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叹寒风悲竹马——追忆老同学岫福 // 肖本安

又叹寒风悲竹马——追忆老同学岫福 // 肖本安精华热点

26-03-13 08:57 2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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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叹寒风悲竹马

——追忆老同学岫福

肖本安

天好冷，风特大，地面上的灰尘、纸屑、树叶和行人都被吹着跑。

雪也纷纷扬扬地从天上向下飘落。

四十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大冷的天，伴随着狂暴的风，还有铺天盖地的雪，我们送走了老同学岫福。

没法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情。意外，难过，悲痛，还有说不出的惋惜。可是，岫福的脸上却是一片平和、安祥与沉静，看不出留恋，看不出挣扎，看不出痛苦。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温润如玉的岫福，曾经是我最好的街邻，也是最好的发小。我们的家隔街相望，从懂事起，我、容光就和他天天聚在一起游戏和玩耍。甚至，吃了饭就往对方家里跑。上小学后，又在一个班，关系遂更为密切。不但天天互相喊着上学放学，而且做作业也都约在一块。有时做累了，则到各自家里拿出铁环或粗陋的玩具，跑到胡同或街上滚跑和玩闹。看到地摊上有好的小人书，也是互相推荐，一起花上二分钱去借读。对于其它好的课外书，更是惜之如珍，借到就抓紧阅读和及时交换。一旦有了感受和想法，则立即探讨和交流。尽管，彼时小小的我们十分幼稚，对历史描述和社会现象的认识仅是感性和直线思维，极其肤浅。

我们的家长也喜欢岫福。他不但个子高年令大，是名符其实的学长，而且敦厚温和，不会发火，会照顾人。何况，他还是学校里的班长，做事沉稳周到，父母们都放心。

那时的孩子们都很单纯，一门心思学习和要求进求，时时刻刻以雷锋为榜样，争做各种好事和参加公益活动，生活的是既简单又愉快。

期间，我们曾一起去过图书馆、文化馆、文化宫，一起看过电影赶过集，一起游过野泳爬过山，一起养过小鸡和麻雀，一起下过河水捉过鱼，一起斗过蟋蟀玩过狗，一起扔过鞭炮放过花。当然，还一起到桂林酱园里拍过蒼蝇、在粮店里捉过老鼠和到大街上扫过雪，更几次在学校的组织下，用我们稚嫩的肩膀，一起为凤凰山上梯田里的小树送过水和土。

小学毕业之后，我俩考入不同学校，一个一中，一个三中。周一至周六各自上课无暇相顾，一到星期天便又湊到一起，相互交流课程进度和学校特色，也啦学习心得和体会。有时，碰上难做的题目，就一起攻关。其余时间，则一起跑去神头，到大洪泉里游泳和从李家窖上山。或一起猫在岫福家，用电烙铁和焊条，学习焊接和制作半导体收音机。

彼时，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初期，中国的经济和社会还很落后，街上一般人家的生活都十分拮据清苦。人们接受社会信息的渠道，只有门楣上挂着的广播匣子。收音机，还只是概念，市面上也从沒出现。可是好钻研的岫福却按照书上的介绍和绘图，自己跑到废品站，向人家讨来一块边角敷铜板作为电路板，再到商店买来二极管、电容器、电位器、电阻、磁棒和喇叭等无线电元器件，然后便带着我们动手用漆包线在磁棒上缠线圈并尝试组装。虽然，我们的焊接极其粗糙；虽然，这最简单的半导体，一直摊放在桌子上，后来才被安装在一个用薄木板做成的小盒里。然而，却最终成功，不仅能接收短波与中波几个频段，而且声音还比较清晰，令我们几个小伙伴无比惊喜。

