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立春,却在腊月里头。节气赶着年关的脚步挤在一起,倒像两个走亲戚的熟人,在时间窄窄的巷口碰着了,彼此作个揖,道一声“巧了”,空气里便平添了几分热闹与恍惚。
这情形是有些特别的。按着老辈人的说法,春打五九尾,或春打六九头,总脱不出“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那个范畴去,风已软了,地已苏了,春是堂堂正正地来。如今却在腊月,旧年的幕布尚未完全垂下,新岁的序曲已暗暗地起了调,便觉着一切都在一种微妙的、预备的状态里,什么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过渡的光。
我是午后出门的。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在这岁末春初的夹缝里走走。阳光确乎是有些不同了。它不像深冬那样,是清冽的、带着霜刃的;也不像盛夏,是泼辣的、沉甸甸的。这腊月里的春阳,淡金色的,像一匹受了潮的软绸,松松地铺在墙根下、枯草上,没有声响,却有一种温存的、几乎可以触到的厚度。人走进这阳光里,衣衫上,手背上,便也镀了一层暖意,那暖意不是燥热的,是渗进毛孔里去的,教人骨节都有些发酥。
风也变了脾气。若是腊月的正经北风,那是要“削”脸的,带着哨音,干冷干冷的。此刻的风,却只是“拂”着。它从东南方向来,掠过尚未解冻的田畦,掠过人家矮墙头上一蓬枯了的狗尾草,草茎便微微地颤,发出极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像老人含混的低语。风里没有了那股子凛冽的土腥气,倒似乎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的甜,那大约是远处河水开始解冻,水汽升腾的味道,又或许是泥土深处,某些蛰伏的根须,刚刚翻了一个身。
路是乡间的土路,被整个冬天的寒气压得硬邦邦的。但我低头仔细看去,那坚实的外壳底下,贴近路肩的背阴处,竟有些润了。不是化冻后那种稀软的泥泞,是一种微微的返潮,颜色深了些,用手指轻轻一按,能感到一丝抗拒的弹性——大地醒了,它在被窝里伸着懒腰。
就在这半化未化的路旁,我竟看见了一星绿!不是连片的,只是贴着地皮,从一丛枯萎的、杂乱如棕垫的旧草根里,怯生生地探出三五片针尖似的细叶。颜色是那种娇嫩的、带着鹅黄的绿,薄得像一层翡翠的壳,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了。这便是立春的“信”了。它不管日历上是否已换了新篇,也不管腊月的祭灶是否已经完成,它只是得了地气里那一点微微温热的命令,便拼了命地钻出来,履行它与季节的古老盟约。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郑重的感动。在这依然萧索的天地间,这一点绿,便是最大的庄严与说头。
这庄严,却又是混在腊月的热闹与烟火气里的。路过一户人家,院门敞着,能看见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糖果、糕点。这必是预备“送灶”了。腊月廿三,灶王爷要上天言事,人间以糖瓜粘其口,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那缭绕的香烟,甜腻的供品,与门外这悄悄滋生的春意,就这么无声地交融在一起。旧的神祇即将述职,新的生机已在萌动;辞岁与迎春,肃穆与欣然,被这腊月里的立春捏合得如此妥帖,毫无扞格。
立春是“咬春”的日子,吃春饼,嚼萝卜,取迎新纳吉之意。但在腊月里,人们的心思大半还在“过年”上。于是这两样的吃食,便也模糊了界限。或许春饼的菜码里,会添上刚买回来的、预备祭祖的酱肉;或许那水灵灵的萝卜,会被主妇顺手切下一段,与腊月里腌的咸肉同炒。节气的“口令”与年节的“盛宴”在此交汇,让寻常的日子,忽然变得丰厚而富于层次,像一首复调的歌。
太阳渐渐偏西,淡金的光变成了古铜色,长长地拖在身后。空气里的那点暖意,开始被暮色一丝丝地抽走,腊月的余威又隐隐地显现出来。但我知道,那地下的暖、那风里的润、那一点针尖似的绿意,是收不回去了。它们已经发生,像一句轻轻的承诺,落在了时间的册页上。
回到自家院中,无意间瞥见墙角的桃树枝干,那铁灰色的、看似枯死的表皮上,竟密密地缀满了深绛色的苞蕾,鼓胀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迸裂。它们是什么时候长成的呢?昨日?还是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它们沉静地守着腊月的寒,心里却装着整个春天的狂欢。
我忽然明白了这“腊月立春”最大的说头。它说的不是气象的异常,不是历法的巧合。它说的是一种希望的结构——希望,从来不是等旧的一切彻底落幕才肯登台的。它是最有耐心的潜伏者,在残冬最深、年关最忙乱的时刻,便已开始它细致而坚定的运作。它以一缕风的转向、一抹土的返潮、一星叶的萌发、一个花苞的鼓起为语言,向我们确证:告别与迎接,消亡与新生,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段路,而是生命在同一时间里,完成的深情拥抱。
夜色终于四合,腊月的寒意重新围拢。我掩上门,屋里的灯暖暖地亮着。我晓得,那春天,已在门外了。它正借着这腊月的尾声,练习它的序曲。(老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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