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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导读
《敦煌变》构建了一种新的文学样式,将严谨的历史考据与飞扬的文学想象以外在拼贴、内中互证的方式融合。小说通过双线结构,一面细致描绘莫高窟的建筑形制、壁画内容及宗教功能,另一面讲述画匠王龙与刺客曹宝儿的故事,构建出跨越时空的复调叙事,既与“数字敦煌”对位而成“文字敦煌”,又与“经变”对位而成“敦煌变”,从而完成了对敦煌莫高窟形神合一的文学刻画。虚构之刃在历史岩壁上的凿刻,为个体的挣扎与救赎提供了厚重的底座,也激荡出别样的诗意。
02
创作谈
这部小说的真正主角,是敦煌莫高窟本身——中篇小说《敦煌变》创作谈
作者|邱华栋
从上大学时的某个暑假我第一次到敦煌算起,三十多年里,我去敦煌的次数加起来应该有十次之多。每一次去,我都在敦煌莫高窟看几个洞窟,在附近的沙山、月牙泉和更辽远的周边戈壁地区盘桓一阵子。
这些年,我又阅读了数十种有关敦煌莫高窟的书籍。我都是当闲书来读的,读得津津有味。这些学术著作时不时就能唤起我的小说创作欲,按捺不住后,我就写了一部六万多字的《敦煌七窟》,后来作为我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的一部分出版了。但对于敦煌的书写,我还是意犹未尽,我觉得起码应该写十个敦煌洞窟演绎出的故事,才能够把敦煌近千年开窟史有关的历史风云变幻大致勾勒出来。
202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受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的鼓励和邀请,他要我把《敦煌七窟》扩展成一部长篇小说,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还指定了几位编辑来联系督促我的写作。我当时爽快地答应了,觉得可以借此机会,把我心目中对敦煌莫高窟的文学想象写得再充分一些。我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加写了八万字,这部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敦煌变》就完成了,算是完成了一个心愿——为我的十上敦煌,做一个小说的多角度呈现,奉献给我自己的敦煌莫高窟探访记忆。
由于这部长篇的串珠式结构,有十个章节,体现了一个“变”字。“敦煌变”也有对变文这种说唱佛经的中古时期文学样式的一种回应。发表在《当代》杂志上的这部中篇小说,便是从长篇《敦煌变》中选取的两个章节,从这部分文字,可以读到两个独立的故事,对于整部长篇小说的建构方式和写作特点,也可窥见一斑。有人会问我,《敦煌变》是不是一部小说集呢?我说,不是的,这是一部长篇小说。小说的时间跨度有一千八百年,在开篇和结尾,有一位叫赵娉婷的女子,是勾连起全篇的轮回式的一个人物。但这部小说的真正主角,不是小说中那一个个人物,而是敦煌莫高窟本身。
我想,大多数游客很难建立对敦煌的更加深刻的联系,在敦煌转一转、看一看,也就走了。而一定有些人,和敦煌莫高窟那一个个洞窟建立了生命中最为深刻的联系,那是情感的、血缘的、生命的、命运的深刻联系。
我选取了十个有确切编号的洞窟,以小说家的想象力,使其与一些虚构的人物建立了非常深刻的联系,从而让我们加深了对敦煌莫高窟作为伟大的文化历史遗产的理解,也能从更深的层面上认识莫高窟、接近莫高窟、热爱莫高窟。
