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晚明轶事(50)
▓ 陆幸生
明末出版业潮起潮落之三
少壮派高官和资深出版家
“澹生堂”藏书名满江左,祁彪佳继承书香门第之香火,也喜欢藏书,聚书不如其父所收之多。黄宗羲记其“以朱红小榻数十张,顿放古籍,每书皆有牙签,风过锵然”。因读宋藏书家郑樵求书八法,于崇祯十二年(1639)他在寓园山庄建藏书楼为“八求楼”,藏书3万余卷,以收藏戏曲文献为特色。
祁彪佳一生的著作也很多,主要有《祁忠敏公日记》、传奇《全节记》、《苏武的故事》等。目录学有《远山堂曲品》,收戏曲466种,还有《远山堂剧品》,收明人杂剧242种,并加评论和有关资料。这两本戏剧目录是研究我国戏剧史的重要资料。其中《祁忠敏公日记》最具史料价值,堪称中国古代日记体作品的典范。
《祁忠敏公日记》全六册,绍兴修志会据远山堂原本印行。日记起自崇祯四年(1631年)七月,止至弘光乙酉年(顺治二年1645年)闰六月殉节前一天,先后十五年,首尾不缺。依生活阶段的不同,分名日记为《渉北程言》、《栖北冗言》、《役南琐记》《归南快录》《林居适笔》《山居拙录》《自鉴录》《弃录》《感暮录》《小捄录》《壬午日历》《甲申日历》《乙酉日历》。邓之诚《桑园读书记》称之为“凡居官居乡,从政为学,事亲交友,无不记之。惜稍显简略,且友人多称字号,今皆不识为何人”。
以《甲申日历》为例,记南都建国事至详。按李自成率领农民军入京,摧毁明王朝统治之后,四月底,史可法等人迎立福王朱由菘到南京。祁彪佳提议暂称监国,请以金铸监国之宝,亲草蠲赦起废二十四条。并参加史可法主持会推(即明代推举重要官吏之制度)。
时马士英挟福王之名,扩张势力,扬言“已传谕将士,奉福藩为三军主,而诸大臣且勒兵江上,以备非常”。而江北四镇,若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等,借迎立之功,骄横恣肆,不允许陪都诸人,再持异议。四镇中高杰尤鸷悍,高兵杀伤扬州之民不可数计。可法诸人为照顾大局,沉默寡言。彪佳为之苦心周旋,鉴于四镇未参与定策,以福王暂行监国,推迟即位日期,较属上策。藉使马士英所用之人,转而移之于史可法,具见苦心孤诣。日记还罗列了史可法督师,困难丛集。一如出淮阳视师,属下亲兵为高杰所分,不肯受约束;二如史可法所留京口马兵,与浙之台兵因故哄斗甚剧烈,彪佳以情感动高杰,在替可法排患释难。
佳彪又记述京口诸生竭力忠孝、干城、大正三社守御,社首吴中奇、管元声,随祁氏到焦山视察军事形势,商讨沿江修筑军事防御工程。再谓顾杲系东林党人顾宪成之侄,尝草檄文声讨阮既总览全书,由于作者每日及时秉笔,有不少当时发生的事实,能细大不捐地如实写出,有关人物的言和行,一一加以和盘托出,确具日记特色,非一般史乘所能冀及。
日记,都是作者对于事件、人物和自己真实感情的忠实的记载,很少有弄虚作假的可能,因而祁彪佳对于江北四镇尤其是高杰的厌恶之情在日记中溢于言表,但是这些并不妨碍他在官场上必要的周旋,因为双方无论文化层次和政治品格上都不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但是作为工作大局上的沟通和虚与周旋显示了祁彪佳的器宇和胸怀,因而其人格魅力使得桀骜不驯的大军阀也感到叹服。
做为文化园林的寓园,最终还是按照祁彪佳的遗嘱改造成了寺庙。如果说造园是文化外在的体现,藏书、撰书、出书则是知识文化的累积和传播,对于有文化追求的寓园主人来说是相辅相成是两全其美的事情。然而,山阴祁家在明末十七世纪中叶这场动乱中损失的不仅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园林山庄,而且使得三代藏书大部分流散丧失。战乱和兵燹最终毁灭了主人的造园和藏书的梦想,祁澹生堂藏书有一部分为明末清初的两大学者和思想家黄宗羲和吕留良所得。
《明夷待访录》计有论文21篇。《原君》批判现实社会之为君者“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实乃“为天下之大害”。《原臣》指出,臣之责任,乃“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原法》批评封建国家之法,乃“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学校》主张扩大学校的社会功能,使之有议政参政的作用,说:“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是非,而公属是非于学校”,“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黄宗羲所设想的未来学校,相似于近代社会舆论中心和议会的机构。
黄宗羲虽然没有从根本上否定君和臣的设置,但主张君主开明立宪制,加强平等因素,扩大社会对执政者的监督权力,有近代民主政治的思想。这种思想并非受西方文明的影响,而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发展出来的,因而更加可贵。
黄宗羲以帝国烈士遗孤特殊身份表达了对于他无限终于的大明拳拳忠心并不能挽救帝国覆亡的历史趋势,最终他只能在无奈中追随着帝国覆灭的灰烬进行了最后的抗争,抗争失败后成为真正的遗民躲进了乡野,面对满清政府的征召拒不应聘,避居乡野安心著述他不是第一次,当年作为烈士子弟面对先皇的恩荫尚且不屑一顾,更何况是民族不共戴天敌人,他更是怀着义不事秦的大义著述立说,终成一代思想大家。
晚明思想家黄宗羲
追溯当年,此公嫉恶如仇,思想深邃,知识面宽广,曾经勇毅果敢赴京为父申冤,在审讯阉党厂卫头目许显纯时,身怀利锥,将在公堂受审的老特务头子刺得浑身鲜血,嚎叫不止。当晚有阉党分子李实托人带三千两黄金企图贿赂黄宗羲,被他严词拒绝,并草拟奏章揭露李实企图贿赂他的行径。最终许显纯、李实均被处斩。黄宗羲紧追逆贼帮凶不放,追踪杀害其父凶手,最终将叶咨、颜文中两名狱卒用利锥刺死在狱中,总算报了父亲当年受酷刑而死的大仇。
雍正在《大义觉迷录》痛骂吕留良:
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吕留良于我朝食德服畴,以有其身家,育其子孙者数十年,乃不知大一统之义!
于顺治年间应试,得为诸生,嗣经岁科屡试,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盗窃虚名,夸荣乡里……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千古悖逆反复之人……
恶狠狠的话语中潜藏着“吃我皇家之饭,竟然砸我皇家之锅”的意思。那时候自然没有纳税人的意识,封建帝王由此意念当然不足为奇,因此吕留良此类忘恩负义之大逆不道之徒,只有剖棺戮尸,夷灭十族,才能方解心头之恨,这很能使人想到大明初年明成祖对待方孝孺等建文诸臣的残酷,开国时期的强势帝王在铲除异己方面都是毫不留情而灭绝人性的。
祁家的三代藏书就这样在时代的风烟中烟消云散了,历史中仅仅留下许多藏书、著书、出书的故事,成为中国藏书、出版史上的一段佳话。其实明末是中国王朝的没落时期,统治在礼崩乐坏的现实中变得松弛和漏洞百出,各种思潮也就如同管涌一样四泄而出,逐步形成思想解放中的一座高峰,文艺复兴的一波高潮,也是中国图书编辑出版史上最为宽松的时代。


黄宗羲书法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