从此，我们间的周日相聚又多了一项内容，就是收听广播。信号经常不好，岫福只能不停地调，我们却都认真地听。于是，很多信息和知识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头脑，并在不知不觉中帮助我们慢慢成长。等到那场运动到来，我们早已通过这架收音机开阔了视野，看到了世界，提升了认知，在学习、做人和生活上不再那么少不更事和懵懂无知，对社会和事物不会简单地肯定和否定，并有了做人的底线和原则，不会在潮流的裹挟下丢掉善良和丧心病狂。

待到中学毕业，回到居委会，没想到却是一片污泥浊水。一个个刚从学校毕业充满朝气的学生，不仅须屈从于没有边界的权力和淫威，而且还得与一班小人市侩为伍，心理不免压抑和感到郁闷。为了躲避这种环境，我和岫福几个，便聚到一起向庆勇学习音符和练拉二胡。持琴、持弓，按弦、换把，揉音、滑音，快弓、慢弓，跳弓、顿弓，还有旋律速度和音色音准，天天研习毫不放松，渐渐的都有长进。《江河水》、《二泉映月》、《良宵》、《赛马》和《远飞的大雁》、《北京有个金太阳》《大海航行靠舵手》等几个曲子，经我们用二胡演奏出来，竟都带了感情与韵味，感动的邻家大娘和婶子们也给喝釆。

一开始，我没琴，只能等别人拉完后再向人家借用，很不过瘾。于是，便在一个下午带着平时积攒的几块钱，约岫福和容光一起跑到百货大楼文艺部。没想到一问，胡琴的价格竟不贵，五块钱就能买到。当即兴奋，马上掏出钱购买，而岫福则买了一些松香相送。

转眼间到了1970年，岫福就业到了一家工厂。几个月后，我也入伍到了兵团，我们之间的联系便只能通过书信。再后来，我又开始到外地上学，有时几个月也难得回家。偶尔回来，也得先帮父母打水、推磨、合煤、做饭和忙些家务。要想见面，只能等到晚上一聚或放假时长谈。

毕业后回到家乡教学，心里很满足。虽然，学校离家太远需要住校，但却每周都能回家帮父母干些杂活。更重要的是，还能去找岫福，然后和他交流啦呱。

岫福很爱读书，肚子里的东西很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什么事情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他的脾气又好，说话不紧不慢，办事不疾不徐，无论你语气、态度如何，他都似乎感觉不到而只注意问题本身，并尽心尽意地进行讲解与阐释。所以和他相处很愉快，大伙有事都愿意找他。而他似乎也很沉醉于这种气氛，话匣子每每打开，便会悬河泻水滔滔不绝，直到让对方满意为止。

有一次，在交谈中听岫福谈到已有了未婚妻，我遂向他表示祝贺，他却不以为然，心情也不太好。后来见到了他家老人，方知是其父母坚持和看好这桩婚姻，并不太尊重他的选择和意愿。尤其是王婶，不但极力主张，还有些强迫强制，让他十分不快。可是，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却不敢与老人对抗，心中纵使有一千个不情愿，也只能违心服从。而我作为挚友，虽深知包办婚姻的害处并一再向王婶力陈，却也不好言过，只能掉过头来倾尽全力安慰岫福。

以后一年多中，岫福的情绪始终不快，只有与朋友相聚，他才会偶然中故态复萌神采飞扬。

又过去半年，即接到他的通知，到王府参与其婚事的筹备与谋划。不久，就和他的家人与朋友一起，为他组织了一场既简朴又排場的婚礼。

婚后的岫福更加忙碌。他是厂里的业务骨干，领导十分倚重，有些设计只能靠在家里加班。为了追回逝去的青春，他又参加了两个大学的函授学习。家里的桌子、橱子、床上不是成堆的书籍和图纸，就是各种各样的无线电元件和烙铁焊条，弄得妻子十分心烦。而王婶又性格执拗，从结婚之日起就不再让他们在家里入伙，坚持让他们小夫妻单过。故而，读书学习、图纸设计、元件组装和各种家务充斥了他的分分秒秒，天天忙得他头昏脑胀精疲力尽，再也没有时间和心力，像过去一样与同学和朋友们海阔天空地闲谈并答惑解疑。

