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年元月8日

地点：北京国际展览中心（朝阳馆）

嘉宾：

乔叶（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

宋嵩（《长篇小说选刊》主编、评论家）

张云峰（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副总经理）

王方晨（本书作者，山东省文联副主席）

徐迪南（山东文艺出版社社长）

薛印胜（百花文艺出版社社长）

主持：孙艳（本书责编）

主办：百花文艺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

孙艳：《地啸》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与山东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是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而创作。这部作品以垦荒者的姿态，落笔平民抗战，将个体命运与宏大历史紧密结合，探讨血性、伦理与存在之困，深刻反思战争对人性的戕害，可以说是一段关于复仇、救赎与爱情的历史传奇，一部书写战争背景下个体存在的文学典范。

接下来，我为大家介绍出席今天活动的嘉宾。他们分别是鲁迅文学、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乔叶女士，《长篇小说选 刊》、文学评论家宋嵩先生，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副总经理张云峰先生，《地啸》的作者、山东省文联副主席王方晨先生，山东文艺出版社社长徐女士，百花文艺出版社总编薛印胜先生。

王方晨《地啸》的最终出版，百花文艺出版社可以说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下面我们有请百花文艺出版社社长薛印胜先生上台致辞。

薛印胜：新岁启程，华章日新，非常高兴与大家相聚在中国国际展览中心，共同见证一部承载民族记忆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地啸》的正式发布。

首先，我谨代表百花文艺出版社，向《地啸》的作者王方晨老师致以最热烈的祝贺！向专程莅临现场的乔叶老师、宋嵩老师、徐迪南社长、云峰老总等各位嘉宾和读者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王方晨老师是文坛深耕不辍的实力派作家，创作生涯硕果累累，千余万字的作品横跨多种题材，曾斩获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等诸多殊荣，其文学造诣与叙事功力早已得到业界与读者的广泛认可。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地啸》的问世，正是对这一重大历史的深情回望。这部作品跳出了传统抗战题材的固有叙事，通过讲述民间自卫团浴血奋战、守护家园的壮阔历程，细腻展现了普通民众在战争岁月中的挣扎、抗争与抉择。

王方晨老师以狂野而悲怆的笔触，将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完美融合，不仅还原了20世纪北方平原血雨腥风的斗争图景，更深刻叩问文明根基，让一部抗战小说升华为反思暴力的哲学寓言，为抗战文学创作探索了新视角、新审美、新思辨。阅读《地啸》，我们既能感受到烽火硝烟中的铁血豪情，也能触摸到民族性格在苦难中的淬炼与成长，更能理解“人民是历史创造者”的深刻内涵。

“采撷文坛佳作，打造传世精品”，这是百花人始终坚守的出版初心。此次百花文艺联合山东文艺倾力推出的《地啸》，不仅体现了我们挖掘优秀文学作品、传承红色基因的使命担当，更是我们向伟大的抗战精神致敬的具体实践。

我们深知，好的文学作品需要更广阔的传播平台，未来，我们将与各方携手，在《地啸》的深度推广、有声转化、影视改编等多个维度持续发力，让这部作品走进更多读者心中，让伟大的抗战精神在新时代薪火相传。

最后，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地啸》的字里行间，汲取不畏艰险、奋勇前行的精神力量。期待王方晨老师未来创作出更多关照历史、启迪当下的精品力作！

孙艳:感谢薛社长的精彩发言。《地啸》的出版也离不开山东文艺出版社的鼎力支持。下面我们有请山东文艺出版社社长徐女士上台致辞。

徐迪南: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很高兴和大家相聚一堂，参加长篇小说《地啸》的新书首发式。我谨代表山东文艺出版社，向《地啸》的作者王方晨老师表示热烈的祝贺，向莅临活动现场的乔叶老师、宋嵩老师、云峰老总表示最诚挚的的感谢，向多年来深耕文学原创精品、厚植文脉根基、尽显文艺出版使命担当的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同仁们，表达由衷的敬意。

