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把“道”看得比生命还重,方为“义士”。乱世倾颓,纲纪崩摧,义士从不随波逐流,或以决绝之心对抗权力倾轧,或以滚烫之血守护正义底线,用生命践行忠义风骨。
古有屈原怀沙自沉,赋《离骚》明家国之志;伍子胥矢志复仇,谏夫差终殒吴都;文天祥丹心照汗青,拒元禄慷慨赴死;史可法死守扬州,以孤城殉社稷。民国晋土,烽火连天,亦有张培梅这般孤臣——铁面治军,不避权贵,宁舍性命,不折刚骨,在军阀混战与山河沦陷的绝境中,用一身孤勇扛起纲纪道义,以自戕明志的壮烈,为乱世孤臣的精神长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培梅,字鹤峰,1885年生于山西崞县农家。自幼命运多舛,父母双亡后由叔父抚养成人,寄人篱下的岁月未磨其志,反倒让他在私塾中愈发刻苦。他尊师好学,尤精《周易》,19岁考中秀才,在经书义理的浸润中,悄然埋下了对“公道”的执念。
清末乱世,山河破碎,科举功名早已难慰报国之心。目睹乡邻饱受匪患与苛政双重压榨,张培梅毅然放下笔墨,于1905年考入山西陆军小学堂,两年后跻身保定军校,在新式军事教育中探寻救国之路。求学期间,清廷的腐朽无能与民族的危在旦夕交织眼前,他毅然加入中国同盟会,更出任上谷同盟会敢死队队长,在反清革命的浪潮中,初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情。这段从书生到志士的蜕变,为他日后治军执法的铁面风骨,刻下了最初的精神烙印。
宣统末年,张培梅投身辛亥之役。太原起义中,他临阵受命代理队官,率战士奋勇争先,率先冲入巡抚衙门,亲手终结了清王朝在山西的统治。革命成功后,他深得阎锡山倚重,1917年出任山西都督府参谋长,成为阎锡山擘画晋省军政的核心助手。
彼时,西安警备司令郭坚受陈树藩唆使东渡犯晋,山西边境告急。张培梅临危受命担任晋军总指挥,历时两月浴血奋战,终将郭军击溃,稳固了山西边境防线。同年七月,他转任晋南镇守使,驻守平阳(今临汾)。任上,他不仅以铁腕绥靖地方匪患,更难得兼具文治之心——提倡实业以裕民生,兴办学校以启民智,甚至亲自兼任当地某校体育教师,以军队严明纪律规范学生言行,勉励青年强身勤学、报效国家,将“治军”与“育人”的理想融为一体。
1924年,张培梅调任正太铁路护路司令,驻防石家庄。期间他专注防务,不问家事,即便收到家书也未尝启封,尽显“受命危难之际,家事淡然置之”的公心。1926年,国民军西撤归绥,阎锡山联合奉直两系出兵大同袭击其后路,张培梅亲随阎锡山前往大同督战,不顾安危深入前线视察军情,凭借赫赫战功晋级中将。
但这份君臣相得的局面,终因他对纲纪近乎执拗的坚守,与军阀政治的潜规则产生裂痕。某次,他奉命进兵石家庄阻击吴军,手下团长龚凤山、刘树蕃受阎锡山密示保全实力,不仅敷衍工事、谎报军情,更借机私勒民财。张培梅得知后怒不可遏,明知直接处置会触怒阎锡山,仍毅然集合指挥部人员,当场将二人逮捕枭首示众,以正军纪。此事虽震慑了军中贪腐懈怠之风,却也让阎锡山对他心生忌惮,而他与阎锡山身边阿谀奉承之徒的格格不入,更让朝堂之上的孤立感日渐加深。
此后,因不满阎锡山扩充军队的策略与军阀集团的明争暗斗,张培梅向阎锡山长揖一拜:“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如果以后你有急难,我再来吧。”即便阎锡山请其父阎书堂亲往泥河村挽劝,他仍坚决不从,于1925年解甲归田。

