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着的星星
文/徐烨
大年初一早晨天还没有放亮,安桉醒得比往常都早。烟花鞭炮闪亮的光透过玻璃,映在外孙女脸上。她双手抱拳,脆生生地念着外婆刚教的贺词:"新年快乐,健康长寿——"忽然仰头打量我:"外公为什么是老头?"
这不是她的第一个为什么。她问过为什么不能闯红灯,问过小虫虫好不好,问过吃饭时为什么要穿罩褂……但此刻,她问的是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形状。我告诉她,年纪是一条只能向前流动的河,新年是河上的浮标,我们刚刚又漂过了一座——今天,我们又长了一岁。她没有听懂。
"然后呢?"
"然后你抽枝、开花,我慢慢落叶。"这是自然的规律。她听到了每一句都认为是童话,却不知道答案在哪里。
"再然后呢?"
我犯了所有大人都会犯的错——用童话来抵债。我说,外公最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以为这是温柔的兑换:消失换永恒,黑暗换光亮。
她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足够让一句谎言显形。然后她说:"不让外公变星星。" 顿了顿,又补充:"星星在天上,够不着。"我这才明白,她的拒绝不是情绪,是触觉的真理。
星星是遥远的点,是只能被观看而不能被触摸的客体。她要的是可及性 —— 是手能拽住的衣角,是午睡时压在身侧的胳膊,是哭的时候必须落下的那块肩膀。她要外公是物质,是实体,是会呼吸的活体。两岁多的孩子,已经懂得距离是最原始的丧失。我们总以为爱是延续 —— 以记忆,以传说,以抬头可见的银河。但她要的爱是能抓住的,是把那个"然后"无限期推迟,是让所有故事都停在"正在发生"。后来我想,这或许是生命最深的悖论。
我们穷尽一生学习放手,学习把挚爱之物翻译成符号、天上的光点,学习在够不着的地方继续爱着。而她站在起点,用一句"够不着",拆穿了所有成人哲学的自我安慰。
真正的爱,原来是不允许对方成为隐喻。是要把那个人,牢牢按在能被拥抱的此刻。
如果"够得着"才是爱的唯一度量,那么我们这些必将分离的人,该如何面对注定到来的够不着?是像她一样拒绝接受,还是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把"够不着"重新命名为"永恒",以此换取继续生活的勇气?
窗外爆竹又响起,光亮转瞬成灰。她重新去翻阅画册,可能在寻找能够抓住的那颗星星。瞬间觉得刚才我们俩的质询已经结束。但我知道,从这个早晨开始,我身上多了一个任务——尽量晚一点,晚一点变成星星。或者必须变,也要变成她够得着的那种——落在窗台上,落在饭碗里,落在她长大后某个忽然想起的温暖的日常里。
再过几个月,她就三岁了。窗外爆竹声散尽,她还在翻着画册。我仰望天空,又收回目光——"够不着"就"够不着"吧。此刻她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外公 2026年春节 泗阳
徐烨,网名火华,江苏泗阳人。闲时附庸风雅,自遣自娱,偶尔网络分享。
够不着的爱,才是最深的爱
——赏读徐烨《够不着的星星》
文/长孙与秋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烟花的光映在外孙女安桉的脸上。她双手抱拳,学着外婆教的贺词,脆生生地说“新年快乐,健康长寿”。然后忽然仰头,问了一个让外公愣住的问题:“外公为什么是老头?”
