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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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朗诵音频
序 章
向西!向西!一路向西!
我的行囊很轻,装不下太多行李,只装得下一双眼睛,一颗愿意被打开的心。飞机降落时,舷窗外是无边的赭黄,偶尔有一道绿痕划过——是河,是路,是人间。
我不知道自己来找什么。
也许只是来找一种辽阔,让拥挤的心事能够摊开来晒晒太阳。也许只是来找一个远方,验证那些从小唱到大的歌谣——达坂城的姑娘,吐鲁番的葡萄,天山上的雪莲。

可当我双脚踏上这片土地,风第一次吹过脸颊时,我突然意识到:不是我找到了新疆,而是新疆找到了我。
它用戈壁的苍茫清洗我的眼,用雪山的纯净澄澈我的心,用绿洲的温柔抚慰我的疲惫。二十五个地方,像二十五扇门,一扇一扇推开,每一扇后面,都站着一个陌生的自己。
我是这片土地的行者。
也是这片土地的归人。
附:序章—朗诵配乐

1. 喀纳斯-朗诵音频
喀纳斯
清晨五点半,我蹲在喀纳斯的湖边。
雾从水面升起来,贴着湖,漫过岸,一层一层地往林子里爬。四周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露珠从松针上跌落的声音。
然后,光来了。
不是一下子来的,是试探着来的。先是一缕,从山的缺口处探进来,落在湖面上,像一根金色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水醒了,波光粼粼地笑起来。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整个湖都亮了起来。
那蓝,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天空的蓝,天空的蓝太远;不是宝石的蓝,宝石的蓝太冷。是那种——你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在变蓝的蓝。你的眼睛变成了湖水,你的心跳变成了水波,你整个人,融化在这一片蓝里。
眼眶忽然热了。
活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路,终于有一个地方,愿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评判,没有期待,只是看着,只是接纳。
有些美,是用来疗愈的。
有些泪,流下来就好。
附:喀纳斯-朗诵配乐

2. 喀什-朗诵音频
喀 什
喀什的老城是一座迷宫。
我本来是去看艾提尕尔清真寺的,走着走着,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土黄色的墙,墙上爬着葡萄藤,藤上挂着青葡萄,还没熟。一个维族老人坐在门口,戴着朵帕,对我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往前走,巷子分了岔。左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铁匠铺;右边飘来烤馕的香气,刚出炉的馕,金黄金黄的。我选了右边,买了张馕,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边吹边吃。馕很香,麦子的香,火的香,阳光的香。
再往前走,又遇到一个岔口。一群孩子追着皮球跑过来,从我身边擦过,又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奇怪的是,我并不着急。
在别的地方迷路,会慌;在喀什迷路,只觉得安心。因为每条巷子都有人在生活,每扇门后面都有故事在继续。迷路,不过是走进了别人的日子里。
后来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他的手很小,很暖。
他带我走出了迷宫。
可从此以后,我常常想念那种迷路的感觉。
附:喀什-朗诵配乐

3. 天山天池-朗诵音频
天山天池
车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耳朵开始嗡嗡响,空气越来越凉。然后,一转弯,天池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大,是因为静。那么大一汪水,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不起一丝波澜。博格达峰倒映在水里,雪白的山,幽蓝的水,山影和水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我在池边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在水面上慢慢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云的影子飘过来,水就暗一下;云飘走了,水又亮起来。暗了亮,亮了暗,像在呼吸。
我看着水里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些疲惫,有些迷茫,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困惑。可奇怪的是,在水里看着,那些疲惫和迷茫,好像也没那么重了。它们只是我的一部分,就像山是山的一部分,云是云的一部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水面变成了金色。风起了,波光粼粼地碎开,我的倒影也碎了,碎成千万片金光。
碎了好。
碎了,就融进这片光里了。
附:天山天池-朗诵配乐

