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唯物论的上古中国版本

李晓东

一

到天水工作的第一天起，伏羲便如图腾般牢牢刻在我的脑海里。“羲皇故里”“羲里娲乡”的盛誉，“中华祖庙”伏羲庙、大地湾古人类遗址，成为这座陇上名城最重要的标志。每年夏至，天水隆重举行国家级的公祭太昊伏羲大典，恭读祭文、乐舞告祭、拜谒伏羲庙。古乐声声、钟鼓齐鸣，身着周礼之服的八佾舞，与天空翔舞的灵燕同频共振、相得益彰。通常，公祭日前一夜或当天清晨，一场雨如约而至，洒扫街衢、清凉暑热。祥云在顶、惠风和畅，高耸的公祭碑和鲜红的地毯，“泽被华夏一万年”的庄严与神圣，笼罩着每一个人。

向公祭碑行礼如仪，而后右行转弯，伏羲庙便在眼前了。如果对“巍峨”这个词没有直观感觉，建议可以瞻仰伏羲庙的大门。檐牙高啄、振翼欲飞，如天空般蔚蓝的牌楼上，“开天明道”“与天地准”匾额，一蓝一黑，一行一楷，既通脱流畅，又肃穆端严。伏羲一画开天、肇启文明，在天水卦台山“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画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先天八卦，万千奥妙，尽在其中。由八卦演化为六十四卦，进而成之《易》，乃中华群经之首，典籍之宗，儒道之源起，诸子百家之共同渊薮。

天水伏羲庙大殿天花板上，排列着从“乾”到“未济”完整的六十四卦图形，这是世界唯一的。下方正中是塑于明成化年间，手持先天八卦盘、身披黄袍的伏羲标准坐像。头顶有匾，四字“文明肇启”。左侧，两座磨盘，一河图、一洛书，“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传说，大洪水后，人类仅剩伏羲女娲兄妹，唯有二人成婚，方可繁衍后代。二人从渭河南北两山，各滚下半扇磨盘，沉入渭河，龙马负之而出，天作之合，于是入龙马洞成婚。至今天，结婚最重要之环节，仍为“入洞房”。伏羲右侧，马身、鹿角、鱼鳞、龙尾、鸟翼的龙马，跃然欲飞。天水，又称龙城，盛唐边塞诗光辉千古，最关键的两句，我以为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天水有汉飞将军李广墓，上有高碑，落款"蒋中正题"。

伏羲女娲，人首蛇身，龙之化身。从文化人类学角度考察，龙融合渔猎、农业两个时代的要素，是马克思“农业从畜牧业中分离出来”的形象表达。大殿四壁，有十四幅彩绘，述人文始祖十四大功绩：始画八卦、肇启文明；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结网罟，以教佃渔；豢养牺牲，以充庖厨；造屋庐，改善居室;制嫁娶，以俪皮为礼；养蚕化布，改善衣着；疏水造田，繁滋草木；钻木取火，冶金成器；制琴瑟，作乐曲;尝百草，制九针；以龙纪官，分部治理；创立占筮之法；作历度，定节气。十四大功绩，几乎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但仔细分析，十三项都是智者所为，伏羲被誉为“羲皇”，而且是“百王之祖，万帝之先”，北京历代帝王庙，最正中的牌位就是伏羲。他故乡在天水，于何处为皇呢?答案在周口。

初见周口之名，和初中历史第一课，周口店北京人相似，感觉很有意思。到周口才知，和千里之外的周口店完全不搭界，源于周家渡口，是河之渡口，为近一万二千平方公里、九百万人的大市命名。

