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淑苗
岁月是一卷温柔的长卷,摊开时,那些不经意间播撒的善念,那些萍水相逢里的温暖相助,都未曾被时光吹散。它们如星子落进凡尘,在岁月深处静静闪烁,有人将其妥帖珍藏,待来日以感恩相报;有人将其默默铭记,待流年以深情回馈。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终究在时光里酿成了绵长的回甘,让平凡的日子,满是动人的温度。
中秋的晨光里,门铃轻响,推开了一段尘封。四十年的记忆。原化肥厂的工友踏门而来,为远从深圳归乡的王恩武探路,这让我满心疑惑,久疏的交集,何来这般专程的探望。直到恩武父子携着香江月饼、鹏城风物登门,娓娓道来,才让那模糊的过往有了轮廓。那年他们夫妇携子赴西安求医,县城车站的人潮里,孩子头上的伤口被挤破,鲜血直流,慌乱之际,我递上的一方手绢,为他们稳住了局面,让求医之路少了几分仓促。于我而言,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举手之劳,转身便湮没在岁月的琐碎里,竟不知,这抹微末的善意,被他铭记了半生。
他年近八旬,仍清晰记得我当年初调进厂的模样,记得我的身高、学历,甚至那些早已被我遗忘的细节。登门道谢仍觉不够,次日又来电笃定相告,说此事在心底搁了数十年,唯有当面致谢,才能了却心愿。刘志忠在旁佐证,说这桩小事,早已在老工友间流传。我努力打捞记忆,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想象,唯有满心动容。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被一颗赤诚的心惦念半生,跨越千里,奔赴一场感恩之约,这份心之诚、行之切,让我懂得,真正的美好,从来都藏在这份念恩的执念里。
世间的善念,从来都是一场温柔的回响。我曾以举手之劳予人温暖,也在不经意间,收到了岁月递来的惊喜。前几年,一位化肥厂的学长,将一篇《我的路》递到我手中,文中的字句,让我心头一颤。他说,我是他人生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人,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循着文字,八十年代的往事缓缓浮现。彼时他离开工厂,承包土地种麦,却因电力问题陷入困境,供电所要求的变压器,在那个月薪仅数十元的年代,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巨款。走投无路时,他找到了身为电气技术员的我,我不过是给电业局的有关人员打了一个电话,便让他在就近的电源处接电,解了燃眉之急,也省了数万元开支。
这通电话,我转身便忘,从未放在心上,却不料成了他心底的光。靠着这及时的电力,他勤耕不辍,成了当年的种粮大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退休后,我们的联系愈发紧密,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年年相聚,闲谈过往,把酒言欢。那一场不经意的相助,终究在岁月里,结下了最醇厚的情谊。原来,善念从不会被辜负,你随手播撒的一颗种子,终会在时光里,开出温柔的花。
我总在感慨他人的感恩之诚,却也深知,自己亦是被温暖照亮的人。1987年,我调离化肥厂赴政府部门上班,彼时身无长物,唯有厂里分配的一个炉子、一张床。若按规交回,便会瞬间陷入无床可睡、无炉做饭的窘迫。炉子的难题,同事张福祥帮我解了围,可床的困境,却让我犯了难。四十元的月薪,断无可能购置新床,思来想去,唯有基建科的木工樊新建师傅,或许能以边角料帮我钉制一张。可我与他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交集,这般唐突的请求,让我满心忐忑。
幸得好友赵珍相伴,一同登门,未曾想,樊师傅听闻来意,二话不说,当即应下。不多时,一张用边角料钉制的木床便呈现在眼前,我仅向厂里交了十元工本费,便解了燃眉之急。匆忙赴任后,忙碌的工作让我将此事抛到了脑后,这份素昧平生的温暖,竟被我搁置了数十年。直到退休后,闲暇时回忆过往,这份愧疚与感激才愈发浓烈,总想着一定要找到樊师傅,道一声迟来的谢谢。
他不住在县城,身任房地产监理,家在乡间,多方打听皆无音讯。我托学长辗转登门,才终于寻得他的联系方式,即刻驱车带上礼品探望聚餐。将藏在心底数是十年的感激,尽数道来。未曾想,这份迟来的感恩,竟让我们结下了新的缘分,樊师傅夫妇自此加入了我们的朋友圈,每次相聚,人潮更盛,欢声笑语更浓。原来,受恩不忘,亦是对温暖最好的回应,那些被我们藏在岁月里的感激,唯有勇敢说出口,才能让温暖流转,让情谊绵长。
岁月匆匆,暮年回望,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小事,皆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我曾是施善者,以微末善意,予人一程温暖;也曾是受善者,被萍水相逢的温柔,照亮一段旅途。而那些铭记于心的感恩,那些跨越岁月的相念,那些迟来却从未缺席的道谢,终究让所有的美好,都有了归处。
善念本无大小,感恩亦无早晚。一点举手之劳,或许能照亮他人的一段旅途;一份铭记于心的感恩,或许能温暖彼此的一生岁月。岁月漫长,温善藏于心,感恩伴余生,便足矣。这人间的美好,从来都藏在这般彼此照亮、相互温暖的点滴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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