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汝水清凉
1940年4月26日拂晓,颐和路汪精卫公馆就悄然忙碌起来,门口枫杨树的枝桠青翠,绿意盎然,树上的鸟儿嘁嘁喳喳,欢叫不停。但,公馆的主人却眉头紧锁,愁云满面。他等着夫人梳妆打扮完毕,有人引导,两人上车,自西康路到北平路也即如今的北京西路一路东行,汪精卫坐在车上,有点昏昏然,昨夜失眠,辗转反侧,难得如此闲暇,他居然恍然入梦了。
他在梦中,梦到的不是孙中山,也不是在河内要刺杀他的蒋介石,居然是岑春煊。时在1906年,迄今120年前,汪精卫在东京毕业在即,已经声名大噪,岑春煊许以厚金聘请他,汪精卫几乎没有考虑,就断然拒绝了,他追随孙中山前往南洋募捐鼓吹革命,也就是这一次南洋之行,他认识了陈璧君。
断断续续,梦境恍惚。转眼间,又到了北京,居然梦到了善耆。时在1910年,他一不做二不休刺杀摄政王载沣,抱为革命牺牲之精神,谁料谋事不密,深陷囹圄,他认为必死无疑,在狱中题壁: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众人皆曰可杀,善耆力排众议,救助汪精卫。汪精卫被处以终身监禁。而不到一年时间,地覆天翻,满清垮台,孙中山、袁世凯次第而来,汪精卫狱中归来,成为一大英雄。
真是城头变幻,岁月如梭,到了111年前,也就是1925年,他又到北京,陪孙中山先生抱病奔走国是。天不假年,孙中山卧病难起,他当仁不让,代孙中山起草遗书,忙前忙后,俨然是继承孙中山衣钵的不二人选。而形势发展,殊难逆料,到了百年前,因中山舰事件,他一气之下,远走欧洲。此后纷纭,不说也罢。又是到了91年前,时在1935年11月1日,在如今的湖南路国民党中央党部召开四届六中全会,会议结束,合影留念,却有人迎面开枪,这一枪真是让汪精卫痛苦不堪,据说,当时就有医生断言:汪先生命保住了,但阳寿不会超过十年。汪精卫想到此一谶语,不禁大惊,梦中醒来。十年,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医生此话已经过去五载了啊。
一梦醒来,车过鼓楼,已经到了国府门前,他想到戴季陶在此呼风唤雨多年,如今把他的“为国求贤”拿下,另换招牌,这都是周佛海、陈公博、褚民谊、罗君强等人所为,不觉莞尔一笑,传贤老弟,对不住了啊。
汪精卫到了现场,先到休息室等候,因为日方人员还没有到。大致过了一会,汪精卫静坐无聊,也不与人寒暄,他居然想起了自己的《挫骨扬灰辞》:
我今挫其骨,又复扬其灰。
一生被尔误,一恨何如兹!
对镜照端倪,原来皮相寄存之。
眼中生万象,受思判云泥。
足下世间路,骨生血肉肌。
春来荣万物,秋去枯于斯。
此物原来非不朽,亦随形态转轮司。
春秋荣枯异,生死换他衣。
是衣敝矣皆可弃,萌新敝旧实相欺。
衣中着竖子,竖子被尔误成痴!
衣中着道义,所欲随心子仲尼!
堪笑此衣吾假耳,却不知此物本可相剥离!
我来之时赤裸裸,今亦不愿挂一丝。
着衣已久矣!每不能合于寒暑变相移。
吾二自然矣!只缘贪恋此囊皮。
此皮无甚好,我意已觉知。
夺此世间器,还他清净枝。
是以扬灰挫其骨,是以灭迹毁其尸。
默念,回忆,两行清泪,潸然而下。褚民谊赶忙上前附身说道:先生,日本人到了。
汪精卫连忙起身,理理鬓发,整整衣冠,出门迎客。
汪精卫落泪,被谁看到了?陈公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