以渡口命名，在江南地区很常见，如上海就有周家渡、董家渡、杨家渡，还有著名的外白渡桥。南船北马，北方多“驿”。周家渡口，证明虽在北方，然河网密布，航运发达。

河流，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最重要资源之一，各大古文明，无不于河畔滥觞，伏羲也不例外。依常识，中华文明发源于黄河流域，但仔细考察，其源头并非黄河之畔。黄河太浩大，且常泛滥。虽然中学《世界历史》一开篇便道尼罗河每年定期泛滥带来肥沃土壤，而且通过尼罗河泛滥的规律，古埃及人测出一年时长三百六十五天。姑且不论尼罗河是不是像定时炸弹一样每年准时涨水，大水到来时，生产力低下的先民如何及时逃离?无论东西方，洪水猛兽，都是最古老的传说。与伏羲相对应的，是天水秦安县大地湾古人类遗址，距今八千年，当然，地层下还有更古老的四万年、六万年前的人类活动遗存。大地湾不在黄河边，甚至不在河支流渭河畔，而处于渭河支流葫芦河的支流清水河南岸，河边二、三级阶地和相接的缓坡上。

实地考察才知，已进化到智人阶段的先民，聪明程度不比今人低。清水河源出陇山，多流经石质沟谷，泥沙含量少，河水清澈。至今，清水河流域仍是重要的农业区。水量有限，很少泛滥，人住在岸边台地上，著名的宫殿式建筑遗址距离河道落差几十米，得水之利而避其害。

大地湾先民在距今四千八百年时突然消失，去向似乎成谜。其实，大可不必神秘化，迁徙是原始部落最常见的活动。其时，采摘、渔猎还是主要生活来源，人们必须"逐水草而居"。自然环境决定生存条件，生存条件决定人之去留。要探究的，是作为伏羲文化之现实体现者的大地湾先民，迁移到了哪里？

二

伏羲又名包牺氏，《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包牺氏，即掌管食物分配权的人。因此，从根本上，伏羲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职位。既是职位，便有传承。伏羲谱系自天水诞生，到了周口宛丘，道阻且长，走了三千多年。

人面彩陶瓶是大地湾文化最鲜明的标志。制陶业，绝对可谓最初之新质生产力，人谓彩陶乃“百器之祖”，喜爱者称“夜里会发光”。纵观彩陶演变史，距今五千年时，纹饰已简单了许多，因为青铜器开始出现。大地湾的祖先带着制陶和冶炼技术，以及驯化的家禽家畜，沿清水河、葫芦河、渭河、黄河，到了大平原。

周口，全国唯一全境无山的城市。无山，野兽便少。平原地区土地肥沃，河流密布，有利于灌溉。伏羲和他的部落到了周口，农业才真正从畜牧业中分离出来，人民过上了定居生活。在这个意义上，周口对中华文明、对中国人种的贡献，不亚于周口店。

河流，既是生活的依靠，也是前行的向导。《诗经》从首篇《关雎》开始，许多吟咏都在河畔。天水之外，河北、湖南都有伏羲传说，伏羲谱系，至于周口，达到高峰，也到了终结。因此，周口是为羲皇故都，部落一部落联盟一最初的国家形态。天水大地湾，产生了最初的聚落，圆形宫殿的地面用石灰加麦壳打造，平整、坚硬。然而，从聚落到国家，不仅时间遥遥，且需更发达的条件。周口给人的印象，只有一个字平!真乃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十四年前，因工作原因到周口调研考察，时任市委书记说，周口连一块石头都找不到。何出此言?乃感叹全是基本农田，无法发展工业，“无工不富”，当时周口GDP在河南省排位靠后。但在农业时代，周口妥妥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条件得天独厚。伏羲于此“王天下”，即建立国家，由立极至于登基，开天而到统地。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指出，国家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私有制出现后，矛盾不可调和的最终产物，“从社会中产生但又自居于社会之上并且日益同社会相异化的力量”，三千年伏羲谱系传承，就是这一论断的中国版本。

太昊陵位于周口市淮阳区，陵庙一体，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本质上，不是陵庙一体的建筑，而是陵墓本身。多地都有伏羲传说，然伏羲陵仅在周口，以实物的形式，雄辩地证明了伏羲传承于周口终结。山东曲阜孔家，是以城护庙，周口伏羲陵，则以庙护陵。就庙之形制规模，周口不及天水，但建筑早三十余年，为明正统年间建造。之前历代帝王，多有关怀者。唐贞观四年(630年)，李世民颁诏“禁民刍牧”。宋建隆元年(960年)，赵匡胤置守陵户，三年一祭，用太牢造祭器。唐宗宋祖均表达对伏羲的至高崇敬。明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御制祝文致祭，正统十三年(1448年)，知州张志道奏立寝殿、廊庑、戟门、厨库、宰牲等，陵庙一体之形态始成。