4. 博格达峰-朗诵音频
博格达峰
在乌鲁木齐的每一天,一抬头就能看见它:博格达峰。
就那么站着,在天的尽头,在云的上头。
早晨是金色的,黄昏是玫瑰色的,夜里是银白色的。
有时候云多,遮住了,只露一个尖;有时候天晴,看得清清楚楚,连山脊上的雪纹都一清二楚。
我常常看着它发呆。
那么远,远得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又那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它就在那儿,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看着这座城市醒来睡去,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我从它面前走过。
有一天傍晚,我在红山公园看日落。太阳慢慢沉下去,最后的光落在博格达峰上,雪山像着了火,通红通红的。然后火熄了,山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剪影,黑黢黢地立在天边。
我想问它点什么。
问它几岁了?问它见过多少朝代更替?问它累不累?
可它不说话。它只是站着,站成永恒的样子。
有些存在,不需要说话。
你看着它,它就告诉了你一切。
附:博格达峰-朗诵配乐

5. 巴音布鲁克-朗诵音频
巴音布鲁克
为了看九个太阳,我在巴西里克山上等了四个小时。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把冲锋衣裹紧,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盯着西边的天空。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线一点一点变软。开都河在草原上弯弯曲曲地流着,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被风轻轻吹动。
第一个弯亮了。河面变成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太阳。
第二个弯亮了,第三个弯亮了…..一个接一个,九个弯里,九个太阳,齐齐地望着天空。天上的太阳是圆的,水里的太阳是长的,被水波拉得细细的,颤颤的,像在笑。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真的是九个。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蒙古族的老人说,能看到九个太阳的人,是有福的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福,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很知足。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九个太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水面暗下来,草原暗下来,整个世界暗下来。只剩天边一抹红,久久不散。
回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些消失的太阳,去了哪里?
也许,它们沉进了我心里。
也许,它们明天还会回来。
附:巴音布鲁克-朗诵配乐

6. 塔克拉玛干-朗诵音频
塔克拉玛干
我离开公路,往沙漠深处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路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沙丘,一个接一个,一模一样的黄,一模一样的起伏。我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
心里咯噔一下。
风还在吹,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痒痒的,麻麻的。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前走,是沙漠深处;往后走,不知道哪里是后;往左往右,都一样。
那一分钟,我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是怕死,是怕消失——怕自己变成一粒沙,被风吹走,被时间遗忘。两千年前,玄奘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怕过?那些死在路上的商旅,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沙?
我蹲下来,把手插进沙里,一直插到手腕。沙是温的,软的,像皮肤的温度。我感受着沙的触感,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然后站起来,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见了一抹绿,是公路边的胡杨。
那一刻,眼眶酸了一下。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种恐惧和恐惧之后重新找到路的喜悦。
沙漠教会我一件事:迷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继续走。
附:塔克拉玛干-朗诵配乐

7. 慕士塔格峰-朗诵音频
慕士塔格峰
卡拉库勒湖边,我遇见了那个塔吉克老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转着念珠,眼睛望着远处的慕士塔格峰。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继续望着雪山。
我们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远处的慕士塔格峰白得耀眼,山顶的云一动不动,像挂在那儿似的。
后来他开口了,用生硬的汉语问我:“你从哪里来?
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点点头,指着雪山说:“那里,更远。我爷爷的爷爷也没上去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天天看着它?”
他想了想,说:“看着就够了。不一定非要上去。”
我愣了一下。
是啊,看着就够了。不一定非要拥有,不一定非要征服,不一定非要到达。有些存在,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还来。”
他笑了:“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也变成了雪山。
附:慕士塔格峰-朗诵配乐

8. 楼兰故城-朗诵音频
楼兰故城
楼兰,楼兰。
这两个字,我在书上读过无数遍。读过它的繁华,读过它的消失,读过斯文·赫定发现它时的激动。可我读不到的地方,是那片土地真正的样子。
我去不了楼兰。
军事禁区,进不去。只能在若羌的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那些出土的木头。胡杨木,三千年了,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木头上刻着佉卢文,像蝌蚪一样的文字,没人认得全了。
我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那些木头,是楼兰人种的吗?是他们砍的吗?是他们用来盖房子、做家具的吗?两千年前,有个人砍下这棵树,用它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想过,两千年后,会有一个人隔着玻璃这样看着它?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越不知道,越想靠近。越想靠近,越发现自己永远靠近不了。
走出博物馆,门口种着几棵新疆杨。叶子哗啦啦地响,在风里摇来摇去。我站在树下,忽然笑了。
楼兰死了,可新疆杨还活着。
城没了,可树还在长。
人走了,可风还在吹。
楼兰,楼兰。
这两个字,会一直跟着我。
附:楼兰故城-朗诵配乐