在这部小说中,我继续将虚构和非虚构的内容进行了联结。非虚构的部分就是十个洞窟是实有其窟的,每一部分的开篇都是对实有洞窟的内部空间与壁画、雕塑分布的写实描述。而十个部分的第一人称叙事,就都是虚构的了。虚构的部分又涉及敦煌莫高窟自公元三世纪到十一世纪之间的一些历史记载中真实的人物和事件。因而,在虚与实之间,小说是自由穿梭的。这是我这些年对西域历史书写的一种经验。
我有一个关于西域历史书写的“星群聚集”式的写作计划:从《空城纪》中长出了《龟兹长歌》和《敦煌变》这两部独立的长篇小说,然后,我还要完成一部计划中的长篇小说《流沙传》,这四部长篇小说互相有联系,彼此又有区别,就像是“星群聚集”那样,彼此呼唤着来到我的面前,来到读者的面前。
在写《敦煌变》的时候,我又重读了一些关于敦煌莫高窟的著作,特别是《归义军史研究》(荣新江)、《图说敦煌二五四窟》(陈海涛、陈琦)、《粟特人与敦煌莫高窟洞窟营建》(沙武田)、《敦煌石窟中的归义军历史》(梁红、沙武田)、《涅槃、净土的殿堂:敦煌莫高窟第148窟研究》(公维章)、《梵室殊严》(赵晓星)、《“画”中有话:敦煌石窟百讲》(敦煌研究院主编)、《敦煌民族史》(杨富学等)、《从张骞到马可波罗:丝绸之路十八讲》(荣新江)等著作,对我的启发很大。在此,向研究敦煌学的学者们致敬。没有这些年敦煌学的发展和国内外杰出学者大量细致的研究,我作为一个小说家,可能也无法展开文学想象的翅膀。
我也希望阅读这部小说的朋友,能够以个人的情感和生命瞬间,与敦煌莫高窟建立起属于你自己的深刻联系。
作者简介

邱华栋,1969年生于新疆,祖籍河南西峡,文学博士。著有非虚构作品《北京传》,小说集《十侠》《哈瓦那波浪》,长篇小说《空城纪》《夜晚的诺言》《白昼的喘息》《正午的供词》《花儿与黎明》《教授的黄昏》《单筒望远镜》《骑飞鱼的人》《贾奈达之城》《时间的囚徒》《长生》等,及多种电影和建筑评论集、散文随笔集、游记、诗集。作品被译成日、韩、英、德、法、意、越等各种文字。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03
新刊预览
敦煌变(节选)作者|邱华栋
敦煌变(节选)
作者|邱华栋
第254窟,一个画匠
这是一座修建于北魏时期的洞窟。从洞窟的性质来看,此洞窟属于禅修窟;从洞窟的建筑形制来看,属于中心柱窟。
站在面向莫高窟崖壁的地方,从远处看,可以发现这座洞窟面向东方,位于褐黄色崖壁的中间,位置相当好,属于敦煌早期开凿石窟中占尽地利的一处。
这座石窟分为前室和后室,入口的洞窟门较为开敞。在洞窟门的上方,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地方,还开凿有一面明窗,这就使得洞窟的采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光线可以通过洞窟门和明窗这两个地方,从上、下端照射和流泻进洞窟的前室,从而使得进入这座洞窟的禅修者能一下子就观看到中心柱佛龛中的一尊交脚佛像。进而,又能观看到前室两侧的壁画,心里顿时会产生一种向佛的虔敬与激动。
进入洞窟之后,在前室中,抬头能够看到洞窟的顶端有一个人字披,使得前室空间向上耸起,十分宽敞庄严。中心塔柱成为了前室和后室的分界与支撑点。后室相对于前室来说,空间要小一些,洞窟顶端是平顶的,西壁,也就是后壁,有壁画,有佛龛,内容十分丰富。
洞窟的中心塔柱四面都开龛了,东面对着洞窟门的一面开龛较大,一尊交脚释迦牟尼佛像最为显眼。这尊交脚主尊佛像的左右两侧,雕塑有两尊弟子像。现在,洞窟里只存有交脚主尊佛像北侧的一尊弟子立像,没有了头部,只剩下头颅以下的塑身像,右手举起在心口处,左手臂残存大部分,但不见手掌,站姿很自然轻松,僧衣有流水纹路,分为绛色与蓝色,十分生动。南侧应该存有一尊弟子塑像,今已不存。