《地啸》是王方晨老师最新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也是入选《山东省“沂蒙精神代代传”红色文化主题文艺创作传播规划》的一部重要作品。故事发生地，是一片年轻的土地——位于黄河入海口冲积平原上的皂坝头村，一个由失地灾民集聚而成的自然村落。作品以此为叙事原点，抒写黄河口普通民众奋勇抗战的民间传奇，也成就了一部叩问人性与历史、富有哲思的民族史诗。

《地啸》将抗战内容，嵌入极具质感的对山东乡村生活的描绘之中。书中的乡间人物，和他们复杂的生命体验，富有特色的黄河口风物，以及交错缠绕的叙事空间、将写实和寓言化融为一体的写作手法，都大大增强了这部小说的可读性和纵深感，形成乡村生活和自发抗战的多声部民间叙事。书中人物的情绪暗涌、奋起义举、心声与怒吼，与大地的悸动呼应交织，共同构成气势磅礴的翻涌和呐喊，构成极具象征意味“地啸”，将“抗战”这个被众多作家反复书写的题材呈现得别有神气。相信这部作品一定能在文学的长河中留下独特的光芒。

再次感谢王方晨老师和薛印胜社长对山东文艺出版社的信任！这份珍贵的信任，让我们得缘精诚合作。山东文艺出版社将和更多热爱文学的朋友们一起努力，讲好中国故事，并让每一部好作品，抵达更辽阔的远方。

孙艳:感谢徐社长的分享，也感谢王方晨老师的这部作品搭建起了百花文艺出版社和山东文艺出版社合作的桥梁。

《地啸》作为重点图书项目，受到了天津出版传媒集团的高度关注。下面有请天津出版传媒集团副总经理张云峰先生与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乔叶女士、长篇小说选刊主编宋松先生以及作者王方晨老师共同上台，为《地啸》揭幕。

感谢各位领导和嘉宾。相信在大家的关心和支持下，《地啸》必将在战争题材文学创作方便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接下来，进入本次活动的对谈分享环节，有请学术主持送宋嵩老师主持本环节，与乔叶老师和王芳老师一同就“硝烟下的文明问”展开精彩的对谈。

宋嵩:感谢主办方给我封个主持人的称号，但是我想我斗胆申请把主持人的“持”字去掉，因为王老师这个小说写的是我老家的故事。我祖籍是山东省东营市河口区。我老家的镇子，我数了一下这个小说里头出现至少五次，所以我想能不能得到一个主人的身份？

《地啸》写的是黄河三角洲的抗战故事。这个小说都提到的义和庄，现在叫义和镇，就是我老家那个村子的所在地。这个地方1939年曾经发生过一场非常著名的惨案。如果大家对山东地区抗战历史感兴趣的话，就知道日本侵略者在半天时间内屠杀了将近150名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这个史实在小说里头，王老师也以一种非常艺术化的形式予以呈现。王老师好像把这个时间往后推了一下，推到了1943年，推了二年左右。王老师虽然是山东济宁人，鲁西南人，但是在东营有长期的工作经历。那么，我想了解一下，作为一个济宁人，王老师怎么想起来写作一部反映东营三这个黄河三角洲抗战历史的小说？

王方晨:写作这部长篇，我没想到会跟宋嵩有缘，写到他老家去了。大家最早关注到的是我的乡土文学创作，后来因为写作以济南为背景的“老实街”系列小说，才又注意到我还有不少城市题材作品。我以抗战题材写作这部长篇，还是因为一个诗人朋友。他写了一首诗送我看，叫《致爱丽丝》。克莱德曼演奏过一首同名钢琴曲。这首诗歌反复提到荒野上“明亮的水洼”这个意象，深深刻在我的脑中。恰恰我生活过的黄河口三角洲大地上就有无数的那种水洼。如果把“水洼”的意象写进小说里，我感觉到小说有一种非常美丽、非常动人的神采。长篇《地啸》就实现了我最初的那种设想。

