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熙长

编者按：

本文从天台山的自然景象出发，引出对生态与人类思维关系的深刻反思。

作者金熙长指出，外在的环境危机——从海洋污染到空气浊化——其根源实为人类思维的“污染”：

短视、功利、与自然为敌的集体意识。他以日本核污水排放为例，揭示“意恶”如何招致“境恶”。

然而，危机中亦蕴藏转机：

当物质丰裕到一定程度，人类或将从“占有”转向“共享”，从追逐外物转向内求文明与精神的深耕。

文中特别强调，汉字书写不仅是一种文化实践，更是一场思维的净化仪式，通过“敬、静、净”的书写状态，重构有序清明的内心世界，进而影响外在行为的洁净。

文章最终落笔于“笔问山河”的愿景：以笔墨净意，疗愈人心，从而守护自然。

全文思想层层递进，融合生态忧思、文化自觉与精神修行，引导读者向内观照、向文明深处行走。

原文标题：

笔问山河：当思维污染成为万物之疾

每当我立于天台山之巅，看云雾涤荡群峰时，常感一种彻骨的忧思：眼前山川的清澈，还能维持多久？这份忧思，并非空穴来风。我们今日所见的生态疮痍——那非海洋之物涌入海洋，非空气之质弥漫空气——看似是工业化与技术的副产品，实则是人类内在世界一幅更可怕图景的外显：“不是思维的东西”，侵占了我们的思维。

这绝非虚言。君不见，当日本政府悍然决定将核污染水排放入海之际，那“非其所在”之物强侵净土的景象，正是此理的极致体现。我当日即在深圳新闻网撰文《关于日本决定将核废水排放太平洋的反思》痛陈其非，以《太上感应篇》“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为据，警示此举乃是集体“意恶”所招致的滔天“境恶”。这污染的，又何止是一片水域？它首先是决策者思维中敬畏的丧失、短视的猖獗，是将人类一时之便凌驾于万物永续之上的狂悖之念。外在江河湖海的浑浊，正是内在思维江河失序的倒影。

现代社会的盲目运作，便根植于此种“失序”的思维。我们并非看不见，而是选择“视而不见”。我们狂热追逐经济增长的数字幻象，却对自然崩溃的阈值闭目塞听；我们沉醉于物质消费的便捷丰饶，却对心灵在物欲洪流中的干涸异化麻木不仁。当短视、功利、与自然为敌的思维模式成为集体潜意识，其所催生的行为，便如同失控的引擎，将无数“非自然”的异物——塑料微粒、化学毒素、放射性物质——强行植入地球的血脉循环。这外在环境的污染，其病源首在于人类精神和思维意识的深层污染。

然而，天道循环，否极泰来。我观察到，随着高科技的迅猛发展，一个深刻的悖论与转机正在浮现。当生产力将物质丰裕推至空前之境，人类对财富的认知，正经历一场静默却根本的“倒转”。物质的极大丰富，非但没有固化占有的欲望，反而开始解构它。越来越多先行者体悟到，“拥有”的背面，深刻铭刻着“负累”。财富的堆积往往滋生焦虑的温床，物质的囤积常成为灵魂的囚笼。于是，一种源自生命内在智慧的转向悄然萌芽：从孜孜以求地“得到”，转向从容坦然地“捐赠”与“共享”。这并非外部的道德说教，而是生命在饱足之后，寻求内在轻盈与解脱的必然趋向。唯有主动卸下物质的沉重辎重，将个人财富回归社会共管与流转，心灵才能如鸟归林，在真正轻松、无挂碍的状态下颐养身心，复归天真。

那么，解脱之后的心灵，将安放于何处？空洞的娱乐无法承载它，虚妄的刺激只会再次奴役它。我深信，未来文明的光芒，必将照亮科学与文化的殿堂。那时的人们将真切地感到，唯有钻进文明的深海——在科学的理性秩序中探索宇宙的浩瀚奥秘，在文化的感性滋养里体会生命的磅礴厚度——或参与各种需要全身心沉浸的文化体验活动，才能寻得持久的、高级的、属于“人”的本真乐趣。物质带来的刺激终有腻烦之时，而精神探索与创造所生的愉悦，如同源头活水，生生不息。

正是在这般文明升华的图景中，中国汉字与书写的价值，将如星斗般真正升起，光华无可替代。因为深刻的文化沉浸，需要最契合华夏心脑频率的媒介。汉字，绝非简单的表音符号，它是思维的“画面”，是意象的直接凝结，每一字都是一座微型的文明殿堂，承载着天地人的古老智慧。而书写，尤其是毛笔书写，则是最为精微深刻的文化“体验活动”。它要求你调动全身心，践行“敬”、“静”、“净”三重境界：心存对天地文明之敬，凝神入笔端金石之静，最终涤荡杂念，抵达意识本源之净。在此过程中，你不仅是在摹写形状，更是在与千年的文明脉动同频共振，是在一笔一画中，重构自己有序、清明、安宁的思维世界。

这便回到了那个古老的启示。昔时江西俞净意公，蒙灶神现身点化，方知“意恶”之害，从此“净意”而行，命运焕然。然而，灶神点化，岂是人人可遇之机缘？但文房四宝，却是人人可得之“法船”。我们无需等待神迹，只需提笔临池，便可在墨香中完成一场自我的“净意”革命。当千万人的思维，通过书写这样的文化实践，从“盲目”转向“清明”，从“占有”转向“创造”，从“污染”转向“净化”，那么，由此生发的一切行为，自会流淌出对山河的珍重与呵护。

这正是“以书疗愈环境”的终极逻辑：我们或许无法赤手捞尽海洋之污，但我们可以运笔，一点一画，净扫思维之尘。笔锋下的净意，终将化为守护净土的宏愿与力行。当人人的思维干净了，行为自然洁净；当行为洁净了，山便是山，水便是水，山林便是山林，人类生存的空间，方能复归其本初的纯洁。

从天台山金熙长仙家书道院望去，我仿佛看见，那未来文明的画卷，正以笔墨为骨，以净意为魂，徐徐展开。它始于我们每个人案头的一方宣纸，而它的终点，是让万物复归其本位，各得其所，生生不息。

这支笔，问诊山河；

这笔墨，疗愈乾坤。

金熙长

乙巳腊月大雪于天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