲在柴堆前,“嚓”一声划着火柴,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先是一点小红火,接着越烧越旺,麦草噼啪作响,玉米杆烧得通红透亮,火光一下子就照亮了整个院子,也映亮了一张张笑盈盈的脸。小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围着火堆转圈,脚底下踩着松软的黄土,心里头欢喜得快要烧起来。
“跳喽!”豹子头喊一声,第一个大步往火堆上跳。孩子们跟着起哄,你推我搡,从这家火堆跳过去,又从那家跳过来,裤脚沾了火星子也不怕,拍两下接着疯。狗旦跳得最欢,小辫子甩得老高;山子身子笨,跳的时候差点摔个屁股墩,引得大伙笑得直不起腰。我也跟着往里冲,火苗暖烘烘地舔着衣角,就觉得这一跳,把心里所有的不痛快、所有的烦心事,全都甩没了。
大人们也不闲着。手里拿着菜刀、剪子、秤、尺子,这些天天用的家什,一个个都要从火上燎一遍。奶奶说,刀剪燎过火,邪祟不敢近;秤杆燎一燎,日子公平又顺当;尺子燎一燎,做人做事有分寸。燎完东西,大人也跟着跳火。男人们跳得豪爽大方,女人们跳得斯文矜持,年纪大的老人牵着小娃娃,慢慢跨过火堆,嘴里不停念叨着祈福的话,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满是安稳和慈祥。
最调皮的要数那帮半大小子。偷偷把鞭炮往火堆里一扔,“噼里啪啦”一阵响,火星子四处飞溅,吓得女人们捂着耳朵尖叫,孩子们却笑得更疯。大人们看着闹得过火,佯装生气,扬手要打,可手举得高,落下来却轻得很,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溺。这闹哄哄的场面,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讲究,只有满村子的烟火气,满巷子的欢笑声。
火堆越烧越旺,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麦田在夜色里静静躺着,火光映着田埂,映着村口的老槐树,映着家家户户的门窗。老人们坐在火堆旁,一边慢慢添柴,一边给我们讲燎花花的来由。
说是很早以前,天上玉帝要降灾给人间,派火神下来放火。火神心善,不忍心老百姓遭罪,就偷偷托梦给村里人,让正月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门前都点火,男女老少都从火上跳过去。远远一看,就像家家户户都被烧过一样,以此瞒过玉帝。从那以后,正月底燎花花就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了祛灾避祸、祈求平安的习俗。还有的说,这火是阳火,能烧尽身上的疳气、病气、晦气,燎过之后,一年不生病,庄稼不生虫,日子顺顺当当。
我们小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火好玩、这热闹过瘾。老人们说的话,不管真不真,都是接地气的实在话,是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人们把对健康的渴望、对平安的期盼,全都寄托在这一堆火里。只要跳过去,心里就踏实,就觉得这一年有盼头。
跳累了,孩子们就围在火堆旁,烤着手,听老人们拉家常。大人们不停添柴,不让火灭掉,火苗呼呼往上窜,像是在和漆黑的夜晚较劲。家里的狗也跟着凑热闹,围着火堆转来转去,尾巴摇个不停,偶尔被火星烫一下,“汪”一声跑开,没过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回来。
夜渐渐深了,火堆慢慢小下去,变成一堆通红通红的火炭。大人们把火炭拨到一起,用一层薄土轻轻盖住,说是“留火种”,寓意家里香火不断,日子一直红红火火。孩子们还没玩够,被大人拉着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明年还要来跳火。
回到家,奶奶抓一把燎过的麦草灰,在门槛上细细撒一道,说是挡灾辟邪;又用还带着余温的灰给我暖手,说燎过花花,一年不冻手、不生病。我躺在炕上,闻着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安安稳稳,特别踏实。
后来我长大,离开家乡,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城里的热闹,可不管走到哪儿,总忘不了关中老家正月底的燎花花。那一堆堆篝火,那一声声欢笑,那一句句朴实的祈福,藏着最浓的乡情,最真的牵挂。
燎花花,燎的是灾病,暖的是人心,守的是乡愁。这土里土气的习俗,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精致的排场,却靠着一辈辈人的坚守,在关中大地上代代相传。它是庄稼人对生活的热爱,对平安的期盼,是刻在秦人血脉里的烟火记忆。
每年一到正月底,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老家的火堆,想起狗旦、山子、豹子头,想起那群疯跑跳火的孩子,想起老人们嘴里念叨了一辈又一辈的老话。不管走多远,那堆火永远在我心里烧着、暖着,提醒我从哪里来,守着什么根。
关中的燎花花,烧的是普普通通的麦草玉米杆,燃的是岁岁年年的烟火气,燎的是平平安安的好日子。这朴素的民俗,像黄土高原一样厚重,像渭河水一样绵长,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最温暖的乡土情怀。只要这火还在,关中人的根就不会断,心里的暖就不会凉。
七绝·关中民俗燎花花
火树银花不夜天,喧声锣鼓闹琼筵。
童孙举炬驱邪雾,翁媪围炉话稔年。
作者简介
康宇涛,咸阳市兴平人,自幼热爱文学,深耕创作。其笔触细腻,善写生活百态,尤爱描绘家乡兴平风土人情,作品见于《咉像槐里》、《风尚兴平》、《德善槐里》等地方平台,展现家乡底蕴与风貌,引发共鸣。
他创作视野广阔,在《都市头条》、《陕西公益网》、《三秦都市报·秦闻讯》等媒体发文,聚焦社会热点与公益,传递正能量。活跃于微博、头条、抖音等平台,粉丝过万,作品热度高,是备受关注的创作者。未来可期更多佳作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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