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3日上午，三亚市人文地理学会会长萧烟在天涯书局展开了一场特别的人文历史讲座，主题为《崖州文化的源流及其精神气质》。

讲座后笔者感叹：“萧烟先生的讲座，既有崖州文化人文地理信息，又有崖州文化历史典故。尤其是贬谪文化影响对我颇有启示，本人待出版的《中外诗词十二讲》又添一节《探析海南贬谪诗词》。”

一

海南贬谪诗词是指唐宋以来文人因被贬至海南而创作的诗词，这些作品反映了作者的人生际遇与内心世界，也展现了海南的风土人情。以下是一些经典的海南贬谪诗词：

• 《登崖州城作》：“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这是唐代李德裕被贬崖州时所作，诗人登上高楼远眺帝京，感慨路途遥远，青山环绕仿佛留人，抒发了对故乡的思念和被贬的愁苦。

• 《送南给事贬崖州》：“畴昔丹墀与凤池，即今相见两相悲。朱崖云梦三千里，欲别俱为恸哭时。”唐代贾至的这首诗，是为送别被贬崖州的友人而作，通过今昔对比，将离别的哀愁与对命运无常的喟叹抒发得淋漓尽致。

•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北宋苏轼被贬海南儋州，北归时夜渡琼州海峡所作，表现了他乐观旷达的人生态度。

• 《行香子·草色芊绵》：“草色芊绵，雨点阑斑。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试倚危楼，将远恨，卷帘看。举头见日，不见长安。谩凝眸，老泪凄然。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南宋赵鼎遭秦桧陷害，被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此词是他在吉阳军度过三年时所作，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悲。

• 《乙丑二月予赴贬琼山苏令办自蔚平追路至陆川访别临行作两小诗二首》其一：“墟落相逢一笑迎，旋沽浊酒得深倾。明朝转首俱千里，君到藤江我到琼。”南宋李光被贬琼山，友人苏令办追赶至陆川访别，李光写下此诗，通过先写相逢的喜悦，再写离别的伤感，将二人情谊以及面对离别时的复杂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二  

海南在古代是偏远荒蛮的贬谪之地，众多被贬官员和文人在此留下了许多饱含情感与思考的诗词。这些诗词不仅反映了他们个人的遭遇和心境，也从侧面展现了海南的风土人情。以下介绍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海南贬谪诗词：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苏轼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解析：此诗作于苏轼遇赦北归渡海时。前两联描绘了雨过天晴、云散月明的景象，以景寓情，暗示自己人生困境的转折。“天容海色本澄清”既指自然景色的纯净，也象征着自己的清白和豁达。后两联借用典故，表达自己虽历经磨难但不悔恨，将被贬海南视为一次奇特的人生游历，体现了苏轼豁达超脱的人生观。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其二》——苏轼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解析：苏轼被贬海南，此诗表达了他复杂的情感。前两句说自己本打算在海南终老，却得到被召回的消息。后两句描绘了极目远眺，中原在青山尽头若隐若现的景象，既写出了海南与中原的遥远距离，也透露出诗人对中原故土的眷恋和牵挂。

《谪居感事》——胡铨

今年落南荒，夜与猿狖杂。

朝餐或不继，夜卧无衾幄。

平生忠义心，反落奸雄彀。

君恩许北归，坚卧不自濯。

权臣将见怒，遂使南迁邈。

初官瘴海边，村落极硗确。

时时风雨至，六月常穿雹。

海无富人物，山有化松石。

蛮獠笑且排，妻子愁欲哭。

唯有一念愚，妄意事规复。

年来百念灰，所喜无宠辱。

新恩许量移，岂曰非天福。

茅屋三四间，休休老吾足。

解析：胡铨因反对秦桧主和而被贬海南。这首诗详细描述了他被贬海南后的艰苦生活，如“朝餐或不继，夜卧无衾幄”描绘了生活的穷困潦倒。同时，他也表达了对自己因忠义而被贬的愤懑，以及在经历磨难后心境逐渐平和，“年来百念灰，所喜无宠辱”体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超脱。