在中心柱交脚佛像座台的下部,绘制有带背光的十尊罗汉像,大都将脸朝向中心塔柱的佛龛中的交脚佛像,呈现各异的膜拜姿态。由于颜色脱落,绛色和青金石蓝绿色比较明显,画像的眼睛大部分是圆白点,十分生动。
在洞窟的前室南北两壁,分别开龛,对称雕塑有交脚菩萨像两座,只是比中心柱东面的大佛龛中的交脚佛像要小很多。中心塔柱的南、西、北面开龛较小,并分为上下开龛,分别塑有两尊佛像,对称分布。
在这座洞窟的南北两面洞壁的上方,各开凿有四个佛龛,南北分别有四尊,一共有八尊盘腿佛像。中心塔柱的顶部,人字披顶与塔柱的连接部分,绘制有五幅外方内圆的藻井图案,又由旋转的方形图案将之框定。在五幅藻井中间,有长条靛蓝色边框隔开,严整中充满了灵活变动的感觉。
由于这座洞窟分为前室和后室,其功能区分布十分清晰。在前室,进入到这里的信众首先能够礼拜佛像,也就是那一尊交脚释迦牟尼佛像,然后可以听僧人宣讲佛法。此时,他们内心涌动着向佛的虔诚,在僧人引导下点燃敬香,手托燃灯,或者手捧鲜花的花瓣,撒花礼佛。然后,信众在僧人的带领下,从左至右围绕着这座洞窟的中心柱,环绕礼佛,就进入到了洞窟的后室。
这是顺时针观览洞窟的过程。在这一观览过程中,僧人会带领信众一边观览,一边缓慢讲解中心柱四面佛龛中的塑像以及壁画的内容,信众就开始观想。于是,前室和后室的所有雕塑、壁画的信息就开始在信众心中成像,产生观想的联想。
一般来讲,围绕中心柱一周之后,信众回到前室,并不是马上离开,而是由引导僧人在前室对壁画中的佛教故事进行讲解。
面朝洞窟,开始向左边顺时针行走,在洞窟前室人字披洞顶南壁的一处佛龛的下方,首先映入信众眼帘的是一铺释迦降魔成道图。这一铺属于表现释迦牟尼成佛之前的出生、悟道、成佛和涅槃的佛传故事壁画。这是一铺长方形的壁画,但中部凸起一小块,占据了这面洞壁的大部分空间。在壁画的中心,绘制了释迦牟尼的一尊坐像,这是整幅壁画的中心关注点。人们会瞩目于释迦牟尼神态镇定安详的带背光的坐像,并很快进入到观想的状态,对释迦像的上、下、左、右绘制的各种形态的动感画面进行观想。
这一铺壁画绘制的是释迦牟尼的故事。他本来是悉达多太子,曾经过着十分优渥的生活,但他在从四个城门出城的过程中,看到了人间的生、老、病、死的痛苦画面,于是对人生产生了怀疑,开始寻求生命的意义和众生痛苦根源的解决之道。他经历了苦修,最后,在菩提树下获得证悟。壁画中展现的,正是释迦牟尼证悟的这一时刻。
这是关键的时刻,因他彻悟之后,必将为众生带来解脱之道,由此也惊动了魔王波旬。魔王带来了魔鬼的队伍和三个妖艳的女儿,将悉达多太子包围起来,先后以武力、权力和女人对他威逼利诱。但悉达多太子不为所动,经受住了多重的考验,展现出智慧、定力和慈悲心,以顽强的意志战胜了外部的魔王和内部的心魔,修成正果,立地成佛。
这一铺壁画是进入到这座洞窟的信众观想的起首壁画。人们会看到,在镇定自若、降魔成道的释迦牟尼坐像周围,绘制了很多生动非凡的形象。左右上半部的图像中,各种妖魔鬼怪手持长长的利刃,向释迦牟尼发起了进攻。在画面的左下方,三个美丽妖艳的魔女搔首弄姿,展现出让人无法抵挡的诱惑。而在画面的右下方,对称绘制,表现三个魔女已经变得丑陋不堪,姿态委顿。一具骷髅像伸出长长的舌头,既是哀号,也是最后的示威,可没有用,她们对释迦牟尼的诱惑失败了。
于是,魔鬼妖怪纷纷失败,花枝从折断的长矛中长出来,花瓣也在天空中飘飘洒洒,显示释迦牟尼经受住了考验,成就正觉。
继续向后室走,在左侧洞壁下方,有一铺非常显眼的壁画,绘制了舍身饲虎的画面。这一铺壁画一般命名为“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从内容上说,这铺壁画属于表现释迦牟尼佛的前生经过无数次的转世修行的本生故事画。