伏羲庙会，从二月二到三月三，全国历时最长。各地涌来的民众，在庄严厚重的伏羲陵前买小吃、赏春色、交朋友、谈事情，一派烟火人间的平凡和热闹。卖压缩馍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曾拍出六十八万元的天价摊位费，而单日庙会客流，也突破过八十万，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单日朝拜人数最多的古庙会”。天水官方公祭，周口民间自娱。同为伏羲，面目各异。细查其因，我以为，应该是伏羲于周口建都，都者，城也。最初的国家，皆为城邦，“三里之城，五里之郭”，伏羲居城中，而生民在城外，有大事，民进城。二月二，龙抬头，是惊蛰节气的节日表达，三月三，古称上巳节，是清明节气的体现。早春时节，以冬小麦为主要农作物的周口地区，正处农闲。春回大地，雪化河开，“去问开化的大地，去问解冻的河流，去问南来的燕子，去问轻柔的杨柳，地里种子要发芽，枝头骨朵要吐秀”，在家猫了一冬天的人们，纷纷来到城中，交易物品、交流信息，互致新的一年的问候。太昊陵朝祖庙会被誉为“千年古庙会”，其实远不止千年，应该有四千多年。从伏羲城到伏羲陵，一代代中华儿女在此追寻文明国家的最初样态，先有家而后有国，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国情怀"由此而生。

与天水伏羲庙同理，周口伏羲庙依皇家建制，且分外城、内城、紫禁城三重。穿过伏羲庙，中国十八大名陵之一的太昊陵便在眼前了。中国文化的传承，在相当大程度上依靠墓葬，器物、壁画、葬制等都从古墓发掘中得来。如今丧葬制度改革，再无大墓及“视死如生”的陪葬品，中华文化的实物传承渐渐消亡。太昊陵当然至今未发掘，也不可能发掘，然实物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最有力的证明，见陵如见人，在这点上，周口独具优势。堆土成冢，大而为陵。太昊陵下端以石墙相围，为保护陵墓采取的人工措施，陵本身则由土堆积而成，极高大，上有树数株。庙会时节，细草初萌，如在夏日，碧草笼罩，生机无限。有民俗，庙会时，民众要给太昊陵添土，日积月累，渐渐高耸。这高，不仅是陵墓之高，更乃人心所向、信仰所及，共同指向的，在于中华民族的种族认同、文化认同、治理认同。

“三皇五帝神圣事”，虽“三皇”“五帝”各有说法，然伏羲、黄帝、炎帝无疑是最大公约数。伏羲之后，炎黄大战于阪泉之野。阪泉在何地，说法不一，北京延庆阪泉村还树了炎黄大战纪念碑，然我认为，以战于中原，即孟津说，更合理。因为黄帝与炎帝战后，还与蚩尤战。《李敖文集》扉页上手迹题诗：“落落何人报大仇，明珠岂能做暗投。信手翻尽千古案，我以我血荐蚩尤。”李敖自认苗族后人，而蚩尤为苗之先祖也。蚩尤败于黄帝，南迁至九黎。九黎，今之湖南湖北之地，与河南省同属中南区域。在平原地区无法立足，则退至蛮荒山林之所。如战于今之河北，败则退入太行山更便捷，不可能千里迢迢南奔。今郑州黄河岸边，并立雕塑着黄帝、炎帝头部石像，背依北邙，俯视黄河，护佑着万千众生。

炎黄之战、黄帝与蚩尤的战争，是伏羲谱系终结、小的城邦普遍建立之后，为统一诸城邦而进行的兼并战，类似于古希腊雅典、斯巴达之间的战争。依马克思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人类社会发展各阶段，遵循不以人之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那么，各文明古国虽相距遥遥，然文明起源之时，蒙昧、野蛮、文明三阶段都一样要经历，家庭、私有制与国家的起源也会依次形成。

