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龚 清
昭通春赋:花潮入画,春味入魂
年味儿还未散尽,窗棂上红纸的边角仍透着喜庆的底色,春风便已动身了。它从乌蒙山巅的残雪里蒸馏出第一缕清气,顺着金沙江蜿蜒的脉搏,悄然潜行。过山脊,越沟壑,漫过沉睡的田垄,轻叩每户虚掩的木门——只那么一丝沁凉的触碰,冬日积攒的枯寂与板结,便如老墙皮般簌簌脱落。高原冷峻的轮廓,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掌抚过,眉峰舒展,肌肤回暖。从城郊棋格般的菜畦,到远县波浪般起伏的峰峦;自永善黄华、务基、桧溪那枕着江涛的平旷坝子,至绥江城郭外起起伏伏的野径山丘——仿佛只在一夜更漏滴尽之间,天地便换了腔调。百花的魂魄醒了,千树的精魄苏了,将滇东北那片苍茫厚重的灰黄底色,一寸寸,晕染成一幅巨幅的、饱蘸水汽与芬芳的流动画卷。

山野的春,是位率性又细腻的画师,下笔浓烈,心思却温柔。桃花是它最不顾一切的泼彩。看哪,那胭脂、那绯云、那霞焰,一团团、一簇簇、一坡坡,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尚未完全褪去褐黄的山坡上。那不是开,简直是“燃”,是寂静了一冬的山野终于按捺不住的欢腾与告白。风来时,花瓣离枝的姿态也潇洒,簌簌然,纷扬如雨,带着微甜的凉意,沾上衣襟,落入初松的泥土,仿佛把一份明媚的诺言,郑重地种进大地的脉络里。
李花便静得多,是画卷上留白的部分,是热烈乐章间舒缓的间奏。它们一树树静立,莹白的花朵密密匝匝,不喧哗,却自成气象。远望,似昨夜未化的春雪,误栖在了枝头;近观,那薄薄的花瓣又像是月光凝成的玉片,通透而矜持。与桃花的灼灼其华相对,这一红一白,一闹一静,一肆意一贞静,恰似天地挥毫时最精妙的对仗,将昭通春日的魂灵,勾勒得既磅礴又深邃。
自然不止它们。梨树举着满枝清寂的“雪”,樱桃捧出点点娇羞的晕,还有那些田埂边、石缝里、篱笆上探头探脑的野花,知名的,不知名的,都鼓着劲,撑着瓣,在这场春光盛宴里争一缕属于自己的芬芳。于是,目光所及,便成了花潮的疆域:红潮滚烫,白浪静谧,粉波温柔,紫雾朦胧……风是唯一的舵手,指挥着这斑斓的波涛起伏涌动。香气不再是虚无的气息,而成了一种可触的、潮湿的、甜丝丝的雾霭,笼罩四野。人行走其间,不由得深深呼吸,仿佛要把这沉积了一整个冬季的清新与生机,全都吸纳进肺腑深处去。
若论这春潮最澎湃处,金沙江河谷自是当仁不让。永善黄华,江流碧如翡翠,岸边的桃花倒影水中,波光揉碎了锦簇花团,一江春水便载着满河流动的胭脂,潺潺东去,旖旎得不似人间。务基的坝子上,李花汇成了真正的海。那纯粹的白,浩浩荡荡,铺天盖地,与田间刚刚绣出的新绿麦苗相互映衬,白得纯粹,绿得新鲜,在高原明亮的日光下,碰撞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生机。行至桧溪,坡地陡斜,李树依山势层叠而上,花开时,宛如九天云瀑倾泻而下,凝固在半山腰。风过处,花枝摇曳,暗香成阵,那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漫过屋舍、街巷,浸透行人的衣衫与行囊。

