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家过年的打开方式
焦丽苹
今年春节，是在先生的小弟家过的。
一进腊月门，小弟媳妇就开始张罗了。鸡鸭鱼肉把几个冰柜塞得满满当当，干果水果点心的箱子在墙角处摞成小山，光是炸面鱼炸麻花，就用去一整袋面粉。除夕日，老莫老（祖先的画像）一大早就被请出来挂在门厅，供桌上摆满供品，高香燃起青烟，父母的照片放在正中间。儿孙们依次磕头，絮絮叨叨说着这一年的光景——谁家孩子考上研了，谁换了工作，谁升职了，谁家又添了丁……烟火缭绕里，好像二老真的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除夕日，家宴从午后就开始铺排。圆桌被抬到客厅中央，铺上崭新的桌布，碗筷碟盅次第摆开，像在排一场隆重的仪式。凉菜先上——拌海蜇、酱牛肉、熏鲅鱼、白菜蜇皮，红的酱赤、白的莹润、黄的透亮，光是看着，就觉着年味从盘底漫上来。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出，蒸锅里冒着白汽，
一大家人围坐，杯盏交错，笑语喧哗。长辈说几句吉祥话，晚辈便举了杯起身敬酒，杯沿放得低低的，喝干了还要亮一亮杯底。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说从前——老家怎么过年，母亲怎么炸丸子，父亲怎么写春联；说现在——谁家的新房装修好了，谁家又添置了第二辆车，谁家孩子又获奖了，谁今年又评上了先进。说着说着，有人眼眶泛红；笑着笑着，又有人背过身去抹眼泪。那些被岁月沉淀下来的旧事，在年夜饭的灯火里，一件件浮上来，温润得像刚出锅的馒头，软软的，暖暖的。
孙辈们不懂这些。他们只顾着嘻嘻哈哈，绕着桌子跑来跑去，撞了椅子也不哭，摔了跟头也不恼。偶尔凑过来，夹一筷子爱吃的，又蹦跳着跑开。他们的笑声亮堂堂的，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糖，落在哪里，哪里就甜了。电视开着，央视春晚正演到热闹处，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场，可没几个人认真看。偶尔抬头瞄一眼，又低下头去剥虾、剔鱼、倒酒、添茶。屋里的热闹，比电视里的，浓得多。
饭后，桌子收了，茶水沏上，瓜子糖果摆出来。男人们点起烟，聊着天下大势；女人们挨着坐，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聊着说不完的家常。孩子们困了，横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窗外的爆竹声时远时近，烟花的光亮偶尔掠过窗玻璃，一闪，又一闪。屋里暖意融融，灯火通明，像一艘泊在深夜里的小船，安安静静，却满载着一年的辛苦与团圆。
大年初一，我们去了月牙湾和峰山林海公园。
一路上，三色观光彩虹大道沿着海岸蜿蜒，红黄蓝，像大地给自己画上的符咒。
节日的公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没有爆竹碎屑，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轰鸣——那些层层叠叠的白，像时间在反复修改同一封长信。礁石上有几只海鸥，也不飞远，就那样站着，像用最淡的墨点在宣纸上。它们懂得如何在凛冽里保持优雅。
脚下是斑斓的鹅卵石，每一枚都被海水盘出了包浆。我弯腰捡起一颗，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它们沉默着，却在阳光下说着最古老的方言——关于千万次破碎，关于千万次圆融。
艳阳高照，风却刺骨。这大概就是新年的第一个隐喻：光与寒可以同时在场，如同希望与清醒本是一体两面。站久了，脸上被晒得发烫，手指却冻得生疼。海鸥偶尔振翅，并不飞远。它们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辽阔，不是飞去多远，而是选定一块礁石，然后面向所有的浪。
公园里幽静中自有热闹——
孔雀把绚烂开成屏风，一转身，满地都是坠落的“星星”。有个孩子追着捡，他奶奶笑着说那是孔雀开屏的影子，不是星星。可孩子不听，他说就是星星。
猫咪在台阶上晒太阳，把慵懒晒成毛绒绒的梦，尾巴尖垂着整个下午的暖意。路过的人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它。
海豹池里，几只海豹把碧波裁开又缝合，游过去，一道道涟漪漾起；游回来，又是涟漪一道道荡开。它们就这样来来回回，游成自由的模样。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生活最好的样子，不就是有人替你惊艳时光，有人替你虚度时光，有人替你游过时光吗？那个追星星的孩子，那只晒太阳的猫，那些不知疲倦的海豹——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而我站在这里，刚好学会了“不慌张”。
公婆走了多年，这个家却没有散。每年过年，兄弟姐妹还是要聚在一起。二老如果在天有灵，看见儿孙们这样相亲相爱，也该欣慰了。供桌上那炷香，燃尽了又续上，青烟袅袅地飘向窗外，飘向海边。
站在峰山林海的观景台，眼前豁然开朗。黄海与渤海在此相遇，却不交融——一侧波平如镜，湛然深邃，仿佛万物归于静好；一侧浪涌风急，翻腾激荡，好似千军万马正从天际奔来。那道蜿蜒的分界线，不是人为划定的疆域，而是两片海域各自持守的性情。我忽然想起庄子说过“安危相易，祸福相生”，世间事大抵如此：平静之下藏着暗涌，喧嚣之中亦有澄明。苏轼在《前赤壁赋》里感慨“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眼前这一静一动，不正是人生最真实的注脚么？那些看似矛盾的两面，其实都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我们总渴望风平浪静，却忘了正是那些波涛汹涌的日子，教会了我们成长；我们总向往岁月静好，却不知真正的安宁，是从容接纳生活的全部——既有宁馨如镜的时刻，也有翻涌跌宕的光阴。
大年初一的夕阳，落得很慢。海面铺开一条金红的路，从脚下一直通到天边。风渐渐收了，只剩下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时间的心跳。
我站在岸边，望着那片碎金般的光。愿新的一年，日子如夕阳晚照般温柔，如落日余晖般滚烫。愿我们都能学会不慌张——认真享受生命，用心感受生活。
回走的路上，又经过那个孔雀苑。有一只孔雀刚好开屏，满地的星星，满眼的绚烂。那个孩子早已不知去向，可“星星”还在。就像这海，这浪，这年年岁岁的团圆——有些东西，总会留下来。
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一辈又一辈，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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