归隐期间,他扛箩头、提粪叉,甘为老农却始终心系国事。当山西酝酿苛暴房税时,他不顾身隐田园,直言上书要求斩杀倡议者以安民心,虽未被采纳,却彰显了“为民请命”的初心。中原大战后,阎锡山被迫下野拟逃往大连,张培梅闻讯连夜赶到河边,坚决要求护其赴津。一路乔装潜行、保驾护航,直至阎锡山安全抵达天津。见赵戴文赶来后,他误以为是“赵高再世”,恐其拖累阎锡山,遂叩首拜别,径自返晋,这份“忠而不愚”的孤直,在乱世权臣的离合中更显可贵。
抗战爆发后,平津陷落、大同失守,晋北岌岌可危。张培梅再也无法安于田园,毅然向阎锡山上书请战。阎锡山深知其治军有方、执法如山,委以第二战区执法总监重任。上任后,他随司令部行营移往代县太和岭口前线,不仅听取中共方面的抗战意见,与卫立煌磋商兵略,提出“以夜袭战弥补兵器劣势”的战术主张,更组建执法队奔走于各战场,立下“私自撤退者就地正法”的铁律。
雁门关、茹越口失陷后,后方溃兵劫掠扰民,秩序大乱。张培梅一面严令19军军长王靖国死守崞县,与原平守将姜玉贞亲谋坚守计划,一面严厉惩处违纪将士,竭力安定后方秩序。
然乱世不公,纲纪难彰。61军军长李服膺奉命撤退,却遭冤杀,张培梅力谏未果;19军军长王靖国两度违令弃城,先失崞县致百姓惨遭屠城,再弃石口断送晋西防线,按律当斩,却因是阎锡山心腹而逍遥法外。两次执法碰壁,让这位以“军法面前人人平等”为信条的孤臣,深感权柄凌驾于正义之上,自己空有其名却无力匡扶,无颜面对浴血奋战的将士,更无颜面对受苦受难的苍生。他半生坚守的“公道”,在权术倾轧下竟如此脆弱,这份信仰崩塌的绝望,为他日后的决绝之举埋下了伏笔。
1938年2月25日,晋西隰县寒风如刀,日军逼近的消息传遍军营。张培梅借故支走随员,在案头写下致阎锡山的绝笔,字字泣血:“杀李服膺,不杀王靖国,我还有何脸面见军中将士?何颜面对临汾父老?”

言罢,他从容吞食烈性鸦片,决绝赴死。随员发现时,他已气息奄奄。阎锡山急遣赵戴文携解毒药赶来,却被他牙关紧咬,坚决拒绝施救——即便嘴角被灌药的铁筷戳烂渗血,即便毒物引发剧烈呕吐,他仍脖颈一梗将呕吐物咽回,以必死之心抗拒生还。
次日,部队撤至大宁县时,这位53岁的孤臣已然溘然长逝。在颠簸的军车中,他以最壮烈的方式,完成了对正义的终极守护。
阎锡山闻此噩耗,悲恸之余亲撰祭文致悼,文曰:
鹤峰:你很爱国,你很壮烈。你以为晋民苦矣,国家危矣,不忍睹,不堪睹,君乃自了,遗其妻子,别其朋友,君乃自了矣!我则不作如是感。我国有二千年大一统之光荣,亦随有二千年大一统之遗毒,使维新革命均无大效。经此疯狂自损之日本军阀一大打击,必能去旧鼎新,而成现代化之国家,我不悲观。途中告我,君服毒得救矣,至宁(大宁)乃知君已矣,使我惨然。继思君结果矣,且有果结矣,遂转我念。君之清廉无积,我所素知,家庭生活我当尽力照料,君可放心。君之壮烈,可泣鬼神,晋民不忘,国史当书。君其安息!
时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东路军总指挥的朱德,闻知张培梅殉道壮举,深为其铁面护法、舍生取义的气节所感,亲撰挽联致悼:
孤臣殉道,铁血铸纲纪;大义参天,英魂护河山。
作者简介:

籍满田,1970年生,山西代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山西分会副主席。著有长篇纪实作品《晴雨路干湿》《曾家兄弟》《滇缅之列》(合著)、《大湄公河》(合著)等多部作品,并多次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