这是一铺左上角有一块方形凸起的壁画。画师为了顺应洞壁的结构,形成了这样的画面分布。这铺壁画向右连接着一铺长方形的千佛图,下端距离地面八十多厘米,这就是整个洞壁南侧的画面结构。这一铺壁画相当有动感,中部靠右,是画面的中心,绘制了一只猛虎紧紧咬住横卧着的萨埵太子的腰腹部,而一只虎崽还在吃母虎的奶水,另外还有六只小虎环绕在萨埵太子的身体周围,正在啃噬着他。萨埵太子紧闭双眼,表情是舍身之后的坦然和超然。
仔细观瞧,可以看到这铺壁画的内容,呈现的是萨埵太子舍弃肉身,以身饲虎的全过程。发愿救虎、跳崖舍身、以身饲虎、亲人哀悼、起塔供养五个连续的场景,共同展现在这一铺壁画中,时间不同,空间并置,显示了画师对壁画时间和空间的理解,以卓越的叙事表现出非凡的绘画技巧。
在一些佛经的记载中,萨埵太子第一次舍身饲虎时,老虎因为饥饿而无法下嘴咬动他的身体,萨埵太子竟然将脖子刺出了鲜血,让老虎先舔舐他的鲜血以获取力气,进而能够进食他的身体。这一决绝的奉献精神实在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因而成为了最能体现佛的慈悲与奉献精神的写照。
按照顺时针的方向,继续在洞窟内向后室行走,可见在左侧洞壁连接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图的是一铺长方形的千佛图。然后,就走到了后室的正壁,也就是西壁。在这面洞壁上,绘制了千佛像,一尊尊带背光的佛像是未来佛的启示,等于说,从佛本生故事到佛传故事壁画,再到千佛图,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维度的宇宙图景,就完全显示了出来。
而令人不解的是,在洞窟西壁正中间偏下方,对着整座石窟的中轴线,在中心柱遮挡之下,绘制了一幅白衣佛,只见这尊佛像左手施与愿印,右手施无畏指,全身披着流波纹的白衣,似乎是白色的袈裟,结跏趺坐。这尊佛像的皮肤也是白色的,神态安详。
这是一幅非常神秘的白衣佛像,他为何坐在千佛环绕的浩瀚之海中?他又是什么佛?
沿着后室继续顺时针环绕,就来到了洞窟的北壁前。只见北壁的上半部与南壁对称,开了四个佛龛,有四尊佛像安坐在佛龛中。在北壁的下半部,与南壁对称,也绘制了千佛图。千佛图光芒四射,在未来佛的世界里姿态万千。
由于北壁壁画、佛龛与南壁完全是对称结构,与南壁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相对称的、处于同一水平高低的位置上,也绘制了一铺壁画,绘制在一尊佛龛之下。这一铺壁画的题材也属于佛本生故事,也就是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的转世修行的故事,根据主题来看,叫作“尸毗王割肉贸鸽图”。

第254窟 洞窟内景
相对于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那一铺壁画的动感来说,这铺壁画的画面强调了某种静态的构图,也显示了尸毗王割肉贸鸽的镇定自若和安详。
壁画里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天神化作雄鹰在追杀一只大臣化作的鸽子,跌落在久负盛名、富有慈悲精神的尸毗王面前。尸毗王救了鸽子,可老鹰却说,我也要饿死了,你怎么能把我的食物拿走呢?尸毗王说,我一向慈悲为怀,发愿救度众生,一定要救了险些落入你口的这只小鸽子。
老鹰说,我也是众生之一啊!你救了它,却饿死了我,那还算什么普度众生?