我把小说写成一部抗战题材作品，还因为抗日战争是中国历史上非常重大的历史事件。它深刻影响了我们国家、民族的命运。我们已经看到了大批相关的文艺作品，但是这跟抗日战争这个历史事件的重要性相比，实际上还有不足。世界上有一战、二战题材，已经产生了相当多的世界名著，而抗日战争作为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所衍生的作品虽然繁多，但与抗日战争的重要性还是无法匹配的，有待于作家去反复挖掘、创作。这也不仅是我个人的感受。在各种场合，我听到很多人提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写抗战小说，义不容辞。

但是我们已经接触了大量的抗战题材文艺作品，既然我要写，就一定要写出它的不同，要非常有意义才成，所以我借助自己的所有思考，把情感体验认知融入这种题材中间去，重新去看待认识这段历史。作家对历史的书写，这是非常重要的。作品完成后，我感觉到它已经充分体现了我最初的创作意图。不过，我更看重的还是读者和评论家、作家的反馈，比如在座的乔叶老师和宋嵩主编。

乔叶是国内著名的当代作家。我非常自豪的，她还是我的鲁院同学。我非常期望能够从我的乔叶同学口中听到她对这部作品的一种评价。

宋嵩：王老师对自己的同学充满了期待。我想问一下乔叶老师，有没有去过我们黄河三角洲？那里有非常有名的国家自然保护区，是非常美丽的地方。请乔老师谈一下自己对书的阅读感受。

乔叶：祝贺我们两大文艺出版社共同推出了这么一本好书，也祝贺王方晨同学写了这么一部非常有力量的优质长篇小说。

我跟方晨就像他说的样子， 20多年前我们在鲁院同学，当时聊过很多。其实学习结束之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个班不是短期班，有4个月时间，同学们在一起参加社会活动，跑得很远，跑内蒙或者江西什么的。当时他已经非常成熟的小说家了，已经发过很多名刊。我刚刚开始学习写小说。我老看他的作品，心想为什么人家都上了大刊了？对他的小说，我都有深刻的印象。

后来，就是刚才我们的一个领导发言中所说的那样，他深耕多年，持续地写作而且是高质量地推出作品。结束鲁院学习，大约过去十四年，他有一次到郑州做活动，我还跑去看他。当时他分享的就是特别享有盛誉的这个“老实街”系列的短篇小说，写城市生活，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小说极其讲究，内容非常深刻。我觉得这跟着他的阅历有关系。他的人生阅历和他在文本上的这种精进是同步的，融合得非常好。我看他东西总是学到很多。

读完他的《地啸》，也是非常的感慨。抗战题材的小说有很多，也有很多经典，我看《地啸》立马想到了莫言老师。就在同一块土地上，莫言老师写的《红高粱》真的是传播度如此之广，影响如此之深远。在这同一块土地上，莫言老师写高密，王方晨写黄河口。我们经常说同一块土地上的文学庄稼，有不同的长势，不同的样态，王方晨的小说就体现了这一点。我也很感慨，就山东这块土地，这块文学的土地，真的是文脉深厚，所以会有不同代际的作家。我们跟莫言老师就是不同代际的作家，呈现出来的长出来的不同的文学庄稼，也会有《地啸》这样的作品。

阅读《地啸》，我做了很多笔记。就是对这个题材的长篇小说来说，我感到非常新颖。它里面的人物很有特点，比如说宋兰香、罗得宝、老萧，还有那个小玲。我觉得他真的是用功、用情、用力地表达、刻画了这些人物。他肯定做了相当多的功课，不论是案头的功课，还是生活现场的功课，应该做得蛮多的，因为这个小说尽管是抗战题材，但其实却又有很强的当代性。在时间结构上，第一章就是1935年到1997年。1997就已经到当代了。

