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茶事悟人生

一方阳台一壶茶，

远山近村入烟霞。

浮沉历尽方知味，

淡品流年度岁华。

自从年初将阳台的窗台向外拓展出一块，这方寸之地便成了我独属的一隅。喝茶、看书、观云、写作、发呆，除却吃饭睡觉的日常，一天大半的时光，我都消磨在这里，转眼竟已走过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这里。这般惬意，是从前的日子都未曾寻得的安稳。

坐在此处，心是静的，能沉下来，与尘世遥遥相望。不远处的山峦，四时风光流转，藏着最不动声色的自然意趣。晴日里，层林尽染，连绵的苍翠像是被打翻的绿墨，肆意铺展在天地间，连风拂过都带着草木的清芬；阴雨天时，薄雾如浣洗过的素纱，轻轻笼着山尖，远山如黛，隐在朦胧里，添了几分江南水墨般的婉约诗意。朝暮景致亦不相同，清晨有鸟鸣唤醒晨曦，黄昏有落日晕染云霞，每一帧都是岁月赠予的静好。

抬眼向南望去，对面的村庄依旧静卧在那里。村里的房子多是为了配合拆迁仓促加高的简易楼房，方方正正如切好的豆腐块，模样千篇一律，少了几分旧时院落的灵动。可风里偶尔飘来的炊烟味，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耳畔不时响起的鸡鸣犬吠，又透着最质朴的烟火气，勾着人心里最柔软的念想。

村里人天天念叨着拆迁的消息，却没人说得清动工的日子，还得跟着政府的规划走。只听人说，待村子拆除后，这片土地会与南部的山脉连成一片，承担起城市渗水的功能，最终被打造成这座城市最大的园林公园。届时，我们楼前那栋搁置了十几年的待建楼房，也会随着村庄的拆迁拔地而起，彻底结束烂尾的历史。

那时的光景，想来该是另一番模样。一想到推开窗便能望见满目葱茏的公园，心里便生出几分雀跃的憧憬。所以，逢人问起住处，我总自嘲是“城乡结合部”——城市的喧嚣与乡村的宁静，不过一窗之隔，抬眼即见。

往东眺望，郁郁葱葱的山峦与邻近的小区，依着远近层次铺陈开来，恰好构成一幅天然的画卷。尤其夕阳西下时，余晖把楼房的外墙刷成温暖的蜜色，深浅错落的墙体，竟无端透出几分徽派建筑的韵味。许是那并非雪白又略带古朴典雅的屋顶轮廓，许是那柔光里的静谧，总能勾着我的思绪，飘向烟雨朦胧的江南。

阳台的一角摆着一张小茶台，是网购来的。商家说是红木的，凭我多年积累的经验，料定它该是南美花梨木。木纹蜿蜒如远山，摸上去温润不凉，这小小的茶台，便是我安放日常的天地。于我而言，生活本就像一杯茶，从前日子匆忙，追着时间跑，茶杯里泡浓茶，咕咚两口只为解乏；闯荡异国他乡时，保温杯里揣着茶叶，喝的是化不开的乡愁；如今时光慢下来，竟也能从茶汤里品出些门道，分清些浓淡甘苦，倒像是生出了几分“矫情”的毛病。

滚水注入茶壶的刹那，蜷缩的茶叶在水中翻腾、舒展，渐渐恢复了鲜活的模样，一缕淡香悠悠漫出，萦绕在鼻尖。那香气，像极了日子里那些不疾不徐的琐碎，平淡里藏着细碎的暖。我总爱在饭后、午休后闲坐于此，美其名曰“品茶”，实则不过是大口大口地灌着喝。世人讲究品茶要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悟其韵，调动所有感官去感受茶的全貌，以此体悟生活。我却没那般雅致，于我而言，喝茶不过是寻个由头，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慢下来，与时光对望。

不怕见笑，我的茶具是真真正正的“五湖四海”杂牌军——茶壶是老茶具里的幸存者，壶盖早磕掉了一角；水杯是几十年前孩子吃肯德基攒的赠品，杯身还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玻璃茶杯更有意思，是当年买二锅头的赠品，一套六个，杯壁特别厚，结实耐用；滤网是二十多年前随手买的便宜货，至今没换过；就连茶台旁的水刮，也是淘了茶台后补买的小物件。这么一堆新旧不一、来路各异的家伙什，往茶台上一摆，倒也各司其职，安安稳稳地陪着我，泡了一壶又一壶的流年。

茶台木色不须夸，

杂具拼凑亦当家。

壶缺盖子杯褪色，

泡出流年味最嘉。

也许有人会说我这般将就，太不上档次，太没品味。可在我看来，茶具嘛，能泡茶、能盛水就够了，不重面子看里子。就像穿鞋，合脚舒服就行。实用才是最实在的讲究。

我就偏爱这份扶不上墙的随性，不随波、不盲从，自娱自乐，乐在其中，守着自己的小天地，在一茶一壶里，品出属于自己的安稳与欢喜。

就在这般随性的喝茶时光里，思绪却常常不受控制地飞扬，无边无际。茶汤沉浮之间，那些尘封的往事便会悄然浮上心头——曾经闯荡异国他乡的奔波，穿行在陌生里弄街市的茫然，还有那些以为人生就该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执念，都在茶汤的氤氲里渐渐清晰，又慢慢消散。百般况味在心头缭绕，朦胧间，竟也悟出几分人生的道理。于是，那些游历的情节、不堪的往事、真挚的感悟，便顺着指尖流淌出来，成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汉字，一行行带着色彩的文字。偶尔写得倦了，便停顿下来，望着窗外的山峦出神，任凭思绪随着流云漫过山头。

阳台的中央放着一张折叠小方桌，是半年前斟酌了许久后特意买的。不用时收起，一点不占地方，支起来时，恰好容得下摊开的书和外孙学习用具。为了让这里更像样些，我还把阳台另一端的储物架调整了一番，隔出一层来充当临时书架，随手放上我和外孙用的着的些文具等。

这小方桌，成了阳台的另一处风景。孙娃放学回来，写完作业便颠颠地跑到阳台，读英文看绘本；同学来家里玩耍时，两个孩子便在桌上摆开棋盘，棋子落得噼啪响，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敞亮的阳光洒在书页上、棋盘上，也洒在孩子的发梢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漾着甜甜的童趣。这方寸之间，竟也成了兼具独处与欢聚的多功能天地。

曾几何时，我们总被生活追着往前跑，以为人生当是轰轰烈烈，要鲜衣怒马，要阅尽繁华。可如今，坐在这方阳台，听着窗外飞鸟叽叽喳喳的啼鸣，看着远处流云悠然漫过山头，忽然就懂了：人生不必行色匆匆，不必追着光赶路，不必执着于那些盛大的光景。最绵长的惬意与幸福，从来都藏在这般淡而有味的日常里，走心，随意，不被打扰。

夕阳渐渐沉落，茶烟也慢慢消散，远山的轮廓缓缓融进暮色里，变得模糊而温柔。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可心头的暖意，却久久不散。原来生活从不在别处，不在那些遥不可及的憧憬里，就在这一方阳台的茶烟里，在这一页书稿的墨香里，在孙娃清脆的笑声里，在这一念心的沉静里。人生如茶，淡而不涩，香而不艳，不必强求，慢慢品，细细悟，便足矣。

偶尔接到同学老友闲聚小酌的通知，我也会收拾好心情，按时赴约。毕竟，这人间的烟火，既要守得住独处的清欢，也要尝得遍相聚的热闹。

2026-02-10         于 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