尸毗王说,我割下身上与这只鸽子一样重量的肉给你吧。说罢,就用刀割下一块自己腿上的肉,放在秤盘上称量。可是,奇怪的是,这块肉却比鸽子的重量轻一些。于是,尸毗王继续割下身上的肉,秤上还是显示比鸽子的重量要轻——其实,那是化作鹰的天神在作法。
尸毗王于是就不断地割下身上的肉,直到把浑身的肉都割下来了,秤盘还是显示他的肉比鸽子要轻。于是,只剩下骨架的尸毗王决定自己也坐上秤盘,以加重分量。终于,秤盘显示现在他和浑身割下来的肉跟鸽子等重了。
他这一慈悲如海的奉献精神,感化了天神化作的鹰,也感化了大臣化作的鸽子,它们现出原形。天神问他,你后悔这么做吗?尸毗王说,我绝不后悔,发愿救助众生为业。天神被感动了。顷刻之间,尸毗王的肉身也复原如初,且更加光芒四射。
这铺壁画的中心位置,绘制的是右手上托着一只鸽子、面朝右下方看着正在割自己腿上的肉的尸毗王。在他身边环绕着一些女性,她们流着泪,手持枯萎的花枝。这铺壁画最令今人惊叹的是,在画面的上方出现了几身翩翩飞翔的飞天。其中一身飞天刚好在凸起的方格中飞动,婀娜多姿的身体如孔雀的羽毛一样轻灵。
在洞窟的北壁,与南壁的释迦降魔成道图对称的也有一铺故事画。
由于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这一铺壁画的内容经过反复的研究确认之后,有人认为,表现的是释迦佛降伏龙王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结局是释迦佛降伏了龙王之后,将自己的佛影留在了那乾诃罗龙窟的石壁当中。
只见释迦佛端坐在画面的中央,正面朝前,正在说法。在他的左右两侧,绘制了多位僧众,从左边和右边都朝向释迦佛。右边从下向上数,一共有五排人物图像。最底下一排是沉溺于人间诱惑、正在受到诱惑的人。往上第二排是交头接耳的菩萨图像,第三排是身后有背光的成道僧众面朝释迦。往上第四排是飞翔的飞天,第五排靠近人字披壁顶的一排是千佛图。
由此,环绕这个洞窟一周,人们再次走到了洞窟的前室。面向中心塔柱的佛龛之中的释迦牟尼佛的交脚塑像,已是经历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接受了佛法照耀,由内而外展现的澄明与安详。
而洞窟西壁的那一幅白衣佛像,他为何坐在千佛环绕的浩瀚之海中?他又是什么佛?这个神秘的佛影,最终会自己说话。
我跌跌撞撞地爬进洞窟。我还活着,惊魂未定。我差点死了,这是让我庆幸的地方,可也许,我和已经死了也差不多。就在刚才,我经历了一场死亡事件——我师父死了,是因我而死,而且死在了我面前。
那么,我的心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肯定已没有了自己的灵魂。我是一个活鬼,也许我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了。我不能确定,正如我无法确定我的脸色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一样难看。
我在洞窟里躺下来,大口地喘着气。洞窟里很阴冷,此时是夜晚,天已经黑了,可我对这座洞窟非常熟悉,我是摸黑进来的。到了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了。
我不得不远走高飞,因为,因为什么呢?话要从头说起,话也会很长,不知道我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我躺在这个洞窟的前室,在我面前,就是那一尊在中心柱佛龛里安详地看着我的交脚释迦牟尼像。我太熟悉他的面容了,他就是我塑造的呀!可是,我分明感觉到了看到了他对我的谴责,即使佛陀是那么宽怀和慈悲,他也不会原谅我的罪行。因为,我要杀掉我的恩师,是他教会我塑像、绘制壁画,在敦煌莫高窟这片开窟之地寻找到了生计,十多年来,我就是依靠这一门手艺活下来,而我刚才想的却是杀死他!