9. 那拉提草原-朗诵音频
那拉提草原
哈萨克小伙子阿依肯帮我挑了一匹马,枣红色的,温顺得很。他扶我上马,自己骑上另一匹,一抖缰绳,就走了。
我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一开始我有点急。习惯了快,习惯了赶,突然这么慢,浑身不自在。我轻轻夹了夹马肚子,想让它走快一点。马不理我,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走。
阿依肯回头看我,笑了:“急什么?草原又不会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啊,急什么呢?草在那里,山在那里,天在那里,它们都不急,我急什么?
马继续走。我开始适应它的节奏,身体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草没过马蹄,没过我的脚踝,风从草尖上吹过,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阳光的味道。
阿依肯忽然唱起歌来,哈萨克语的,听不懂,可调子好听,悠悠的,远远的,像风一样飘在草原上。
我问他唱的什么。
他说:“唱的是——慢慢走,慢慢活,慢慢爱。”
那天下午,我在马背上学会了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看见每一朵花开,慢到能记住每一阵风的味道。
附:那拉提草原-朗诵配乐

10.吐鲁番-朗诵音频
吐鲁番
站在艾丁湖边,海拔负一百五十四米。
这是中国的最低点,离海最远的地方。四周是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湖已经干了,只剩一点点水,咸得发苦。
可就在这片最低最干最苦的土地上,长着最甜的葡萄。
葡萄沟里,满架的葡萄,无核白、马奶子、玫瑰香,一串一串地垂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甜得舌头都化了。
那个种葡萄的维族老汉看着我笑:“甜吧?”
我使劲点头。
他指着远处的火焰山说:“山那边,是戈壁,风一吹,沙子就打过来。水也没有,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可葡萄,就是要长在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苦的地方,才懂得怎么甜。”
我愣了一下。
是啊,苦过,才懂得甜。干过,才懂得水的珍贵。在最绝望的地方,开出最绚烂的花——这就是吐鲁番教会我的事。
离开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串葡萄。
那串葡萄的甜,我一直记着哩。
附:吐鲁番-朗诵配乐

11.乌尔禾魔鬼城-朗诵音频
乌尔禾魔鬼城
黄昏时分,我站在魔鬼城里。
四周全是土丘,一座连着一座,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巨兽,有的像人。全是土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没有一个活物。
只有风。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这些土丘,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呜呜的,像哭;呼呼的,像吼;丝丝的,像喘不过气。我把眼睛闭上,听。
听了一会儿,我发现,那些声音不是乱响的。它们有节奏,有旋律,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高音的地方,是风吹过峡谷;低音的地方,是风贴着地面;中间那段,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叹息。
我睁开眼睛,四周的土丘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风还在吹,歌还在唱。
风的城,住着风的魂。
我不知道有没有魂,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听懂了风。它唱的不是悲伤,不是欢喜,只是存在本身。存在了一亿年,还要继续存在下去。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风大起来,声音也大起来。
我没有走。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继续听。
听风唱它的歌。
听时间流过我的身体。
附:乌尔禾魔鬼城-朗诵配乐

12.坎儿井-朗诵音频
坎儿井
我顺着竖井下去,走到坎儿井的暗渠里。
头上有光,是从竖井口漏下来的,一道一道的,照在水面上。水在脚边流,哗哗地响,凉得扎手。暗渠很窄,只容一个人弯腰走过。我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贴着脚面流过,凉凉的,痒痒的。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清的,凉的,甜的。是天山的雪水,在地下走了几十公里,才流到这里。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坎儿井,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它们只是流,流,流,从山上流到地下,从地下流到绿洲,流进葡萄藤的根里,流进麦田的土里,流进人的身体里。
那个带我下来的坎儿井匠人,在暗渠里守了几十年。他每天下来,看看水还流不流,看看渠有没有塌。我问他不闷吗?他摇摇头,指着水说:“有它陪着我。”
他不是在守护水,是在守护一种活法。一种不用说话,也能交流的活法。一种水在流,人就在的活法。
从暗渠里出来,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我坐在井边,听着地下的水声,哗哗的,远远的,像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附:坎儿井-朗诵配乐