新婚妻子初还表现老实勤勉，好像对他理解。然而，时间一长就渐露峥嵘，不仅不做饭菜，还常常将他的书撕得粉碎，弄得家里一地鸡毛。为此，两人不断口角，夫妻关糸十分紧张。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其父母初始不知，后来知道后却又乱管，弄得儿媳妇对立情绪更重。表面上似乎收敛，暗地里却对岫福更苛。而王婶却自以为二人矛盾消失，反以长子为由要求他多为大家庭尽责。岫福怕父母耽心和生气，不敢诉苦，只能自己打下牙来往肚子里咽，一再隐忍。渐渐地，开始对生活失去兴趣，天天唉声叹气，情绪十分低落。

有一天，我到岫福新家看他，突然发现他形容枯槁面相愁苦，不由关切询问。没想到刚一开口，他竟落下泪来，称自己近期感觉疲劳乏力、肝区不适且关节酸痛，心情十分不好。并几次掀起衣服，让我看新婚妻子给他抓挠的伤口，让我吃惊不小。

岫福本是个散淡的人，一生酷爱学习，尤擅无线电。对人忠诚老实、敦厚善良，和谁都是那么耐心，对谁都是一团和气。他一生淡泊名利，对权贵者从不巴结，对卑贱者从不倨傲。当厂长的父亲不仅沒遗传他强人所难的性格，反而造就了他纯洁理性、与世无争的天性。以至使他在婚后，面对妻子和母亲的双重夹击，不敢反抗，倍受摧残。母子、夫妻每每矛盾，他都是受害者，只能默默地承受压力和痛苦。对此，同学们十分同情，都劝导岫福改变生活态度，对一些越线行为及时给予反抗和回击。但他却于心不忍，始终含泪摇头。万般无奈，大家只能劝他从心里放下和不予理睬。

可气的是，面对岫福的柔弱善良和逆来顺受，妻子却变本加利，不断对岫福动手，并旷日持久步步相逼。

再以后，见到岫福，就发现他说话不再像过去一样语言轻快思路明晰。生活失去兴趣，规律紊乱，食欲下降，严重失眠。甚至，开始沉默寡言和悲观厌世，表现出了一些与其年龄与性格不相吻合的情绪、动作与特症。

1985年深冬，一个寒风呼啸云起雪飞的晚上，曾经聪明好学温柔善良博学多才潜力无穷的岫福，终于因为长期的肝病与精神抑郁导致病发，手捧着那两个大学的毕业证书，在35周岁时，在他的新家里悄然闭目。如同一片受伤的树叶，被狂风无情地扫下树枝，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地落到了地上并遁入泥土。

当我听到岫福病逝的消息时，真如五雷轰顶。

面对着饮恨而终的岫福和他那惺惺作态的妻子，面对着他悲痛欲绝的父母与家人，我好想大哭，好想大叫，好想大怒，好想大骂。哭岫福之冤，哀岫福之善，恨岫福之软，怜岫福之难，更恨人心之恶与险。

天道不公，天命难违，天妒英才。莫非，这就是岫福的命运？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岫福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眼前。每逢冷天，每遇大风，每见下雪，几乎都会想起他和那个令人心神俱碎的寒夜。

2025年夏，在第一医院遇见了岫福当年的同院邻居。邻居说，对于岫福的英年早逝，他们也都感到惊愕痛惜和不可思议，想不到一个那么勤奋好学和心地善良的年轻人会突然死亡。

站在窗前，又似乎看到了年轻的岫福。混沌中，他正顶着漫天的风雪，一步一步地向远方走。

突然，白居易为好友元稹写的诗从脑海中跳出。“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不知道，远去的岫福可还记得昨天？倘若，当初他的性格中能多些刚性，或许就不会早逝。抑或，还会活到今天。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