我现在已经和死了一样,可我还活着。但愿我死了,这样我就能和我的师父和解了,他不仅一直在谅解我,还真正宽恕了我。
我点亮了蜡烛,惊魂未定。我逐渐适应了洞窟里的黑暗,感觉外面的星光从那扇明窗流泻进来。
忽然,外面的天空中下起了一阵流星雨,流星划过夜空,让这片沙州中的绿洲陡然变得明亮,让洞窟外的黑暗世界闪了一下,又重新陷入沉寂,而我黯淡的心境也没有丝毫的转变。

第254窟 萨埵太子本生
我必须在这座洞窟里忏悔,直到我的罪孽被释迦牟尼佛原谅之后,直到我完成了洞窟最里面也就是西壁下方的白衣佛像之后,我才能离开。
我的回忆慢慢回到了脑海里。就在半个月之前,这座洞窟就差西壁那一尊白衣佛像还没有画了。我和师父一起回到了沙州,去那里领取薪水,也就是好几石的粮食。在沙州,我师父目光如炬,他看着我说,一个人要是内心里有心魔,那是画不好佛像的。他指着西壁下端正中的空白之处,对我说,我把这个地方的白衣主尊佛像留给你,让你来画。
我心里的确有心魔,师父早就看出来了。那是因为,我此前要杀掉他,可是几次都没有得手,或者是在关键的时刻,我退缩了。
师父说得对,我有心魔,这心魔时不时跳出来控制住我,我无法摆脱杀掉师父的念头,就是为了那些钱财。可我也不断被佛陀的慈悲所感怀,只要在这个洞窟里,只要是面对那一铺铺的壁画,看到佛本生故事,我就下不了手。
师父说,这座洞窟非常灵验。你要是有心魔,即使你画好主尊佛像,佛像也会因你的心魔而消失。
我不信,可就在前几天,我在西壁下端中心的位置,画上了一尊佛陀像。我很虔敬,师父也在旁边,他指导我用青金石来画衣服,用千年不会改变的岩彩和矿物质原料来画这一主尊佛像。画了一天,到晚上,我画好了,十分志得意满。
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从北面的生活窟出来,来到这座洞窟里,师父和我都发现,西壁下端中心我昨天画上去主尊佛像的位置,竟然是一片空白,我画的佛像消失了,没有了!
我一下子愣怔了。我分明画好了啊!我师父也看见了,他手把手教我画上去的,可现在,西壁那里空无一物,其他的千佛像都在,从上到下,铺满了西壁,只有正中间的佛陀的主尊像不见了。
师父很严厉地看着我,对我说,你看看,这就说明你有心魔。你心里有鬼!不收服这心魔,是无法画出释迦牟尼像的。
我师父严肃地看着我,目光就像是一把利剑,一下子刺穿了我。其实,他早就把我看穿了,就像我几次起了念头要杀他,都没有付诸行动,他肯定都是知道的。可他还和我在一起,他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控制住心魔,他就是要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魔鬼,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我。
他想证明这一点,而证明这一点的只能是我——他的徒弟——的行为。
我躺在洞窟里,把蜡烛点亮了。这座洞窟,我是那么熟悉,就像是熟悉我的亲人。我知道,这个洞窟的开凿花了近十年的时间。这座石窟初凿时,周遭的世界就陷入了兵荒马乱。在这片土地上,杀戮和战争是常态。由于时局混乱,战乱频仍,前前后后好几拨发愿开窟的窟主,包括商人、官吏和僧人,都参与过筹集钱粮,雇用过石匠,窟主自己也是命运多舛,生生死死。就这样,在千锤万凿中,历时很长才终于开凿成功。
我常常想,为什么这些商人、官吏和僧人要在这荒郊野外的崖壁上集资开凿石窟呢?师父告诉我,那是因为在沙州敦煌,在整个河西由绿洲串联起来的市镇之上,战乱让人们的生活破碎不堪,让生命微如草芥。可人们总是怀着希望,怀着生存下去的梦想。这梦想和寄托,就要由石窟来承载和完成。
