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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朵蓝 /文
记忆中，过年是一件很“大人”的事情。大人负责买菜做饭，大人负责应酬寒暄，大人们围在一起聊家长里短。
而我呢，始终置身事外，沉默不语。我埋头吃吃喝喝，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悄悄窝在角落，与环境融为一体，尽量避开突如其来的目光和攀谈的话题。
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北京，我和爸爸妈妈年年一起度过除夕夜，除了我去留学英国的那一年。
伦敦桥远景
刚到英国的时候，我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且兴奋，只希望能快速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
很快，文化壁垒逐渐浮现，我忙于应付课业，终日埋头读书，没有更多精力回应爸爸妈妈的关心与询问。渐渐地，他们也习惯了耐心地等待我晚回的零星消息。
留学时
为了写论文借的参考书
在英国的那个春节，大概是我到目前为止最没有年味的一个春节了。
当时恰逢学校的教师工会正在抗议薪资和福利保障等问题，计划发起集体罢工，下一周就要全面停课。学校用接二连三的邮件不断轰炸着我们的邮箱，一边详细标注、预告游行抗议路线图，一边又连夜开启了学生投诉通道。各方的声音和不断刷新的通知交织在一起，焦虑让我忘记了这个本应无论如何也不该忘记的无比重要的节日。
2018年3月
雪后的宿舍
直到看到舍友姐姐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明天过年，我做年夜饭，大家一起吃吧。”我才突然意识到，春节已经悄然而至。
我们家里的群这两天也没有人说话了。
除夕夜，本是全家人坐在一起看着春晚、吃着年夜饭、跟亲朋好友互发祝福短信的时刻。
而此时此刻，我坐在教室里，在午后的困顿中强打精神，做着高强度的英语听力和口语练习。
早上八点的图书馆
我想了想，抽空在家庭群里汇报了一下晚上的计划。
爸爸妈妈立刻每人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他们争先恐后地开始讲着在家做的过年准备，讲着谁又带着孩子来“打劫”书房了。
原来他们知道我最近学习压力大，便一直将担忧和思念憋着在心底，不愿打扰我，甚至也上过春节了也一声不吭。
下课后，我去超市逛了一会儿，买了些水果带回宿舍。
那会儿没有小红书这么便捷的攻略平台，买东西全靠熟人口口相传、互相推荐。在异国的超市里买食物就跟开盲盒一样，只有放到嘴里，吃了，才知道买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按照过年的惯例，我们在桌子上摆起了大大小小的盘子，用简单的小吃摆盘。开心果、瓜子、橘子、草莓，甚至连大白兔奶糖都成了乡愁的慰藉。
我们的年夜小吃
大家一边在厨房分工做饭，一边尽情用中文聊天，用熟悉的家乡话按摩着平日里被英语占据太久的大脑额叶。
傍晚时分，几个外国舍友陆续下课回来，推开门看到我们几个中国人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纷纷大吃一惊。要向他们解释清楚阴历纪年、生肖属相和过年的种种讲究，可太复杂了。我斟酌片刻，告诉舍友：“这是我们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就跟你们的圣诞节一样，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他们依旧带着一丝困惑，但都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很快，他们吃完晚饭就撤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并祝福我们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们终于围坐在一起，吃上了这顿迟来的“年夜饭”。
此时已经是国内大年初一的凌晨四点了。
2018年2月
在英国的年夜饭
我随手打开电视，英国本地台都是晚间的普通新闻报道，搜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报道海外华人过春节的国际频道。屏幕里广场上人头攒动，唐人街张灯结彩、舞龙舞狮，年味儿十足。
但我们在的苏格兰没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爱丁堡城堡
我们几个人举起杯子，目光交汇，相视一笑，互相用中文说着“新年快乐”。
窗外没有璀璨的烟花，也没有噼啪的鞭炮，只有深沉的夜色。那一刻，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诗句骤然涌上心头。爸爸妈妈是否也在几个小时前，在一天前，甚至在几天前，就开始发疯似地想念着我呢？泪水在我眼中打转。
我把年夜饭的照片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希望爸爸妈妈初一早晨一醒来，就能看到我的消息。
异国今夜思千里，故乡明朝又一年。
第二天，这里一切如常运转。
白金汉宫的卫兵
客厅里，我们和外国室友用英语热烈交谈，话题又回到了对下周停课的焦虑。
我独自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着路上擦肩而过的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每个人行色匆匆、各怀心事，没人知道我曾度过了一个多么重要的夜晚。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像“大人”那样，笨拙又努力地拼凑过年的味道。
这一夜，没有喧嚣的庆典，没有家人的陪伴，只有一群同根同源的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牵挂着那些千里之外已经熟睡的亲人，在思念中迎接新年的曙光。
安朵蓝，青年作家，独立书评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
籍贯山西运城，现居北京
本科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于英国爱丁堡大学英语文学专业。
出版行业从业十年，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等刊物。
（来源：作家与作品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