三

中国古代诸侯国，最典型者，乃周之数百国。依《封神演义》或通常认识，乃周武定天下后，死而有功者封神，生而有功者封国，如周之宗室封鲁、姜子牙封齐，后来还有桐叶封弟等。逻辑不通的是，上古传说时期，都是由氏族到部落再到部落联盟，由小及大。千年之后的周代，相对已高度成熟，为何却反而分封，而后周天子成虚君，而后分裂，天下大乱呢?反向思之的结果是，小的城邦、聚落，向大的兼并统合，一直未曾停止过。黄帝之后，尧、舜、禹登上历史舞台。尧者，陶也，即掌握制陶技艺的人，与伏羲一样，也是大地湾人的子孙。于此可知，伏羲、炎黄、尧舜禹，三皇五帝，一脉相承，共同构建起中华民族上古史。禹定九州，具体哪九个州以及是否实有其事，一直有争论。我以为，此事应实有，至于如何命名，不是根本。根本在于，这九个州，乃为对于中华地理最初的认识，是地理之名，而非治理之机构，与后世州县之“州”的含义，本质迥异。九州之内，部落与城邦之间的战争连绵不息，虽史未详载。

尧都今之临汾，夏都今之运城，商都今之安阳，均与周口同处黄河下游。商之地，分为“方”，舌方、鬼方、土方、羌方等，较之地理概念的夏之州，方，就具备了较明确的治理意义，是地理与治理的统一体，然仍粗略松散。逮于周，正式施行分封制，传周公分封七十一国，其中五十三人为姬姓子弟。至周，统治者始明确有姓氏，“家天下”的政治理念和治理格局正式出现于华夏大地。周之分封，并非重新设定行政区划，而是在长期兼并战中形成的治理单元基础上，派子弟前往治理，用今天的话解释，就是基层探索与顶层设计相统一。斯时，夏之遗民在杞、商之遗民在宋，依然各有封国，先秦寓言中杞人忧天、宋人买履，杞、宋之人，均为嘲笑对象，盖有原因也。

周之诸侯国，继续兼并，至春秋，五霸诞生，至战国，更分为七，再后，秦一统天下。天水伏羲至于秦朝建立，凡六千年，真正的单一制、郡县制国家方出现于世界之东方。历史的发展，首先是漫长的，“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唯生生不息，种族繁衍，方有前景。其次，又是曲折的。马克思说：“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绝不会灭亡的;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绝不会出现的。”秦以更高的郡县制强化内部治理、提升国力战力，灭东方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然分封制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还未发挥出来。刘邦团结率领六国势力灭秦，在国家治理层面，是分封制的复辟，落后者反过来战胜了先进者。刘邦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与周文王同样，分封同姓子弟。汉武帝的“推恩令”，事实上削弱了封国力量，但依然披着分封制外衣。汉武帝之所以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理论，盖儒家本为分封制之政治学也。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传习周之学术文化，而不服务周天子，徘徊于齐鲁陈蔡卫，周游列国，力求闻达于诸侯。秦皇汉武，俱在郡县制战胜分封制的历史大势中主动作为，但一胜一败，败于激进，而胜于小心。

之后，郡县似成主流，然分封依旧大有力量，毛泽东1973年8月5日创作《七律.读封建论呈郭老》，曰：“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此诗出世，距离作者逝世，仅三年一个月又四天。

该文刊发于《广西文学》2025年第10期 作者 李晓东

李晓东，1974年7月生，山西长治武乡县人，华东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副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研究方向为明清小说、新时期文学，同时从事文学创作。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湘江文艺》《湖南文学》《黄河》等刊物发表散文、诗歌多篇。出版散文集《天风水雅》、学术著作《红楼梦的智慧》、评论集《文苑散录》、儿童文学作品《黄土窑 黑沥青》。获丁玲文学奖、黄河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