13.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朗诵音频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
洞窟里空空的。
壁画被割走了,佛像被砸碎了,只剩下斑驳的墙壁,和墙上隐隐约约的痕迹。
我站在第18窟里,看了很久。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有。那些被割走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刀痕,一道一道的,像伤疤,刻在这面崖壁上。
守窟的老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指了指墙上一个角落:“你看。”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墙上有一小块颜色。蓝色的,浅浅的,在昏暗的洞里,几乎看不见。
“青金石蓝。”他说,“从阿富汗来的。一千多年了,还在。”
我盯着那一小块蓝,看了很久。阿富汗的石头,翻过帕米尔,走过沙漠,被画师磨成粉,调成颜料,一笔一笔地画在墙上。画的是谁?画的是佛,是菩萨,是供养人。画完了,画师走了,佛也走了,人也都走了,只剩下这一小块蓝,还在。
我问老人:“你天天看着这些空墙,不难受吗?”
他摇摇头:“墙是空的,可心里有。画没了,可记忆还在。”
他指着那一小块蓝:“你看,它还在发光。”
我仔细看,真的,它在发光。在昏暗的洞里,在空空的墙上,那一小块蓝,像一颗星星,像一滴眼泪,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它还在发光。
一千多年了,还在。
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朗诵配乐

14.车师古道-朗诵音频
车师古道
从吐鲁番出发,沿着车师古道的南段往上走。
路是石头路,硌脚。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
我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看一看。走了两个小时,到了一处石壁前。石壁上刻着字。模糊不清了,可还能看出是汉文。有“大唐”两个字,有“贞观”两个字。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石头凉凉的,粗糙的,硌手。那些字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刻的,用手指甲?用刀?用石头?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刻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山,吹着同样的风。他也曾感到孤独,感到害怕,感到不知道前路如何。所以他刻下这些字,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证明自己来过,走过,活过。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呜呜的,像在说些什么。
我对那些字说:我知道了,你来了,你走了,你活了。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分水岭,站在山顶上,回头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只有石头,只有风。
石头记得。
记得每一个走过的人。
附:车师古道-朗诵配乐

15.伊犁河谷-朗诵音频
伊犁河谷
薰衣草开的时候,整个河谷都是紫的。
我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风吹过来,带着香,浓浓的,甜甜的,熏得人发晕。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忙得很。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草场,中间是成片成片的紫,从脚下铺到天边。
那个种薰衣草的女人告诉我,她是从河南来的。二十年前来这里旅游,爱上了这片河谷,就留下了。
“不想家吗?”
她笑了:“家?这里就是家。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过薰衣草,吹过我,我觉得那就是家的方向。”
我也站在风里,让风吹过。
这风,真的像她说的,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吹过地中海,吹过黑海,吹过里海,吹过帕米尔,吹到这里。走了几千公里,就为了让我闻这一口。
伊犁河谷为什么这么美?不是因为它得天独厚,是因为它懂得收留。收留那些从远方来的风,收留那些从远方来的人。
离开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小袋薰衣草干花。
那袋薰衣草,我收在枕边。每晚躺下,都能闻到那阵风,那阵来自远方的风。
附:伊犁河谷-朗诵配乐

