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港是我家不远处的一条内河港,是我经常散步必经的地方。沿着紫金港河东岸缓步而行,河水悠悠,两岸草木葱茏,远处城市楼宇静静矗立,仿佛一幅展开的现代山水长卷。走不多远,可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寺庙悄然藏身于绿意之间,宛如从水边生长出来的一幅水墨小品。这便是增福寺——一座不大却意蕴深远的城中小寺。

寺庙只开一侧边门,门额上“增福寺”三字赫然入目,笔力沉实,气韵天成。走近细看,方知出自浙江省原书法家协会主席鲍贤伦先生之手,字里行间透出温润而厚重的气质。因家住附近,我常于黄昏时分来此散步。每每路过,只见寺门紧闭,青石阶上落满梧桐叶,静得仿佛无人曾至。直到某个上午,阳光正好,偶然见寺门洞开,便信步而入。这扇不起眼的小门,仿佛一道时光的缝隙,轻轻地照进了这一方清静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中古木新裁,草木扶疏,偶有白鹭掠过屋脊,更添几分静谧。
增福寺的历史,可追溯至久远的民间信仰。其前身为“增福庙”,是老底子骆家庄五社村民共同供奉的地方神庙。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在清代中后期,骆家庄一带尚为典型的江南水乡农耕聚落,村民以种桑养蚕、务农为生,对天时地利与神灵庇佑尤为敬畏。为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五社百姓集资,在村东河畔建起一座小庙,供奉“护明大王”。
“护明大王”并非佛道体系中的常见神祇,而是极具地方色彩的乡土神灵。据老一辈村民口述,其原型或为宋代一位在此治水有功的地方官,亦或是一位护佑乡民免遭兵燹之祸的义士,因德政或忠烈而被百姓尊奉为神。每逢农历正月十五、六月十九、九月十九等吉日,五社乡民便自发组织庙会,抬神巡游,设坛祈福,香火绵延数日,鼓乐声声,成为当地重要的民俗盛事。庙虽小,却是维系村落共同体的精神纽带,承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增福庙几经兴废。民国年间尚存,香火不绝;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庙宇被挪作他用,神像湮没,建筑日渐破败,仅余断壁残垣,隐没于荒草之间。此后数十年,老一辈村民虽口耳相传,但年轻一代已鲜有人知“增福庙”之名。
直到21世纪初,随着杭州城市东扩,紫金港科技城、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相继落成,骆家庄完成“村改居”,村民迁入新居。在城市化洪流中,如何留住乡愁、延续文脉,成为社区文化建设的重要课题。2010年前后,多位骆家庄老人联名上书,呼吁重建增福庙,以“留住根脉、慰藉乡情”。这一建议得到地方政府与文化部门的高度重视。
2013年冬,在充分考证历史文献与村民口述的基础上,增福寺重建工程正式启动。新址选在紫金港河东岸,紧邻原庙方位,占地约六亩,坐西朝东,依水而建。重建并非简单复原,而是融合传统规制与现代功能,升格为具备完整佛教殿堂序列的寺院,并正式定名为“增福寺”,以延续“增福”之名所承载的吉祥寓意。

整个重建过程凝聚多方心血。建筑采用江南传统庙宇风格,粉墙黛瓦,画梁雕栋,飞檐翘角轻巧灵动,与河岸的绿树清波相映成趣。三进院落沿中轴线依次展开:进山门即为天王殿,殿中弥勒佛笑迎众生,背后韦驮菩萨威严护法,上方的威震四洲匾额为著名书法家王冬龄所题;第二进为大雄宝殿,殿宇高敞,释迦牟尼佛端坐中央,神态慈悲安详,匾额“大雄宝殿”四字由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赵雁君亲笔题写,墨色饱满,气势端严;第三进为大士殿,观音菩萨拈花微笑。

尤为珍贵的是,有关部门特别邀请浙江省多位书法名家参与题写匾额楹联:天王殿匾为戴家妙所书,清劲峻拔;几个大点的殿楹联出自沈浩、何涤非之手,笔意悠远。整座寺庙虽小,却五脏俱全,整洁清幽,无香火之扰,无喧嚣之扰,唯余清风拂檐、铃声轻响,令人心静如水。
寺前还立有“百福”照壁,以青砖浮雕工艺精心雕琢,百个“福”字形态各异,寄托了百姓对幸福生活的集体祈愿。
尤为难得的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城市腹地,仍为一座小寺留出一方净土。它不收门票,不设商业,但香火不断,静静地伫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一段记忆、一种精神。它从一座小小的村社土地庙,历经城市化浪潮的洗礼,最终以“寺”的形态留存于都市河畔,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记忆、传承与城市温度的故事。
今日的增福寺,虽建筑为新,其精髓却源自数百年的民间信仰与乡土情结。它既延续了“祈神增福、护佑乡里”的初心,又以崭新的姿态融入现代都市生活,成为人们在喧嚣中寻得片刻安宁的心灵栖所。
在这里,书法与建筑对话,传统与现代共生,信仰与生活交融。它提醒我们:一座真正有温度的城市,不仅要有高楼大厦,更要有能够安放记忆与灵魂的角落。这一点,杭州做到了。而增福寺,正是这温柔坚守中动人的一笔。(图片作者提供)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