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子阳
家乡有个山丘,名叫金塔垴。这名字不知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起的,总之从我记事起,大人们便这么叫了。山丘不高,却生得古怪,下大上尖,活像一座塔。顶上长着些松树,四季常青;山腰尽是枣树,秋来结着红的黄的果实;山脚下则铺着一片稻田,秋风起时,便翻作金色的波浪。
我家的房屋正对着这山丘。每日清晨,我推开木门,第一眼便见着它。晴天时,朝阳从山背后爬上来,先给松树镀一层金边,继而枣树也亮了,最后稻田才醒过来。雨天则不同,山丘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只显出个模糊的轮廓,倒真像哪位仙人随手搁下的墨渍。
山上的枣树不知是谁种的。据村里的老人说,明朝年间有个外乡人路过此地,病得走不动了,村里人给他碗粥喝。那人病好后,从包袱里掏出几粒枣核,说是西域带来的良种,埋在土里便走了。第二年春天,山腰上竟真的钻出几株嫩苗来。如今几百年过去,枣树繁衍成林。鸡蛋枣圆润,牛奶枣细长,糖枣最甜,孩子们都爱摘了揣在兜里,上课时偷偷咬一口,满嘴生津。
秋收时节,金塔垴最是热闹。男人们弓着腰在稻田里割穗,女人们提着篮子摘枣,小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惊起一群麻雀。这时节的山丘,从上到下都是金黄的——松针黄了,枣子黄了,稻子更黄。远远望去,确像一座金塔,难怪得了这么个名号。
我离乡那年,正是枣子将熟未熟的时候。母亲装了一布袋青枣,塞进我的行囊。"到了地方,枣也该红了。"她说。我走到村口回头望,金塔垴静静地立在那里,松树还是绿的,枣子尚青,只有山脚的稻穗微微泛黄。我想,等我回来时,定能看到它满身金甲的模样。
这一走便是四十五年。
退休后我回到故乡,金塔垴还在老地方,只是松树稀了,枣树老了,稻田也荒了。村里人说,枣子不值钱了,稻子也卖不出价,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在家门前,望着那不再金黄的山丘,忽然觉得它不像塔了,倒像一座荒冢。
夜里下起小雨。我梦见金塔垴又变回从前的模样:松树郁郁葱葱,枣子压弯枝头,稻浪翻滚如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山腰上种下枣核,转眼长成大树。醒来时,雨已停了,月光冷冷地照在山丘上,给它披了件银衫。
我想,金塔垴大概从来就不是金的。所谓金色,不过是记忆给旧物镀上的一层光泽罢了。(喜衡)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