以前看到的好多小说，会把历史事件就放在历史深处。我形容就像一座小岛，没有摆渡到我们所处的当下。王方晨的小说固然是历史题材，但当它具有当代性的时候，这个历史题材的东西就像有舟从历史深处摆渡到人们面前，让人们通过他的当代性书写能够更好地去理解历史，尤其去理解像战争这样一个非常丰富的沉重的历史事件。历史的当代性内容得到多元化呈现，其实重要的就写出当代性是很有难度的。对此，王方晨小说的完成度很高。

我看到了我自己记录的笔记里面，比如说还有民间的角度，特别有意思的一个角度。抗战主题是非常宏大的主题，但是宏大主题的表现一定让它有小的切口，有具体的落地感，那么王方晨采用的民间视角我觉得是再好不过了。这一定是一个极其有经验的作家的选择。比如说女性的角度，写得非常有意思的女性人物宋兰香、小玲，进步的保守的，以及在进步和保守中纠结的这些女性，其实他都有写到。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他写女性角度的抗战，比如小玲怎么去发动群众，那其实发动群众不容易的，不是一呼百应的，群众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层级。让读者还原到历史现场，不那么容易。可以想象，还原到那个现场，人的处境会多么复杂，那么做这种工作有多么的难。我看到王方晨写小玲那么多的民谣性质的演唱，非常具有生活气息。我就想说方晨是从哪儿来的找到这些素材？这就意味着他一定做了非常多的功课。这种很贴地感，又具有当时的历史感，表现非常鲜活的东西，非常宝贵。

还有地域角度。我没去过黄河口，但我经常听说，也在视频上或者网上经常刷到的东营的人情风物，非常向往。小说的地域角度也很特别。还有这个大历史的角度，当然还有他的艺术角度。他一直在进步。看这个时间结构我就非常惊叹，我想我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结构，就是这个时间上的安排。时间是特别难处理的，他第一章是一个总的时长，第二章又聚焦到1945年，第三章在1944-1945年，第四章的时候一下就把这个时长拉开了。整部小说非常的张弛有度，繁简得当。

这是我写下的一个很简短的感受。他很节制，感情很充沛，但是结构上的比例也是非常节制的，这就构成了文本的张力，非常有力量。我想一个不节制的作家写这样的内容，可以写三部曲的。但是王方晨同学没有。他非常节制地掌控这个题材，力量都放在了这个篇幅里面。

同时我觉得还要提醒读者，这是一个有难度的写作，同时意味着有难度的阅读，是很烧脑的。实际上阅读有时候是非常需要克服特别舒适的预设，就是说读这样的烧脑的有难度的作品往往会收获更多。

宋嵩：乔叶老师重点说了这个小说时间线的安排非常有特色。其实我在读这个小说时也对这个感触非常深。整个2025年国内出版了大量的反映抗战题材的作品。大家基本上都是沿着一种线性叙事的方式，是以事件的发生、发展、结果的顺序创作的。但像王老师这样跳跃性的时空处理，没有耐心的读者可能接受起来有些困难。王老师是怎么想到要采用这样一种安排时间限制的方式来写作的？

王方晨：你提到这个问题，我觉得需要说明一下。因为我们国家的历史从抗战胜利发展到现在几十年了。从抗战开始，昨天还听一个读者说马上100年。而我们中国的当代文学也已经存在几十年，甚至接近百年。文学其实一直在不停地进步，文学的表现手法是逐渐丰富的，所以这种选择的一个原因是，我自己也有意识地寻求一种突破。

在这个基础上，我就想到，肯定要吸收到很多现代小说的手法来去处理那个历史事件。很明显，小说有一个从当代回望的视角。我还要考虑里面主要人物的年龄，他活不到现在，而活到1999年比较合适。小说的主要人物从这个时间去回望历史。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时空的深邃表现了出来。

在这样构思的时候，注定了我的写作本质上具有一种回望和反思的意义，也就是说我们如今如何去看待历史，看待抗日战争这个历史事件。在我看来，我刚才也提到了不同之处，我就想到，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我现在书写抗战，不管别人怎么写，在我这里我绝对不仅仅把抗日战争当成一个单纯的历史事件。它是对中华民族性格的一种淬炼，一种磨练，一种塑造。我们在战火中得到了一种重生。