《水调歌头·天地有英气》——李光

天地有英气，盘结在遐陬。海滨屹立孤峭，削出玉峰愁。背负苍茫千嶂，俯瞰缤纷万物，生平未之游。浩荡忽相遇，爽气豁双眸。

对朝云，凌峭壁，月中游。山灵为我，吹开阴翳放新秋。野旷风摇乔木，路转石穿飞瀑，笑语冷然留。尘世可忘虑，真境岂难酬。

解析：李光被贬海南后，此词展现了海南壮丽的自然景观。上阕描绘了海南山峰的孤峭和天地间的英气，表达了对眼前景色的惊叹。下阕则描写了自己在山中的游览经历，如“野旷风摇乔木，路转石穿飞瀑”，营造出一种清幽、超脱的意境。整首词虽有被贬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对海南自然风光的赞美和对超脱尘世的向往。

三

海南贬谪诗词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独具特色的篇章，记录了无数文人墨客因政治斗争被流放至天涯海角的血泪与旷达。以下从历史脉络、代表诗人、作品特色等方面梳理这一主题：

一、历史背景

海南古称“儋耳”“琼州”，唐代起成为朝廷流放官员的蛮荒之地。宋代贬谪达到高峰，尤其以苏轼、李纲、胡铨等名臣的南迁为标志。这些文人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将个人命运与地域文化碰撞，创作出融合孤愤与超脱的诗歌。

二、代表诗人与作品

1. 李德裕（唐代）

· 背景：晚唐名相，牛李党争失败后被贬至崖州（今海南三亚）。

· 名句：

    “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登崖州城作》）

    以空间距离写政治绝望，鸟飞仍需“半年”，极言孤绝。

2. 苏轼（宋代）

· 背景：绍圣四年（1097年）被贬儋州，逆境中开创海南文教先声。

· 代表作：

  《别海南黎民表》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以反客为主的豁达，将流放视作“远游”，展现天人合一的境界。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以“奇绝”形容磨难，彰显笑对苦难的哲思。

3. 胡铨（宋代）

· 背景：因力主抗金、弹劾秦桧被贬吉阳军（今三亚）。

· 诗句：

  “崎岖万里天涯路，野草荒烟正断魂。”（《贬朱崖行临高道中买愁村口占》）

  直写南荒苍凉，却暗含不屈之志。

4. 赵鼎（宋代）

· 背景：南宋抗金名相，遭秦桧迫害，贬至吉阳军后绝食而亡。

· 绝笔诗：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将悲愤化为山河豪气，尽显忠烈风骨。

三、艺术特色

1. 地理意象的升华

   槟榔、椰风、瘴疠、沧海等海南风物，从恐怖符号转化为精神寄托。如苏轼“暗麝著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以本土物产书写生活情趣。

2. 双重心境的对峙

   · 孤愤：“梦绕琼州身若寄，泪洒天涯魂欲断”（李光诗）

   · 超脱：“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苏轼）

     两种情绪常在同一诗人笔下交织，形成张力。

3. 文化拓荒的自觉

    贬谪文人开馆授徒、推广农耕，诗中常含教化使命感。苏轼“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预言海南文运将兴。

四、文化意义

· 文学地理的延伸：海南从“化外之地”转变为文学意象，成为士人精神磨砺的象征。

· 贬谪文学的巅峰：较之岭南、黔中等流放地，海南因地理极端性，催生出更深刻的生死哲思与家园重构。

· 南北文化的融合：黎族民俗、热带风物被纳入诗歌语言，如“黎歌蛮舞祝平安”（李光《渔家傲》）。

五、经典诗句摘录

· “一生忧患身，九死蛮荒路。”（赵鼎《哭故人》）

· “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苏轼《吾谪海南》）

· “回首中原皆是梦，月明初上浪西楼。”（折彦质《渡海》）

这些诗词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歌，更是中国士人“处穷而志达”的精神史诗。海南的烈日飓风、椰影樵歌，因文人的笔墨浸染了文明的韧性，也让这片曾经的“天涯海角”成为中华文化版图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