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伏脉
作者:彭建文
我忽然懂了这地名的深意。立于河岸高处回望,两脉山峦如巨人的臂膀缓缓收拢,围出一片北向展开的缓坡地,坦坦荡荡,在群山的蹙额间捧出一份意外的宽展与从容。这便是“北宽坪”了——不是地图上一个扁平的符号,而是大地自身昂起的一个坚实的胸膛,是这万山皱褶里,造化心血来潮时留下的一口悠长的呼吸。
雪落在这宽坪上,气韵便与别处迥然不同。它不是那种横扫千军的猛落,而是带着沉思的、试探性的飘洒,仿佛一位严谨的画师,对着这早已铺开的、以赭黑为底色的硕大画卷,斟酌着每一笔白的轻重与位置。于是,山巅先得了最纯的一抹,那是新棉的莹白;次第而下,白便有了层次,在苍黑的松柏林子上,是颗粒状的敷缀;到了人烟的瓦顶,则成了柔软的绒毯。唯有那一条穿镇而过的老街,如一道迟钝的墨线,迟迟不肯被掩去,依然蜿蜒地提示着这土地的筋骨。
我踏着这墨线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覆了薄雪,踏上去有种虚实的交错感。两旁是旧式的铺面,木板门,高门槛,门楣上褪色的号字还依稀可辨:“供销合作社”、“农具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严寒胶住了,走得特别迟疑。一位老者蹲在自家杂货铺的檐下,用火钳拨弄着一盆炭火,红光照亮了他脸上沟壑里沉淀的、与这山岩同色的平静。我凑近取暖,他并不抬头,只将火盆朝我的方向挪了半寸。这无声的善意,暖过火焰本身。
继续前行,竟撞见一座老戏楼。它寂寞地矗立在老街尽头的空场上,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像一个被雪尘封印了的华梦。可以想见,在那些没有雪的日子里,尤其年关将近时,这台上是如何的锣鼓铿锵,水袖翻飞,将千里之外的悲欢忠奸,搬演给这群山听。那该是何等热闹而庄严的仪式!此刻,它静默着,唯有雪花为它无声地加冕。这静默,是一种积蓄着的、有声的静默。
我终于寻到了那故事的源头——一座朴素的纪念馆,安卧在山镇的一隅。黄土的墙,青瓦的顶,与任何一户农舍并无二致。然而,就在这最平凡的外表下,曾庇护过一个时代最不平凡的惊雷。我走进去,里面是清寂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黑白的影像里,那些年轻的面孔,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历史的烟云,与我对视。他们也曾站在此处的窗前,看同样的山,望同样的雪么?他们在这重重大山的怀抱里运筹帷幄时,所倚靠的,是否正是这“北宽坪”所赋予的那份“宽”与“坪”——一份地理的舒展,一份人心的安稳?革命不是抽象的涛声,它曾具体地、有温度地流淌在这条老街的脉搏里,响动在那座戏楼的余音中,最终,凝结成这黄土墙上沉默的勋章。雪光从高窗透入,淡淡地敷在展柜上,那里面陈旧的纸页、生锈的枪械,都沐浴在一片清皎里,躁动的历史在此刻显出了奇异的宁静与厚重。
离开时,雪又渐渐密了。我忽然觉得,这北宽坪的雪,落得是有份量的。它不仅仅落在当下的屋瓦与街面,也落在时间的断层上,落在记忆的深谷里。它覆盖了昨日战斗的踪迹,也覆盖了今日炊烟的暖意;它模糊了远山的界限,却让这片坪坝的轮廓在天地间愈发清晰、厚重。
镇子边缘,几个孩童正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清脆,像摇碎了满山的玉。他们红彤彤的脸蛋,是这白茫茫世界里最生动的色彩。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将来或许会走向山外更广阔的世界。但无论走多远,他们生命的底色上,将永远烙印着这片“宽坪”所给予的: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坦荡,一种于险峻中觅得从容的智慧,以及,一场每年如期而至的、能将一切喧嚣与伤痕温柔覆盖的,大雪。
回望处,北宽坪已沉浸在一片蓝莹莹的雪光暮色里,灯火三三两两点起,稳实地亮着,像大地均匀的脉搏。那不是辉煌的宣言,只是生存本身温暖、恒久的证据。我踏雪归去,身后,那一道大地伏脉,在苍茫中,静卧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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