我姓王,叫王龙,是一个孤儿。我的父母亲在河西地区生活,做一点小生意。他们在一场战乱中被杀了。那时,我已经十多岁,忽然父母双亡,家被焚毁,我茫然无措,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有一个老人指引我去找寺庙寻口饭吃。我后来找到一座寺庙,被收留下来打杂。可寺庙也不是清净之地,寺庙的住持是一个伪善之人,他欺骗信众的钱财,还到处骗人说,寺庙里没有钱,而修建宝殿需要很多很多钱。无论官吏还是行商,都被他骗了,他们给了他很多粮食和金银布帛。
住持把那些粮食都卖了,换成金银锭块,藏在寺庙的一个地窖里。我是晚上偷窥他才发现的。那些年里,住持对我很坏,横挑鼻子竖挑眼,总是看不惯我,找借口收拾我,甚至连我吃多了,他都会让寺庙里的伙夫打我。我身上、脑袋上的伤疤,都是拜他所赐。
不只住持是一个大坏蛋,在这个寺庙里出家的和尚,有一多半都是坏人。他们说话口音五花八门,本就来历不明,有的在别处骗了人、伤害了人,或者杀了人,就跑到远得不能再远的河西地区这个偏僻之地出家入寺。他们只要给住持钱财,住持就让他们在这里剃度出家,还美其名曰“无门槛,不拣择”。出家之后,有的家伙恶习不改,还经常干坏事。有的偷偷在外面喝酒吃肉,有的还在外面养女人。有几个不仅与女人通奸,还把女人带到寺庙里,藏在后院的库房。
住持装作不知道——他只喜欢钱,别的他都不管。因此,这个寺庙就是藏污纳垢之地。
我暗暗下了决心,我要报复。直到几年之后,我才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是一些强盗匪徒来到这个城镇上所带给我的。我一看那十几个人,就知道不是好人,肯定是坑蒙拐骗、打家劫舍之徒。那时,我碰巧去市镇化缘——每天,寺庙里的胖住持都勒令我们分头去化缘,施主布施食物我们还不要,就要财物,住持说,要扩建寺庙、加盖大殿,需要更多的布施。化缘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些家伙了。他们住在一个旅店里,在饭堂里敞胸露怀,大口喝酒吃肉。一个领头的把头发盘起来,浓密的连鬓胡子仿佛也跟着往上长,腰间扎着黑色的布带,布带间有一把短刀柄露出来。
我顿觉机会降临,走近他,小声问,大人,你们想不想发财?
那个领头的一脚踢向我,臭小子,你一个小和尚,能有啥发财的门道?滚开!
我躲开了他踢我的那一脚,说,你要是想发财,我就告诉你哪里有财宝。
他定睛又看了看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有消息告诉他,就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子,把我像一只小鸡崽那样拎起来,抓在半空。我才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

第254窟 降魔变
小和尚,你告诉我,财宝在哪里?
我说,你放下我,放下我,我在你的耳朵边告诉你。
他把我放下来,但还揪住我的裤腰带,怕我耍他。他有些恼羞成怒了,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我就一五一十在他耳边告诉他,住持在寺庙后院的一个地窖里面藏了很多财宝,在什么位置,有多少,怎么才能够盗取到。我还给这个家伙出了一条计谋,那就是,想办法让寺院在夜里失火,然后,他们趁着夜色和火灾的混乱时刻,伺机下手。
这伙人的首领肯定是老江湖,他觉得我没有说瞎话,但他对我告诉他这些的目的有些疑心,问我,你告诉我这秘密,什么居心?
我说,寺庙的住持对我很坏,经常打我,我就想报复。里面还有一些坏和尚,这是一个罪恶的寺庙,不如一把火烧了。
那家伙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他点了点头。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6年第1期
内容系邱华栋长篇小说《敦煌变》中的两个章节,单行本即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