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春,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黄梅二中退休教师,中教高级职称。系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全国优秀楹联教师,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诗联作品散见于湖北省楹联专辑,黄梅县诗联专刊。教学论文《把脉职业班主任》《炫耀》《智者的谎言》等发表于华中师范大学《语文教学与研究》专刊。著有长篇纪实文学作品“夕呓录”《囊田有稻》。
微社交中的那些无奈
世界上的事,大都离不开“无奈”两个字,大到自然界中的沧海桑田,人类社会的天翻地覆,小到草木荣枯的落花流水,人们生活的箪食瓢浆,无不透露着深深的无可奈何。
即如人因为老之将至的正常退休,也是一种无奈之举。退休前,每个人都是朝朝暮暮忙忙碌碌,来来去去步履匆匆,却以为脱掉了职业的装束,就是无事一身轻,天下任我行,殊不知还有更大的无奈在前面躬身等候。退休大概不算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它本身就表明人的肌体接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临界点。
人到了退休年龄,身上的油再也不多了,所剩的光热极其有限,离开长期从事的行业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旦退休,意味着职业生命就此落下帷幕,政治舞台开始灯火阑珊,社会地位迅速逝将去汝,家国情怀遂成陌路之客,神圣使命顷刻渺如云烟。正因如此,很多的退休人员感到严重失落,生活完全失去了重心。
但我在退休前也遇到不少的人对退休好像特别期待,对我的退休一事似乎特别热衷。有个同事退休后还长期在原单位居住,每天傍晚必定要给家里倒垃圾,我俩也就常常在路上碰面,他就会客气地和我打招呼。打招呼是一种最简捷的交流,彼此没有过多的言语,我们也是一边走近对方又走过对方,一边简短地问讯。
他问我最多的便是我什么时候退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还是用广济人说的方法“估的”的方式告诉他,但次数多了,我便不再把这个问话当作一回事,不再要“估的”,随便说个什么时间,后来还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地说你就别问了,说了你也不记得!
这种“习惯性”地发问,大概是人的共性,不足为奇。还有个老者,习惯性地问我的时候目光要明亮好多,而且每回问的话也不完全一样,比如,“什么时候退休呢?”“还有几年退休呢?”“还有几年呢?”。人家都这么关心了,我不能不好好回答,便说,“年吧。”“快了。”“两年!”“三四年把。”“上十年!”这回他醒了,“是么?时间越来越长呢?”我反问道:“你哪不知道延迟退休的事呀?”后来又问我:“你哪赶到延迟的时间了?”我理直气壮地说:“ 怎么没赶到呢?”
退休的话题也是一个最公众的话题,连家属妇女也格外感兴趣。有一次,也是特别巧,一大阵家属一起散步,其时夜色彻底地黑了,但可以感觉得到她们挖风般走路,而且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们唧唧哇哇地说着,我就在离她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虽然人影看不清楚,但彼此的声音是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她们在说退休,说退休的工资(退休金),而且还特别讲到是我说的有六七千。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是两三年前,我和几个人也是说到退休金的事,我说将来我们退休的时候是六七千。当时的退休金一般不到五千,六七千自然是个很振奋 人心的数字。
我随口的一句话,想不到居然被这么多人记住了,还把它当作”剩旨“拿来说事,我真的始料未及。我又感到很吃惊,这般如同女流之辈的私密话怎么就让本主儿撞见了呢?我的那番话,自然不是“剩旨”,连预言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作“预期之言”。它没有任何数据支撑,连我自己都不敢当真。那帮哇哇啦啦的人中,这时传来了一个“反调”,正合了我的心意。
“呲,他……”“呲“是黄梅方言音,准确的发音是“操”,有表示轻蔑的意思,是极其不以为然的意思;“他”,黄梅话的发音是“kai”,第三人称代词。“开”也没什么,耐人寻味的是它后面的省略号,其含义可就太丰富了,至少包含对我的“剩旨”的轻鄙,对我的“声望”的蔑视,对诸位听者客官的讥讽。其实,我的“剩旨”真的不是什么“剩旨”,我也就是随口一溜的姑妄言之。
