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胖胖逮野兔记

黄鸿河

胖胖是我在公司养的一条笨狗，朋友送的。刚送来时，黄乎乎一团柔软的绒毛，胖的像个小圆球，肉嘟嘟地跑起来十分可爱，小时候特喜欢叼我的鞋玩，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胖胖”。

胖胖在我公司养了3年，每天圈在大铁笼里，能吃能喝能睡，爱叫唤，养得倒是膘肥体壮，虽然说不上令人讨厌，但也确实没有引起谁的喜欢。特别是我公司还有一条雄性狼狗“黑豹”，特别忠于职守，威风凛凛，颇通人气，因此更无人喜欢这只雌胖胖了，甚至有员工开玩笑说，“笨蛋一个，宰了吃狗肉得了。”

时间久了，我便模仿小品演员范伟名句，给胖胖编了4句顺口溜：头大脖子粗，吃饭像头猪。憨吃迷糊睡，见人就狂吠。后来因为城市里不允许养大型犬，加上它的叫声也确实挺烦人，我就把它送给了知根知底的朋友强子。记得胖胖被拉走的时候，它似乎预感到自己要被送人，从上午就在铁笼里焦躁不安，踱来踱去，拖着悲腔低吟低吼，也不再狼吞虎咽般吃食，眼里湿漉漉地满是委屈，还好像含着泪水，一副恋恋不舍的狗样。

胖胖送走快两年后，我已经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入秋后的一天，强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胖子”逮了只5斤多的野兔，晚上邀我去“邢家渡”胡刚家吃野兔顿肉，胡刚是货车驾驶员，强子的姑婊弟。强子姓刘名强，济阳县崔寨人，30多岁，体格健壮，爱交朋友，好江湖义气，那几年在崔寨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种着两个大棚，一棚西红柿，一棚架黄瓜，都是媳妇打理。强子爱的是钓鱼摸虾、逮兔抓鸭，人到是爽快大方，爱喝酒、好面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讲礼好打抱不平。

那天晚上吃着香味四溢的野兔肉，喝着“地瓜烧”酒，话题自然引到了胖子身上。前面讲过，我已经把胖胖忘得一干二净，强子眉飞色舞地说胖子（胖胖）逮野兔的勇猛机智，我还以为说的是个人。强子又喝了几杯酒，说起胖子曾经一晚上逮过4只野兔2只野鸡。我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他说的是我从前养的那条笨狗，意思是送给他后，他把它培养成了一条名犬。强子已经把胖胖改名叫胖子啦，说这样叫顺嘴。我觉得强子话说得有些大，便调侃说，“强子有酒了，净在这里胡吹海嗙，胖胖是啥狗我还不清楚？胖得像穿了身面包服，人都追不上，还逮野兔？”

强子听我说他吹，脸红了，急赤白脸分辩道：“黄哥，你满崔寨打听打听，玩狗的说起胖子，没有不伸大拇指的。甭看是笨狗，可比警犬还聪明。鼻子灵，跑得快，追兔子能追出三里地，咬住就不松口，不信你问问胡刚，他亲眼见过。”说着还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胖胖蹲在菜园边上，眼神警觉，像一匹狼。

强子又如数家珍般讲胖胖的三大本领：“胖子看大棚护院，绝对是把好手，不牵着也不外出撒野，谁敢摘我棚里一根黄瓜试试，门都没有。不管谁，只能拿着东西进棚，甭想拿着东西出门，除非我和俺老婆在跟前；不管谁家的鸡和鸭子，只要进大棚遭踏我的菜地，保证让胖子咬住脖子拎到我屋里，给我当酒肴，没少让我给街坊邻居陪笑脸，但我开心。我自己养的鸡鸭它从来不祸害，还同它们打得火热；第三是逮野兔、扑野鸡比细狗都强。要不是有一次胖子叼回一只野兔，我自己都不信，神吧？等过了秋，我掰完棒子约你来，看胖子是怎么逮野兔的。”

秋后，强子给我打了两回电话，一次是收完玉米后，一次是地里耩上麦子后，我都因为有事没去成。等到满地绿悠悠的麦苗长出一指高，强子又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去看胖子逮野兔。感受强子盛情，当天下午我便邀上两位同学和胡刚一同前往。

强子家住崔寨镇李大庄，我们一进他家门，就见方桌上摆了一大盆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老鸭汤，还放着一桶52度军马场酒。正说话间，外面又有人用提盒送来6盘热菜，我问：“怎么摆上席了？不是来看胖胖逮野兔吗？胖胖呢？”强子手里拿着刚刚洗净的黄瓜，冲我神秘地一笑：“慌啥，先喝酒，这个点上那里逮野兔子，等夜里安静了才行。”强子说完，站到门口把双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只见胖胖不知从哪里“嗖”一下就窜到了我们面前。我喊了一声“胖胖”，它先是冲我一愣，两年没见，胖胖竟然马上认出了我，兴奋地摇动着尾巴一下就扑到了我身上，一会儿闻闻我的皮鞋，一会儿儿又咬着我的裤腿往屋里拽，那亲热劲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我心头一热，想起了当初它在公司院中恋恋不舍的样子，望着眼前浑身瘦了一圈，特精干、眼睛特温柔的胖胖，心中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愧疚。

