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忠信 “人对强者包容又崇拜,人对弱者苛刻又无情”,这句流传于网络的话语,看似直白浅白,却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社会心理的隐秘褶皱,照见人性在强弱对比中的复杂镜像。从公共舆论场的价值倾斜,到日常交往中的态度分野,从职场生态里的评判双标,到公共事务中的立场偏移,强弱之辨始终在潜移默化中左右着人们的判断,让包容与严苛、善意与冷漠,呈现出令人警醒的失衡走向。
这种“慕强而凌弱”的认知倾向,绝非个体道德的偶然偏差,而是深植于社会认知惯性的结构性病灶,其背后藏着三重值得警惕的逻辑谬误。
其一,是强者光环下的“容错特权”。当一个人凭借能力、地位或成就站上优势高地,其身上便会自动笼罩一层“成功滤镜”,这份光环竟成了消解过失的“万能通行证”。强者的一次失误,被轻描淡写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强者的一次失范,被牵强附会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甚至强者的傲慢与越界,也被部分人解读为“实力使然”。这种无底线的包容,本质上是对“成功叙事”的盲目迷信,是将“强弱”等同于“对错”的认知偷懒——人们潜意识里默认,强者的一切皆有合理性,却忘了再耀眼的光环,也遮不住行为的是非曲直,再显赫的地位,也不能成为逾越规则的理由。
其二,是弱者困境中的“苛责陷阱”。与对强者的宽容形成刺眼反差的,是对弱者的极致挑剔。弱势群体的一次求助,会被质疑“别有用心”;底层群体的一点瑕疵,会被放大为“本性如此”;就连身处困境者的无奈选择,也会被贴上“不够努力”“自甘堕落”的标签。更有甚者,秉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偏执逻辑,将弱者的不幸全部归咎于自身,把结构性困境简化为个体能力不足。这种苛刻,是对弱者尊严的践踏,是对社会现实的无视,它用“完美受害者”的苛刻标尺,消解了本该存在的共情,让社会同情心在无端猜忌中不断流失,让雪中送炭的善意,在“为何是他”的追问中悄然退场。
其三,是崇拜与冷漠交织的人性异化。对强者的盲目崇拜,极易滑向“唯成功论”的泥潭,让人丧失基本的是非判断,甚至为强者的不当行为辩护、洗白,沦为权力与地位的附庸;而对弱者的冷漠无视,则会催生“结构性冷血”,当“弱者”二字成为认知终点,个体的挣扎、努力与尊严便被彻底忽略,人与人之间的温度被冰冷的强弱标签取代。长此以往,社会便会陷入“弱肉强食”的丛林逻辑,共情不再,善意缺位,只剩下功利至上的价值取向,最终侵蚀整个社会的文明根基。
然而,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高度,从来不是看它如何追捧强者,而是看它如何对待弱者;判断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从来不是看强者如何耀武扬威,而是看弱者能否获得基本的尊重与庇护。
历史早已反复警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丛林法则,从来不是文明的归宿,而是野蛮的轮回。一个健康向上的社会,必然拥有超越强弱的共情能力,必然坚守“人人平等”的价值底线。我们崇尚奋斗,却绝不认同“成王败寇”的冷酷逻辑;我们尊重成功,却绝不默许“弱肉强食”的原始规则。真正的强者,当以德行配位,以责任立身,而非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真正的文明,当对强者保持清醒,不因光环而纵容其失范,对弱者心怀悲悯,不因困顿而轻慢其人格。
强弱从来都是流动的状态,而非永恒的标签。今日之强者,或许曾历经昨日的困顿;此刻的弱者,亦能凭借奋斗迎来明日的崛起。没有人永远站在高处,也没有人永远困于低谷,以一时强弱论是非、定亲疏,终究是短视与浅薄。
打破“慕强凌弱”的认知桎梏,需要每一个人校准价值坐标,更需要社会筑牢制度屏障。既要以制度约束强者,让权力不越界、地位不傲慢,让强者始终心存敬畏、行有所止;也要以制度托举弱者,为身处困境者兜底保障,为奋力前行者搭建阶梯,让弱者不恐惧、不绝望,有尊严、有奔头。唯有如此,才能让“强者不嚣张,弱者不卑微”成为社会常态,让共情与善意取代冷漠与苛刻。
不以强弱论高下,但以善恶辨是非;不凭地位定亲疏,只凭品德见初心。这不仅是个体修养的追求,更是文明社会应有的精神海拔。当我们放下强弱的偏见,以平等之心对待每一个个体,以包容之态接纳每一种境遇,方能让人性的光辉驱散功利的阴霾,让社会在温度与韧性中,向着更高远的文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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