16.独库公路-朗诵音频
独库公路
从独山子出发的时候,穿的是短袖。到了乔尔玛,下车就打了个哆嗦。雪就在路边,厚厚地堆着,六月的夏天,穿着棉袄还冷。
从乔尔玛往南,翻玉希莫勒盖达坂。盘山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绕,绕得人头晕。到了山顶,海拔四千米,雪更深了,风更大了。我站在路边,往远处看,一座一座的雪山,一片连着一片,白得晃眼。
然后下山。一路往下,温度一点一点往上升。雪山不见了,松林出现了。松林不见了,草原出现了。巴音布鲁克,一望无际的绿,开都河弯弯曲曲地流着,像一条银色的哈达。
过了巴音布鲁克,翻铁里买提达坂。又是雪,又是冷。然后下山,再下山,海拔降到一千米以下。草黄了,树少了,山变红了。
到了库车,热浪扑面而来。三十六度。夏天回来了。
五百六十一公里,走了一天。
这一天,走过了四季。
在乔尔玛的纪念碑前,我停下来,鞠了一躬。那些修这条路的人,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人,一百六十八个名字,刻在石头上。他们用生命,换我一天走完四季。
那一刻,我把自己放得很轻,很轻。
附:独库公路-朗诵配乐

17.新疆国际大巴扎-朗诵音频
新疆国际大巴扎
走进大巴扎,就像走进了一个世界。
卖英吉沙小刀的,满墙的刀,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刀柄上镶着各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卖和田玉的,一堆一堆的石头,白的青的黄的,每一个都标着价钱,每一个都等着一个买主;卖艾德莱斯绸的,满架子的绸缎,五颜六色,花纹繁复,摸在手里,滑滑的,凉凉的。
还有吃的。烤羊肉串的,烟熏火燎的,肉在火上滋滋地响,香气飘出半条街;烤馕的,馕坑里贴满馕,金黄金黄的,刚出炉的,烫手。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什么都想买,又什么都没买。拐角处,一个维族老汉坐在角落里,弹着热瓦甫。琴声叮叮咚咚的,混在人声里,混在叫卖声里,混在烟火气里。他闭着眼,自己弹自己的,不管有没有人听。
我站在他面前,听了很久。
他弹完一曲,睁开眼,看着我,笑了。
我问他一首歌能弹多久。
他说:“想弹多久,就弹多久。”
“那时间呢?”
他想了想,说:“时间也能卖!卖给喜欢的人,就是一辈子;卖给不喜欢的人,就是煎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大巴扎里什么都可以卖,包括时间。
附:新疆国际大巴扎-朗诵配乐

18.北庭都护府故城遗址-朗诵音频
北庭都护府故城遗址
吉木萨尔以北十公里,有一片废墟。
城墙还在,十几米高,夯土筑的,蜿蜒好几公里;城门还在,拱形的,坍塌了一半,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城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地的瓦砾,一地的荒草。
我走在城里,脚下是瓦砾,是碎陶片。随手捡起一片,可能是唐朝的碗底,也可能是元朝的灯盏。分不清了,都混在一起了。
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呜呜地响。我闭上眼睛,想象一千三百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这里住着人,有官员,有士兵,有商人,有僧侣。他们说着各种语言,穿着各种衣服,做着各种事情。城里有衙门,有兵营,有寺院,有市场。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的货物,热热闹闹的日子。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风,吹了一千三百年还在吹。
我在城墙根下坐下来,看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一个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经过,羊在城墙根下吃草,吃得津津有味。老汉便在墙根下坐下,抽着莫合烟,看着远方。
远方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可他看得那么认真,好像那里有什么似的。
也许,他看的是风。
风里,有一千三百年的故事。
附:北庭都护府故城遗址-朗诵配乐

19.江布拉克-朗诵音频
江布拉克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麦田一层一层地铺开去,从脚底铺到天边。
七月的麦子,快熟了,绿里透着黄,黄里透着金。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从山脚翻到山顶,又从山顶翻到山脚,像海。麦浪的声音,哗哗的,沙沙的,像在说话。
那个老农在地里拔草。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拔一棵,扔一棵,拔一棵,扔一棵。太阳晒着,汗流着,他不在乎。
我走过去,和他搭话。
“种了多少年了?”
他直起腰,想了想:“三十多年了吧。”
“不烦吗?”
他笑了:“烦什么?麦子好。麦子不会说话,可你懂它。旱了,它就黄;水够了,它就绿;熟了,它就低下头。它什么都告诉你。”
我也蹲下来,拔了一棵草。草根很深,拔出来带着一团土。
“这地肥不肥?”
“肥。种了三十年了,越种越肥。你把心给它,它就给你。”
他看看远方,又看看麦田:“人一辈子,就种这点地。地养活了人,人养活了地。最后,人进地里,地还在这儿。”
风又吹过来,麦浪翻过去,又翻过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听懂了麦子的话。
附:江布拉克-朗诵配乐

