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北京站中转的微光
苑 利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固执的轰响,载着十六岁的张丽,向北,再向北。
那是1992年的一个夏末日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但车窗缝隙灌进来的风,已带凉意。她怀里紧紧箍着一个小书包,褪了色,印着模糊不清的图案。书包里,是吉林长春特殊教育学院声乐系的录取通知书,和家里东拼西凑、卷成一小卷的钱。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束光,也是她此刻世界的全部重量。两条细细的手臂像铁钳,死死扣住书包,搁在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母亲临行前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丽啊,抱紧包!谁给的水也别喝!谁给的东西也别吃!谁也不信,听见没?”黑暗的世界里,这成了她唯一的灯塔。
车厢像一只巨大的蜂箱,嗡嗡作响。她看不见攒动的人头,看不见窗外掠过的风景,只有混杂的气味、嘈杂的音浪,和身下硬座冰冷的触感。饥饿感像小虫子,一下下噬咬着胃壁。口渴让喉咙像被砂纸磨着。邻座的大婶探过身:“闺女,咋不吃点东西?一路呢。”张丽抿紧干裂的嘴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饿。”她摸索着,小手在书包里探了好一会儿,终于掏出一个苹果,小心地用袖子蹭了蹭,才小口地咬。那笨拙而缓慢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秘密。
“哎,这孩子……”邻座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车厢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各种善意的声音像温暖的潮水涌了过来:
“姑娘,一个人去哪啊?”
“长春?那可不近呐!”
“渴了吧?给,喝水!”
“饿着哪行?我这有饼!”
递过来的水瓶、面包、橘子,试探地触碰着她护在胸前的手臂和书包。那陌生的触感让她惊得差点弹起来,像受惊的蜗牛,把头埋得更低,手臂箍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缩进书包里。母亲那句“谁也不信”在耳边轰鸣,压过了所有的关切。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流水冲刷的石头,固执地对抗着浪潮的善意。送食物的手越来越多,小桌板上堆满了朴素的关心,却又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墙。
就在她紧绷得快要窒息时,一个声音沉静地响起,很近,仿佛就在她膝前。不是俯视,而是平视,甚至更低。
“小姑娘,别怕。”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像是能穿透她筑起的壁垒。
她下意识地往座椅里又缩了缩。
“你摸摸,”那声音引导着,不疾不徐,“摸摸我这儿,领章,硬的,五角星。还有这儿,帽徽,也是硬的,五角星。你摸摸看。”
“解放军”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弱却足以撕裂夜幕的电光,骤然点亮了她被母亲叮嘱层层包裹的内心。在那个年代的乡间,在像她母亲那样普通农妇的口耳相传里,解放军,就是最坚实的靠山,是绝对可信的代名词。
一只冰凉而带着微微汗意的小手,迟疑地、颤抖地伸了出来。指尖先是触到粗糙厚实的布料,接着,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光滑、坚硬、有着清晰棱角的五角星轮廓。一颗,在衣领旁;另一颗,在头顶上方(帽檐位置)。她的指腹在那小小的金属徽章上停留、摩挲、确认。那坚硬的冰凉触感和独一无二的形状,是那么真实,那么……不容置疑。信任的壁垒,就在这细微的触觉确认中,轰然崩塌。母亲只教了她防范,却没有告诉她,当解放军叔叔站在面前时,该怎么做。
紧绷的肩膀无声地塌陷下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羞怯的弧度,在她嘴角漾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解放军叔叔……我信您。”
温暖的笑意仿佛能让人看见。他小心地剥开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她摊开的手心。清甜的汁水在干燥的口腔里弥漫开,这是她咽下的第一口来自陌生世界的善意。军用水壶温热的开水滑入喉咙,润湿了干涸的恐惧。
北京站到了。巨大的穹顶下,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如同雷暴。张丽刚放松一点的心,瞬间又被巨大的声浪和未知裹紧,像被抛进汹涌的漩涡,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书包带子。解放军叔叔站起身,目光扫过小姑娘茫然无措的脸,又在巨型列车时刻表上飞快地掠过一眼。他原本该走向另一个站台的方向。
“走吧,”他提起她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书包,声音沉稳自然,“我也去长春,帮你签票。”他甚至没有给她犹豫或拒绝的机会。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扶住她细瘦的胳膊肘,稳稳地引导着她,像护卫一艘小小的船,穿过嘈杂鼎沸的人潮。签票窗口前的排队、递送证件、拿到那张薄薄的去长春的车票、再被人流裹挟着走向正确的候车站台……每一步,都因身边这个沉稳的存在而安稳。他护着她挤上北去的列车,直到她坐定。
再次启动的列车,似乎没那么晃了。张丽抱着书包,腰背挺直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紧绷的、孤独的防御,已在无声中消融。身边的解放军叔叔偶尔会低声告诉她,火车正驶过哪里(尽管对她仍是抽象的概念),声音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长春站,终于到了。一路护送,直到那所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特殊教育学院大门前。他停下脚步:“到了,前面就是学校大门。能自己走进去吗?” 张丽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头。她仔细地理了理衣襟,背好那个视若珍宝的小书包,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庄严的坚定。她用盲杖小心地探着地面,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那扇敞开的、充满声音与希望的大门走去。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肩头那依然清晰的帽徽和领章上。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摸索前行的背影。一步,一步,直到她瘦弱却挺直的身影,安全地、完全地隐没在校园的深处,消失在大门的另一方。
人潮在身边涌动。他这才转过身,拉正了那顶缀着红星的军帽,将肩头的行囊调整了一下位置。他迈开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只有那身笔挺的军绿色背影,在嘈杂混乱的人海里,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微光,转瞬即逝,却又在记忆中永恒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