提到“重生”这个字眼，我顺便解释一下。它让我想到了美国一个评论家评论福克纳著名的中篇小说《熊》时候写的一句话。我觉得这句话对中国当代作家、当代文学是一个深刻的提示。他说，福克纳通过《熊》的创作第一次尝试进入了光明世界，他写了一个真正的完全成熟的英雄。我就想什么叫做真正的成熟的英雄呢？

通过读他这篇评论，我理解他的意思所在，因为福克纳写出了人物的肉体的再生，肉体化身为人。它落到这点上，正好和我这个思索不谋而合。不过我到现在也没去读《熊》，相对于《去吧，摩西》中的其它片段，它比较难读。

从这个角度来阐述，基本上也就形成了我的创作思想。我写的人物经历过战争，绝对不再是战争之前的那个人。他有一个充分的情感、道德伦理、文化、精神等诸方面的提升。

为什么我一开始提到了水洼呢？对水洼的印象简直刻到了我的脑子里。一想到荒野上明亮的水洼，心里有一种非常愉悦的感觉，所以我把它写进小说。一则水洼象征着我们民族的心灵，我们这个民族在战火中逐渐地看见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丰富感情、自己对世界的新的认知。最后，我才会写小说的主人公，我们的英雄，怎样对待个人情感，怎样对待同胞，还有作为一个胜利者，他如何处理对待鬼子。我觉得可能在过去的抗战叙事中，还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去塑造英雄。我利用今天的机会，通过我简单的表述，寄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到，也许这就是作品的深意所在。

宋嵩：除了《地啸》的时间线索给我造成很大困惑以外，我还有一个困惑，就是我们在看一部电视剧电影或者在读一部小说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列出男主和女主。这个小说的女主毫无疑问是宋兰香，但是我想这个小说男主是谁？是罗得宝、老萧，还是小虾？因为这三个人似乎都有理由成为这一部书的男主角。那么，我想问乔叶老师，作为一个作家，你觉得这部小说的男主角应该是谁？

乔叶：不能并列吗？

宋嵩：找一个领衔主演。

乔叶：我对小说中的人物，印象蛮深刻的。他们都被设定了一些不同的身份。用色彩比喻的话，有不同的亮度，不同的明暗度。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想李墨川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

宋嵩：小说中写李墨川相对少一点。

乔叶：出现得较晚。然后是老萧。他很复杂。我也很喜欢复杂性的人。我觉得方晨小说里面充满复杂性，真的复杂性，或者叫丰富性，表现非常的充分。他写红枪会里的小鬼火，还有老黑，都很复杂。他还写到老黑看到那个“黑泥”，当时都不知道那会是石油，但王方晨把它写进去了。多少年后这块土地被开发出来，人们才知道这种宝物叫石油，既能烧火又能点灯。从这里你可以看出来，这个就是很讲究的小说家。他会把这个草蛇灰线先埋下去，等到以后看的时候呼应起来。他就突然被点亮了，这就是丰富性的东西，不是贴的，丰富性是要密织进去的。我觉得他这一点真是做得非常好。

宋嵩：就是因为王老师在塑造每一个人物的时候，都给它赋予了丰富的复杂性，所以说才让我搞不清这个小说真正的男主是哪个。王老师觉得这个小说的男主应该怎么选择？

王方晨：我觉得自己对这个小说的结构设置是非常用心的。一个是塑造人物，它是分层次的。老萧和和罗得宝形成了一个对应的明暗关系。从人性这个角度，他们其实是殊途同归。老萧是我们赞赏的英雄，身上带着那种豪气，勇敢，爽快，各种我们赞美人的一些词汇，都可以用在他身上。二是为了把这个故事讲好，为了更鲜明地描绘形象，也就设计了罗得宝这个人物，以他比较幽暗的一种命运，对老萧形成一种衬托。或者反过来说也可以，以老萧衬托罗得宝失败的人生。搞美术的都知道，画面要有明暗。你能掌握这个表现的意识，作为小说家，就很得力。