20.赛里木湖-朗诵音频
赛里木湖
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水是蓝的。那种蓝,没法形容。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宝石的蓝,是赛里木湖自己的蓝。蓝得深,蓝得透,蓝得让人想跳进去,变成一滴水。
太阳在头顶,暖洋洋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远处是雪山,白的,静静的。近处是草甸,绿的,开着各色小花。
没有别的人。
就我一个,和这片湖。
我看着湖,湖也看着我。我看着水波一起一伏,像在呼吸。我看着阳光在水面上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我看着云朵从远方飘过水面,水面就暗一下;飘走了,水面又亮起来。
有一只鸟飞过来,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这只鸟,它每天从这里飞过,它知不知道这片湖有多美?它知不知道,有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就为了看它飞过的那一瞬间?
也许它知道,也许它不知道。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美就是美。不需要被知道,不需要被记住。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蓝着,等每一个愿意坐下来的人。
附:赛里木湖-朗诵配乐

21.塔里木河-朗诵音频
塔里木河
轮台的老河床上,我站了很久。
河床很宽,好几公里宽。当年水大的时候,从这里划船,可以一直划到罗布泊。现在只有沙,只有胡杨的枯骨,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水呢?我问一个过路的老人。
他指了指远处:“在那边,改道了。”
“为什么改道?
他想了想,说:“河水也要找自己的路。找不到,就死了;找到了,就继续流。”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有一抹绿,绿得发亮。那是新的河道,新的胡杨,新的生命。
老人说,他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游过泳。那时候水很大,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在水里扑腾,大人在岸边洗衣服。后来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就干了。
“想它吗?”
他笑了:“想有什么用?水走了,人还在。”
是啊,水走了,人还在。河改了道,日子还在继续。
塔里木河不是一条河,是很多条河,流着流着就换了名字,换了方向,可还在流。
走到新河边,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流走了,还在流。
附:塔里木河-朗诵配乐

22.轮台胡杨林-朗诵音频
轮台胡杨林
“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这句话,我读过很多遍。可真站在胡杨林里,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活着的胡杨,叶子是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死去的胡杨,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在喊什么。倒下的胡杨,躺在地上,皮没了,心空了,可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棵树。
一个护林员告诉我,这三千年,不是分开的,是连着的。
“什么意思?”
他指着三棵胡杨,一棵活的,一棵死的,一棵倒的,排成一排。
“你看,这是一棵树的三个样子。活着的时候,它在长;死了,它还站着;倒了,它还在。不是三千年,是这三千年,一直都在。”
原来如此。原来胡杨的三千年,不是三辈子,是一辈子。生的时候在活,死的时候还在活,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活。
我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旁边坐下来。树很大,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干已经空了,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我用手指敲了敲,咚咚的,空的,可还在响。
风从林子里吹过,活着的胡杨叶子哗哗响,死去的胡杨枝干呜呜响,倒下的胡杨沉默着。
可沉默,也是一种声音。
附:轮台胡杨林-朗诵配乐

23.禾木村-朗诵音频
禾木村
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了。
爬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等日出。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自己的呼吸。然后,天一点点亮了。
先是东边的山尖,红了。然后红慢慢往下走,走到山腰,走到山谷。山谷里,禾木村还在睡着。木屋一座一座的,人字形的屋顶,散落在河两边。禾木河从村边流过,水声隐隐约约的。
忽然,一缕炊烟升起来。
从一座木屋里,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散了。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越来越多的炊烟,在晨光里,白白的,软软的,像梦。
太阳终于出来了。光照进山谷,照在木屋上,照在炊烟上,照在河面上。整个村子,像一幅画,活过来了。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那个图瓦老人说,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守着成吉思汗的沉船。我问他守的是什么,他指着炊烟说:“守这个。”
炊烟,就是日子。炊烟升起来,人就醒了;炊烟落下去,人就睡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一代。
太阳升高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下山。
炊烟还在升着。
日子还在过着。
附:禾木村-朗诵配乐