而这花潮的巅峰,在绥江。十里江岸,是春风精心铺展的十里画廊。万亩李花,依偎着雄浑的高峡平湖,皑皑如雪,渺渺如烟。一江春水,便在这无边的花海中蜿蜒穿行,碧绿绸带般,束着这袭华美的银袍。乘一叶扁舟入画,但见远山如黛,近岸堆雪,花影与水光交织荡漾,天上人间,浑然莫辨。江声汤汤,花影婆娑,这滇川之交的莽苍山河,此刻收敛了所有锋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和的、诗意的波光与香雪,引人沉醉,忘却归途。
山河的壮阔是春的骨架,人间的烟火则是春的血肉。步入绥江的中城老街,方才觉出春意的另一种贴肤的温度。青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微暖,光影在缝隙间静静流淌。寻常巷陌,院落深深,春色却关不住。东家的桃枝越过高墙,探出一片红云;西院的李树亭亭如盖,洒落一地碎玉;南檐的海棠开得正疯,累累垂垂,如绯色的璎珞。花与人,仅一墙之隔。抬头是花织的锦绣天幕,低头是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是竹竿上晾晒的衣裳,是孩童追逐的笑语。春风这位访客,也最是公平,它穿堂过巷,将山野的清气与庭院的芬芳糅合在一起,轻轻送入每扇窗棂,落在茶碗边,飘进饭香里。春意,便在人们的眉眼盈盈处,在碗筷起落间,活色生香起来。
春的慷慨,又何止于悦目?更在于赏心,在于暖胃。深入永善的细沙乡,春的馈赠便从视觉蔓延至舌尖,带着山野最本真、最蓬勃的滋味。
凉拌香椿,是春天寄给舌尖的第一封鲜嫩书信。紫红的嫩芽,从枝头掐下,犹带着晨露的凉意。滚水一焯,奇异的香气瞬间迸发,那是阳光、雨水和山林精气共同酝酿的味道。切段,堆于粗瓷碗中,一勺滚烫的本地菜籽油“滋啦”泼下,香气如烟花炸开。再简单不过的盐与辣椒点缀,入口脆嫩,那股独一无二的异香,霸道地唤醒所有沉睡的味蕾,仿佛一口便将山野初醒的精气神吞纳腹中。
蛋炒香椿,则是游子心头最温存的乡愁。土鸡蛋的金黄与香椿芽的绛紫翠绿在铁锅里交融,热油激发出一种质朴而热烈的馥郁。鸡蛋的丰腴裹挟着香椿的清冽,是田园风物最和谐的奏鸣。无须珍馐佐伴,只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便能吃得额角沁汗,酣畅淋漓,那是母亲手掌才能炒出的,踏实而丰足的春天。
若说野趣,莫过于腊肉片炒黑桃花。黑桃花其貌不扬,长长的吊吊,内里却脆嫩清甜,有着山野树上独特的野性。与腌渍入味的腊肉片同炒,肉的醇厚油脂浸润了长条的黑桃花,条花的清爽又解了肉的腻烦。咸、甜、脆、嫩,诸般滋味在口腔里碰撞融合,越嚼,山野的灵气便越发清晰,那是繁华都市里绝难复制的、土地最直接的馈赠。
还有那白灼刺老包。最是简单,也最考验食材的本真。鲜嫩的芽苞,只需在清水中微微一焯,碧绿如玉,挺括脆生。佐一碟用糊辣椒、蒜泥、姜末、芫荽、酱油调和的蘸水,夹起一箸,在蘸水里一滚,送入口中。先是蘸水的咸鲜辛香打开局面,紧接着,刺老包那略带清苦的、极其纯粹的山野气息奔腾而出,瞬间涤荡口腔,仿佛将一整座雨后青山的呼吸都含在了嘴里。

当春风最终踱进昭阳城的街巷,春意便完成了它从荒野到人间的全部旅程。利济河畔,柳丝如烟,蘸着春水书写柔婉的诗行,搅碎一河的光影与闲愁。公园里,庭院中,海棠、樱花、迎春,次第登场,又从容谢幕。落英缤纷时,花瓣静静铺陈,织成一张柔软的地毯,承载着人们的足迹与时光。
城里城外,山上水边,无一处不被春潮浸染。鸟雀的啁啾清脆了,蜂蝶的舞姿轻盈了,连阳光都仿佛被滤过,变得澄澈、温存,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蜜糖,涂在花瓣上,叶尖上,老人安详的皱纹里,孩童飞扬的发梢上。
这,便是昭通的春天了。
它没有江南烟雨的愁绪纤柔,也不似北国春光的料峭迟缓。它是乌蒙山与金沙江孕育的儿女,骨子里带着高原的朗阔与江河的奔放。它的美,是桃红李白泼洒出的淋漓酣畅,是山川大地舒筋活骨的轰然交响,是舌尖上山野精魄的恣意舞蹈,是寻常巷陌里烟火与诗意交织的温润日常。
春风确凿有信,年年如期而至;花开郑重有期,从不辜负等待。而那穿透时光的春味,有韵,有声,有色,一旦入喉,便深入魂灵。
乌蒙大地,正春浓。目遇之,已成绚烂画卷;唇齿间,尽是山河清欢;肺腑中,荡涤尘虑;心魂处,安放温柔。这样的昭通之春,足以让过客沉醉,让离人牵怀,更让每一个与之邂逅的灵魂,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春风再起,都能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片绚烂的花影,与一缕隽永的、春天的味道。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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