前不久济宁搞过一次《地啸》研讨会。有个朋友就提出来，不能把罗得宝看成一种反面人物，他只是做人来说比较卑微，他被残酷的战争和不幸的生活打断了脊梁。他就是一个平常人。你不能一味的拔高任何人。这位朋友还有一个评价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认为罗得宝是一个反英雄的形象。一个英雄老萧，一个反英雄罗得宝，他们两个人贯穿始终。塑造罗得宝也是为了反映人性中的那些阴暗。

刚才乔叶提到李墨川，这个人物肯定代表着中共抗战的一个大背景。整个故事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战大背景之下发生的，不同之处的就是我们把更多的目光、把更多的笔墨集中在了平民抗战的史实上。但如果只写平民抗战，显然不是完整的。应该说，小说有自己的侧重。

李墨川这样的英雄也非常有魅力。到了老年，远离了那片土地，但他依旧迷恋骑在一辆自行车上的峥嵘岁月。在生命失去的那一刻，他的精神才真正高高立了起来。。

乔叶：这几个人物的关系有点像三角形。《地啸》的三角形结构，还是很稳固的，李墨川代表一个更宏观的角度，像三角形里面稍微短的一个边，但他是很重要，起到一个支撑稳定的作用。相比之下，老萧的份额更重要，份额偏长，因为又延续到了他的孩子萧子恒。王方晨不是单独写战争，而是看到了它的延续性。我觉得这也可以看出王方晨对他倾注的感情浓度也是不一样的。如果打光的话，打光的亮度也是不一样的。

但是战争的这个延续性到了抗战胜利80周年，八十年之前已经结束了，实际上它影响至今，而且永远不会消失的，是一块很大的石头投入了湖水中，然后这个涟漪不断地荡出来，到湖边之后还会再返回，其实给我们的生活就会造成极其深远的影响。我觉得王方晨其实写到当代性的时候，之所以一直写到1999年，1997年，他是很蕴藏着深意的。

刚才提到的小虾，在小说里头还有一种很复杂的父子关系，罗得宝跟小虾之间的这个奇怪的父子关系并不一直是一个互相杀死对方的冲突。推进到这个九十年代时候，又有小说跟他儿子之间复杂的关系。他的儿子去偷油，然后他为了去救儿子，主动去顶罪，只不过最后没有成功。

宋嵩：这个祖孙三代的关系在小说里就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王老师为什么要在这个抗战小说里头设置这样一种复杂的关系？

王方晨：不知道两位有没有注意到小说中有一句非常动人的描写。小虾也是在水洼边，看到自己。我要表达的，就是说小虾终于在年老的时候，从水洼里看到了父爱的面容，其实是他自己。他爱着自己的儿子。这也是一个象征。

我们不管在战争中经历了什么，表现如何的顽强如，何的勇敢，如何勇于牺牲，但最终我们写作抗战题材作品，还是呼唤和平与爱。地母般的宋兰香给予英雄、给予他的子孙的那样一种关爱呵护。小虾的寓意也特别重要。

如果留意的话，我们会看到一个很典型的场景。我们的小说人物经常出现在水洼边。水洼是我们黄河口大荒原的地理特征，非常独特。很多年前，水洼里的鱼虾非常丰富。当初我调到东营去，那里的螃蟹、鱼虾，就非常多，非常便宜。再追溯到几十年前，一九四几年故事发生的时候，土地还没有开发，肯定会是另一种更荒蛮的风貌。

小说的人物历经多少磨难，从镜子般的水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心灵、情感和灵魂。小虾就是从水洼里自己的面容，看到了他内心渴望的没有得到过的父爱。我觉得其中的寓意在我写作时还是比较明确的。