这个两岁多的孩子,已经在追问时间的形状了。而外公的回答,引出了一连串更深的追问,直到那句让整个文章立起来的童言——“不让外公变星星。星星在天上,够不着。”
读到这里,我的心被轻轻戳了一下。这篇文章写的是外公和外孙女之间一段看似平常的对话,但作者徐烨把它写得如此细腻、如此有分量。作为外公,他原本是想用一个温柔的比喻来回答孩子关于衰老和死亡的追问“外公最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用这个浪漫的意象来对冲那些沉重的话题,以为这样就能让孩子安心。但孩子的反应让他意外:她不要星星,因为星星够不着。
这个细节太珍贵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还不太会表达复杂的情感,但她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爱最本质的需求:可及性。她要的是能抓住的衣角,是午睡时压在身侧的胳膊,是哭的时候可以依靠的肩膀。她要外公是实实在在的、会呼吸的、能抱得着的存在。
站在外公的角度,我们可以感受到他那一刻的震撼。他原本是想用一个美丽的谎言来安抚孩子,也安抚自己。可是孩子不买账。她用一句“够不着”,拆穿了所有成人世界里关于永恒和自我安慰的童话。那一刻,外公一定在想:我们这些大人,穷尽一生学习如何面对分离,如何把挚爱的东西变成记忆、变成符号、变成天上的光点,然后在“够不着”的地方继续爱着。可是孩子站在起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爱,不允许对方成为隐喻。
这种对比贯穿全文。孩子问“然后呢”,大人用童话来抵债;孩子沉默,大人以为那是接受;孩子说出“够不着”,大人才明白那不是情绪,是触觉的真理。每一句对话背后,都是两种认知方式的碰撞:孩子活在当下,要的是此刻的拥有;大人活在时间的长河里,不得不思考如何面对必将到来的失去。
但文章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这种碰撞,而是碰撞之后外公的心理变化。他没有停留在被孩子点醒的震撼里,而是把这种震撼转化成了一种承诺:“从这个早晨开始,我身上多了一个任务——尽量晚一点,晚一点变成星星。或者必须变,也要变成她够得着的那种——落在窗台上,落在饭碗里,落在她长大后某个忽然想起的温暖的日常里。”
这段话写得真好。外公明白了,与其用美丽的谎言来安慰孩子和自己,不如努力延长能够被触摸、被拥抱的时光。即使有一天不得不离开,也要让那种温暖渗透在孩子的日常记忆里,成为她长大后忽然想起时还能感受到的温度。
文章结尾也很克制。“再过几个月,她就三岁了。窗外爆竹声散尽,她还在翻着画册。我仰望天空,又收回目光——‘够不着’就‘够不着’吧。此刻她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这个结尾没有煽情,没有升华,只是回到当下,回到此刻的陪伴。但正是这种克制,让前面的所有思考和感悟都有了落脚点: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够不着”有多远,此刻的相守就是全部的答案。
作为读者,我能感受到这位外公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他一定是在那个大年初一的早晨,被外孙女那句“够不着”深深触动,然后在一年后的春节,重新回忆和记录下这个瞬间。写下这些文字时,他或许已经能够更平静地面对“够不着”这个命题,但他一定还记得那一刻的震撼,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用最天真的语言,教会了他什么是爱的本质。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些经历。家里也有老人,也有孩子,也常常面对这样的对话。孩子问“爷爷为什么有白头发”,问“奶奶会不会死”,大人总是用各种比喻来搪塞,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孩子。但读了这篇文章,我开始反思:也许我们真正应该保护的,不是孩子对死亡的“无知”,而是他们对爱的“直觉”,那种要求爱必须是可触摸、可拥抱、可及的直觉。这种直觉如此珍贵,以至于我们这些已经学会用符号和记忆来安慰自己的大人,反而需要向孩子学习。
文章的标题也很有意味。《够不着的星星》,既指向孩子对“星星够不着”的拒绝,也指向所有爱中必然存在的距离。我们爱的人终将离开,我们终将面对“够不着”的时刻。但正是在这种“够不着”的认知中,我们反而更加珍惜“够得着”的当下。就像外公最后说的:“此刻她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这篇文章写于2026年春节,距离那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已经翻过去了一年。安桉快要三岁了,她或许已经不记得那天说过什么。但外公记得。他把这个瞬间写下来,不是为了让孩子记住,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爱最深的真理。
读完这篇文章,我忽然觉得,那些我们以为需要用复杂哲学来解释的问题,答案往往就在孩子嘴里。他们不会说“距离产生美”,不会说“永恒存在于记忆”,但他们知道:爱,就是要能够得着。星星再美,如果够不着,就不是他们想要的爱。
而作为大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延长“够得着”的时光,尽量让那些终将变成星星的人,在变成星星之前,多留一些温暖在日常里。让他们即使变成了星星,也是落在窗台上、落在饭碗里、落在某个忽然想起的瞬间的那种,依然“够得着”。
这大概就是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是一篇说理文,没有教我们如何面对衰老和死亡。它只是记录了一个瞬间,一个对话,一个两岁孩子和她的外公之间的小小交锋。但正是这个瞬间,让我们看到了爱最本真的样子:不是记忆,不是符号,不是天上的星光,而是此刻的陪伴,是可触摸的温暖,是“够得着”的日常。
写到这里,我想起文章里那句话:“真正的爱,原来是不允许对方成为隐喻。”是啊,隐喻再美,也是距离。而孩子要的,是那个可以被抱住、被拽住、被依靠的实体。这或许就是爱的全部秘密。
2026.2.19匆稿摸蛋河
《成子湖诗刊》2026第1期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