记得我当时提出的理由有三点,一是说目前的退休金实在太低,二是说我们从事的行业国家会越来越重视,三是说国家有条件改善退休人员的待遇。我的这种“推论”没有任何文字依据,完全是一厢情愿的“臆测”。外行人谈经济,哪有什么说服力呢?人家否定和蔑视也是必然的,好在还客气,没有骂我一个“瞎子算命——乱嗞”。
在即将退休的“锅台”边炙烤的我一派淡定,倒是远离锅台的不少人内心充满焦虑。有个不怎么阔别的领导重新见面后,对我连哈几声,不知对谁大叫说我怎么还没退休。我也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除非天下第一才子才能回答的。想是看我白发满头,他才如此急切的吧!我这头白发也争气,近两年也是疯狂地要盖过他,以致让他惊呼起来。
急不可耐盼退休的人估计不老少。那么谁最盼望呢?想想排队的时候哪个最希望你尽快过闸就明了了,当然是紧挨在你屁股后的那人。但如果不是,那就表明有的人太不厚道了。屁股后面的人却很是礼貌,对我的称呼也改了,我也一下子晋升为爷爷了。那个离我还有寸步之远的人就催促起来,说我不去退休会拦住别人的路。拦路?我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早知道有人这么性急,我也会尽力成人之美的。好在中国人喜欢插队,别人想拦也拦不了。
我也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就是一个擅长误用词语。他的意思其实是说有的单位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可以提前一两年办退休手续,这就等于是给年轻人(后来者,他们其实也不年轻)腾出位子。对此我是不以为然,我只好对他说,退休是必然的事情,但不是早晚的事情,是转眼的事情,急了没用。
转眼就是转眼,社保局把我的相关手续都妥妥地办好了,我没有接到一个电话就收到了红本本,我也从乡下漂流到大都市来了。以往身边一帮人也都鱼贯而入,加入到靠边站的队伍里来了。退休是一件无奈的事,不由人接受不接受。退休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却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得享高寿必从退休始,何况国家给退休老人还有优厚的政策。
转眼之间转眼飞逝,就在这转眼之间,不知有几茬风零落叶。人们对退休无论有多少“幸甚至哉”的讴歌,但永远无法抹去退休的躯壳里所透出的晦暗色调。我们有一位退休的长者感叹退休的人员属“三等公民”,等退休金,等慰问……但他来不及等到第三个“等”,第三个“等”却猝不及防地倏忽降临。
知者理事赏评
沈亚春老师用黄梅土话唠人生哲理。文中大量使用古汉语遗存词汇与口语表达,如“呲”(轻蔑)、“估的”(估算)、“家公”(外公)、“企”(站立)、“冇”(没有)等,通过精准语境赋予其文学张力,实现土语不土、古语不晦的审美意境。他把对山水的眷恋揉进了柴米油盐,那些被他用“冇得”“估的”串起来的日常,全是刻在骨血里的黄梅印记。
作为黄梅楹联学会的“笔杆子”,沈老师的文字藏着文人的韧劲儿。和联友们凑在老茶馆改对子,为一个字争得“呲”牙咧嘴,转脸又递过一杯粗茶:“你说的在理,我再琢磨琢磨”。这种较真里带着热乎气的切磋,像极了鄂东老派文人的做派——把崇文刻在骨子里,却从不端着架子。退休后教街坊孩子写对联,他不讲大道理,只说字要站得直,就像咱们黄梅人走路,把治学的谦逊,活成了日常的模样。
沈老师写退休后的落差,是以前学生喊沈老师,现在孙辈喊爷爷,这称呼变了,日子也得翻篇儿;写邻里间的拉扯,是养老金多三块少五块,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些大白话里,藏着鄂东人对理的认死理,对情的软心肠——那是崇文重教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哪怕日子过成了碎碎念,也得守着心里那点对文化的敬,对家乡的亲。
沈老师的散文从不是写给外人看的乡土展览,而是黄梅人自己的拉家常。那些带着方言温度的句子,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文人风骨,恰恰是鄂东崇文重教传统最鲜活的模样——不用喊口号,就用大白话把日子过成文化,把眷恋写成传承。
知者理事赋嵌名诗,以表敬意。
敬亚春老师
亚韵乡音串日常,春敲联字细裁量。
柴门漫话黄梅事,傲骨藏于粗茶汤。
潘江妹,知者理事平台编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海南省司法系统文学艺术联合会常务理事,海南诗社秘书长。
著有诗集《思念》《醒海》《2008 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执行主编《与天涯一海南诗社四十周年诗选》《彩雀吹潮》《文论所以然》《陵水人家》《春山秋水一寸心》《泛舟联海》《南苑沧桑》《偶感成联》《浪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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