我们的英雄老萧也是从水洼里认识的自己，还有心灵。战争结束了，日军已经打完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得重新面临着同胞之间、跟罗得宝的之间的伦理审判，是去当胜利者，还是逃脱，我们的英雄老萧做出了非同一般的选择。实际上他是救了自己，也给罗得宝一条活路。不能把人逼到绝境，给他那么多的道德的负累，让如何为人？我把你的脚趾还给你，不是简单的一件事。老萧其实也是给了罗得宝赎身的机会，同时也是对自己的救赎。就像美国评论家福克纳作品的时候用“重生”一样，他也因而他得到了重生，肉体再生为人，一个新的人。战争之后，他才是由此成为我们真正的民族英雄，体现了真正的成熟的民族精神。在这方面我自己阐释得多了一点。其实我最终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宋嵩：除了这些身上自带光芒的男性形象，小说还塑造了有特殊光彩的女性形象就是宋兰香。作为一个女作家与读者，乔老师感觉您的这位同学塑造的这个女性形象怎么样？

乔叶：我还是蛮喜欢他塑造的这种人物的丰富性复杂性表现。我觉得他的写作的选择，向来非常有力量。在他的写作中，有一种暴力美学。包括刚才讲的罗得宝和小虾，他们父子关系里面的互有加害想杀。而他讲的水洼，我现在非常理解，他为什么那么钟爱这个意象。

水洼很有象征性的。有时候作家的感性里面一定有理性的成分。那么像镜子一样的水洼可以映射很多东西。小小的水洼，你可以理解成像一个人的分子一样。我们普通的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水洼。在小小的水洼里面可以映照天空那么大的空间，可以以小见大。他就在水洼一样的文本世界里面，映照出了一个非常深度的表达空间。那么像宋兰香这种人物，你会想这是一个女性在战争这样的特殊环境中的表现，比如他有那样一个丈夫，她自己那种复杂的心态，在情理之中。

还有老萧这样的英雄，也具有民间性。他不是那种特别官方的英雄。他是这种很具有民间性的在民间生长的英雄人物。其实我想想也很纠结，像罗得宝这样的人，他其实代表了很普遍的大多数。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我们的邻居。可能你村庄里的其他村民大概率都是罗得宝的样子。所以，你看到这样的人，会觉得一方面很熟悉，一方面又会觉得心态很复杂。但是你看到老萧这样的人，就觉得他是我们平民之间生出来的英雄，是这样的，就是高于地面。他当然没有高到天空之上，但是他高于地面，就是让人觉得又亲切又敬佩，然后会就是有幅度的仰视他这种人物。

那么宋兰香面对这样的人物，心中会做何感想？还是蛮能理解的。

同时，他写八路军宣传员小玲做群众工作，也讲她的复杂性。她充满了热情去做工作，但是后来其实也蛮脆弱的，在被真正打击之后或者说面临厄运之后，也很脆弱。我们一方面对这个人物感到很新奇，然后就觉得她代表了一种新的观念，新的声音，后来在脆弱之后被折断，大概觉得说把她从神话回归成了一个也会被摧毁的凡人，这就是民间角度看待她的一种复杂的折射，王方晨都表现得非常充分。

所以，我觉得我们一方面要表现宏大主题，但是如何让宏大的主题具有深度，同时具有可信性，丰富性，就是真正地去抵达丰富性和呈现丰富性，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命题。王方晨其实做了非常大的努力，做得非常好。

宋嵩：刚才两位作家对于这部作品的解读，可能让各位读者对于这样一部集民间性、传奇性、丰富性为一体，汇聚了奇特的意象、复杂的伦理纠结、人性的复杂和幽微，充满艺术感的很奇特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抱有很大的期待。

那么，我也代表我故乡的人民，代表这个黄河三角洲人民，对王老师写出了反映我们故乡抗战历史的这么一部作品，表示由衷的感谢。预祝这部作品能够大卖。

作家简介：

王方晨，山东省文联副主席。

著有长篇小说《老大》《公敌》《老实街》《花局》《地啸》《大地之上》，作品集《凤栖梧》《不凡之镜》《王树的大叫》《祭奠清水》等，共计千余万字。

曾获《中国作家》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百花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