晚上11点钟，抓捕野兔行动开始：强子跨上越野摩托车，打开头顶上带好的远光氩灯，一溜烟冲出了家门，胖胖和另一只“灵蹄”细犬则紧随其后，途中胖胖还三次在奔跑中回过头来冲我叫几声，似乎在说跟上我呀。我们也驾驶着越野车沿田间小路小心跟随，脑中却还回想着强子刚才聊过的野兔经：

野兔子不打窝，只有母兔到了生小兔的时候才做窝。老兔子秋后爱扒沟边、钻大棚，因为那里有草苫子暖和，它也懂得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中年兔子爱趴到田埂草丛边上，头朝阳腚朝外，这样背风日照温度高，跑起来方便；两岁以下的野兔经验少，氩灯一照就傻眼，两只红眼睛容易露馅。那野鸡会飞，胖胖怎么能逮住野鸡呢？强子说我把远光氩灯一打，灯光锃亮，野鸡夜盲，惊醒后会一起乱飞，飞直线，但飞不远，也就几十米吧。等它落地时咱家胖子正好赶到，一口咬定！想起强子得意洋洋的神情，我恍然悟出，原来“美丽”乡村还有这样的夜生活呀。

突然，借着强子远射氩灯，只见胖胖像离弦之箭一样直扑前方，细犬“灵蹄”则稍微弧形奔跑紧随侧翼。眨眼间，听到两声“汪、汪”犬叫，一只好几斤重的野兔便叼在胖胖的口中，送到了强子的摩托车前。看到胖胖矫健的动作，不凡地伸手，我不觉中兴奋地喊了两声胖胖，胖胖摇动着的尾巴向我奔来，跑了几步，忽然它又转身跑回强子车前，叼起了放在脚踏板上的野兔。强子摸了摸胖胖的头，顺手指了指我的方向。胖胖欢快地叼起野兔再次向我奔来，喘着粗气趴在了我跟前，眼神依旧警觉，耳朵微微抖动，似仍在捕捉着林丛麦地间最细微的响动。

望着胖胖眯起的双眼，我忽然感觉到这不只是捕猎，更是一种人狗与黑夜默契的配合，人与动物间的感情交流。深夜虽然带来一丝凉意，而我的心却因这一瞬间的收获而燃起微光。此刻，我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把胖胖送给强子，这么一个有情有意的胖胖，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可又一想，如果胖胖仍然圈养在我公司的铁笼中，它还能像今天这般矫健吗？

一声胡哨又一次把胖胖摧上了战场，这是强子的氩灯光有意在沟渠边矮丛中寻找野鸡，是让胖胖再次显身手给我看。大约过了半个时晨，氩灯扫过的灌木丛中，光束忽然琐定，七八只被惊醒的野鸡扑愣愣飞了起来。寂静的夜色中，胖胖沿渠岸直线穿插，灵蹄则半弧线迅速包抄，两条狗配合默契。胖胖突然跳起咬住了一只野鸡翅膀，刚刚落地的野鸡群又一次惊飞起来。

两只欢快的狗儿跳跃着、晃动着头颅把战利品送到主人的手中。诧异中的我好象在看一场“动物世界”的精彩表演，原来被嫌弃的胖胖，被圈养在笼中的胖胖，把它放进一方合适的天地环境后，它竟然锻炼成了一条如此机警勇敢忠实于主人的神犬。我并没有骄惯过胖胖，只是圈养而已，怎么到了广阔天地，它竟然变成了一条如此可爱的猎犬？真是非常值得思考。

从小养大的胖胖没有忘了我，但我仍然啥不得再看胖胖打猎，也不愿再继续看胖胖气喘吁吁的样子，不是怕它累，是我自己与心不忍，没有了猎奇的开心。我摧促强子结束这次狩猎活动，蹲下身拍了拍胖胖的脑袋，打开车门准备告辞。这时胖胖突然跳到了我的车座上，仰头看我，似乎想跟我回家，我唤它下车，它纹丝不动。强子过来喊了一句：“胖子，下来。”胖胖看看我，又转身看看强子，没有动。强子又大声喊了一声，胖胖再看我一眼，很不情愿的跳下了车。越野车起动后，我在反光镜中再看胖胖，它仍然在原地不动。后来，那一夜狩猎的经历经常在我眼前晃动，经常想起胖胖气喘吁吁趴在我跟前的样子，但没有了快乐的感觉。于是，我决定经常去看看胖胖，给它带一点食物。但去了两次后，强子让胡刚给我捎来一句话：意思是说别再去看胖胖了，因为黄哥一走，胖胖两三天都不好生吃食，好几天都无精打采。

15年过去了，我没有再去强子的李大庄，听说村庄现在已经归属济南市新旧动能转换先行区，强子住的地方也变成了崔寨街道办事处李大居民新区。强子应该有50岁了，听胡刚说强子的大棚还在，增加到6个了，还承包了一大片麦田。不知胖胖还在不在？但愿它风采依旧，仍然忠实地给强子看大棚，但野兔、野鸡就不要逮了，因为它们也是受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

其实，胖胖似乎应该老了吧？

 2010年11月初稿

2025年12月30日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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