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后的回眸
——写在高中毕业五十周年之际
孙爱民
小区窗外的白杨挺拔入云,绿荫如盖,鸟儿在枝叶中自由欢快地叽叽喳喳,这情景像极了高中时代班级教室前的样子。徜徉于此,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思绪会忽然飘回到五十年前——1976年7月21日,那个洒着细雨的夏日。我们架玛吐镇高中二年三班47名同学簇拥在简陋的教室门口,人手一张黑白毕业合影,个个表情凝重。远处的田埂上,仿佛还留着我们挥锄劳作的身影;教室的墙壁上,依稀能辨出“专业班”的粉笔字迹。一晃,半个世纪的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指尖。
那两年的高中时光,如今想来,竟像一场模糊又真切的梦。我们曾怀揣着滚烫的梦想走进校园,满心盼着啃透数理化、翻阅中外典籍,让青春理想插上翅膀。可现实与憧憬大相径庭,崭新的课本基本被束之高阁,我们的“课堂”,更多时候设在田垄间、庄稼地里。支农的号角一响,大家便撸起袖子扛起锄头奔向田间,泥土的气息浸透了衣角。所谓的“专业班”,是根据“广阔天地”的需求而开设的,学的科目是农电类高压架线与室内低压安装、农机类驾驶与机械维修、红医类简单用药与针灸护理,而那些本该琅琅上口的公式定理、诗词文章,被时代潮流挤到了记忆的角落。掐指算来,真正坐在教室里安心读书的日子,竟不足一个学期。
那时候的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吃亏”,只知道随着时代潮流往前冲,几乎没有任何自主选择。就连同学之间的情谊,也是在泥土里悄悄生了根、发了芽。劳动中身强力壮的男生会自觉帮助体弱的同学,更会主动照顾女生。收工后的我们会围坐田间地头,齐声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我爱北京天安门》等革命歌曲,歌声里是青涩的憧憬,也藏着一丝迷茫的怅惘。我们眺望着远方的天际,心里会偶尔生出一个模糊的疑问:我们的理想,究竟在何方?
毕业的钟声敲响后,我们在依依不舍中分别,又一腔热血地回到村庄,成了名副其实的“回乡青年”,耕耘在“广阔天地”这个大舞台。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单调得像一首不断重复的歌谣。曾经的青春梦想,在日复一日的农耕岁月里,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日子就在耕耘与期盼中缓缓流淌。幸运的是,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道闪电,穿透了笼罩在同学们心头的阴霾。可当翻开尘封的课本,才发现那些知识早已陌生得像隔了千山万水。那些缺失的基础,那些“历史欠账”,哪是短短数月就能补齐的?几何图形像解不开的谜题,历史、地理也在云里雾里。
高考放榜的日子,终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寥寥几人幸运地跨过独木桥,开启了理想的风帆;更多的同学为生活所迫、为现实局限,无奈在第二天便扛起农具走向田野。一次失利,便与再进校园的机会永别。农忙与生计不等人,许多同学没有多余的精力复读,只能把未竟的梦想,深深埋进泥土里。我们七六级高中毕业生的命运,都曾被时代的脚步迟滞了一个节拍。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如今都已是两鬓染霜的老人。我们散落四方,有人耕耘田野,有人进入企业,有人成为人民教师,有人在体制内工作。同学们匆匆忙忙,各奔生计,鲜少再有交集,也未曾有过一场像样的同学聚会。倘若在路上偶遇旧时同窗,相视一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切的一切,都在无言中。
我们吃过苦,受过累,也曾感慨命运的玩笑,可这些念头,早已释然。更多的时候,我们心怀感恩,感恩那段艰苦岁月磨砺了坚韧的品格,感恩同窗在迷茫岁月里的彼此温暖。1命运或许曾给予我们不公,但也给予了我们别样的馈赠。我们在广阔天地里学会了脚踏实地,在风雨兼程中懂得了珍惜当下。
如今,夕阳正红,晚霞满天。我们不再追问理想在何方,因为理想早已融入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藏在儿孙满堂的欢声笑语里。半个世纪的沧桑过往,再回首时,唯有温暖与感恩长存于心。余生不长,愿我们这群老同学,都能在夕阳的余晖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给自己,也给那段难忘的青春岁月,一个圆满的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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