24.可可托海-朗诵音频
可可托海
三号矿脉,像一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
碗口直径五百米,碗深两百米。一圈一圈的,螺旋着下去,像梯田,像古罗马的剧场。我站在碗沿上,往下看,头晕。
那个老矿工站在我旁边,指着碗底说:“我就在那里挖过。一挖,就是四十年。”
“挖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说:“挖到了很多。有铍,有锂,有钽,有铌。都是宝贝。”
“值钱吗?
他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我。拳头大小,花花绿绿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我接过来,很沉。
“这是什么?”
“海蓝宝石。我当年挖到的,一直留着。”
我拿着那块石头,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石头里有一种光,幽幽的,蓝蓝的,像藏着一片海。
“留着干什么?”
他笑了:“留着看,看的时候,就想起那些年,那些人。”
他把石头要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回兜里。
“石头会说话,”他说,“你要会听。”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矿坑,像一只眼睛,望着天。它在说什么?它在说,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挖出来又卖掉的石头,那些没有挖出来还在地下的石头,都在这里,都在这里。
附:可可托海-朗诵配乐

25.王洛宾与新疆-朗诵音频
王洛宾与新疆
在乌鲁木齐的一条小巷里,我找到了那间房子。
土坯房,低矮的,阴暗的,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院子里种着葡萄,葡萄架下放着一把椅子。我站在门口,想象他坐在这里的样子。
他弹着吉他,哼着歌。歌里唱着:“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其实那首歌写的是青海,不是新疆。可在新疆,到处都有人在唱。维吾尔人唱,哈萨克人唱,蒙古人唱,汉人唱。唱了几十年,还会再唱下去。
巷子里走过来一个老人,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下来。
“找王洛宾?”
我点点头。
他指了指院子,说:“他就住这儿。我小时候,常常看见他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过。见了人就停下来,问‘你会唱什么歌?唱给我听听”。”
“你唱了吗?”
他笑了:“唱了。唱的是《达坂城的姑娘》。他听完,点点头,说“好,好”,然后骑着车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歌还在。”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太阳慢慢落下去,巷子里暗下来。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歌声,远远的,悠悠的:“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痴痴地听着。
歌比人走得远。
可人活过,歌才活呀。
附:王洛宾与新疆-朗诵配乐

终章-朗诵音频
终 章
从阿尔泰到昆仑山,从帕米尔到吐鲁番,走了二十五站,看了二十五站,拍摄了二十五站。
二十五站,二十王种风景,二十五个故事。可新疆不是二十五站,不是二十五个故事。新疆是一千站也走不完的地方,是一万夜也讲不完的故事。
也许,新疆的意义,不在于你走了多远,看了多少,记住了多少。而在于你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看着看着,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记着记着,就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那些山,还会在那儿,等我走了以后。
那些河,还会在那儿,流向我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那些歌,还会有人唱,唱给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听。
而我,一个行摄者,能做的只是:
记住,然后遗忘。
遗忘喀纳斯湖的眼神,遗忘喀什巷子里那双小手,遗忘天池水里的倒影,遗忘峡谷里那一小块蓝,遗忘草原上学会的慢,遗忘沙漠里迷路时的恐惧,遗忘护林员说的胡杨的三千年不是三辈子而是一辈子。
而我,一个诗人,能做的只是:
遗忘,然后记住。
记住喀纳斯湖的眼神,记住喀什巷子里那双小手,记住天池水里的倒影,记住峡谷里那一小块蓝,记住草原上学会的慢,记住沙漠里迷路时的恐惧,记住护林员说的胡杨的三千年不是三辈子而是一辈子。
——记住这片土地!
——遗忘那个自己!
终章-朗诵配乐
丙午马年正月十三~十五写于江城武汉
丙午马年正月十六~十七诵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