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条温润的河 —— 忆周明老师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作者：王贤根　

周明老师离开我们已经两个月了。在这些日子里，老师的言谈笑貌总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过往的点点滴滴像温润的水浪那样，不断地涌上心头。

1991年4月，我是以侧重反映时代、反映重大历史事件为主体的报告文学成果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创立时，学会的副会长鲁光、吴泰昌介绍我加入了学会。作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开创人之一的常务副会长周明，常常主持报告文学作品的研讨会，我多次应邀参加，也参与学会组织的报告文学的写作。周明是人民文学杂志的副主编，后又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但我们通称他“周明老师”。活动中，我上前握手时，往往先行个军礼，他总是笑吟吟地与我握手，面泛红光，眼神中透着温和、亲切，问：“贤根，近来在忙啥？”他关切我们部队建设，关切军旅作家报告文学创作的近况。那时我们还没有手机，相互递张名片。“有事给我电话，别忘了有好作品给我看看！”神情里充满着对文学新人的殷切期盼。

周明老师是陕西省周至县人，1955年从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北京，一直在文学的领域里耕耘，为他人做嫁衣，托举起无数文学佳作和新人。在我们国家经历风风雨雨、迎接科学明媚春光的时刻，周明老师凭着他敏锐的感觉和执著的追求，策划、陪同徐迟采访数学家陈景润，在人民文学杂志上编发《哥德巴赫猜想》，轰动了整个文学界，成为新时期文学的标志性作品。他仍是不断地追寻着报告文学的主人公，邀请重点作家去采写。在他的组织、带动下，新时期报告文学作品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

周明老师身兼数职，又是一位心地善良、热心助人的长者，平时一定很忙，故，我从不给他电话。有一天，我正在书桌旁写点什么，电话铃声响起，拿起接听，话筒中传来的是周明老师亲和的声音：“贤根，我是周明。”我喜出望外，脱口叫声“周老师”。

他询问我近期创作情况后说：“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正准备组织作家撰写一部报告文学，采写对象是全国各条战线上的自强模范、扶残助残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全国有8300多万残疾人及其家属，关心、支持残疾人事业，己经成为我们国家一项必须下力做好的工作。撰写这方面优秀人物和集体的报告文学，就是想推动这项事业持续地向前发展。”

停顿一会，话筒里又传来他商量的口吻：“有位全国的先进人物，是你老家义乌人，叫徐仙琴，她自助办学，让聋哑人说话、上学念书的事迹很感人，你能否抽点时间回去采访一下，写篇报告文学。我们打算这部报告文学由华夏出版社出版。书稿到时交给出版社的葛雪峰编辑。稿费不高，来回路费由他们报销。你看，行不行？”

这时，我忽地想起周明老师与华夏出版社的渊源。由他主编的《历史在这里沉思》，就是由该出版社出版，一版再版，成为那一时期市场上的抢手书籍，在社会上引起强烈的反响，并荣获全国图书金钥匙奖。

感谢老师的信任！当然，他的这份委托，也是想让我顺便回趟老家。我愉快地答应，便抓紧时间回义乌采访，写就《琴心妙音》。编辑收到稿件，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第二天，周明老师来电话：“贤根，谢谢你！这么快就写出来了。编辑部他们说写得有份量，我也看了，挺好。以后报告文学学会组织的采写，你要多支持啊！”老师的肯首与激励，让我心里热乎乎的。

不久，我与王宗仁老师说起这事，他说华夏出版社的编辑葛雪峰就是周明的妻子。我惊诧，接着便呵呵地乐出了声。

周明老师在文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他为人谦和、通达，又善于团结、组织作家进行非虚构类文学作品的写作，并具独特的鉴赏、评判眼光，中国散文学会成立时，他又被推举为常务副会长。学会举办多次的作品研讨会、颁奖会和外出采风活动，我们常常会见他那可敬可亲的身影。

2013年12月，由中国散文学会、诗刊社主办的首届全球华人中国长城散文、诗歌金砖奖大赛征文活动，在金山岭长城所处的河北滦平县启动。巍峨的万里长城，是华夏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数千年繁复交融、发展的结晶，是中华民族崇尚的英勇不屈精神和坚韧不拔意志的形象体现。追溯古今，长城内外生发的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与精彩华章，足以引起中外华人作家、诗人和广大文学爱好者的创作冲动和艺术表现欲。在九个月的时间里，就有八千多篇稿件涌向主持方，经评委会的专业评审，最终评出10篇金砖奖（散文、诗歌各5篇），另有提名奖10篇。
我是2014年9月29日下午赶往现代文学馆，与中国散文学会的一拨师友和来自全国各地的获奖作者一同乘坐大巴驶向金山岭长城的。在车上，我刚好坐在周明老师的前位，因是靠近走道，回头就与周明老师和红孩聊起来。
周明老师着一身西装便服，已经八十一岁高龄的他，面色仍是红润，眼里透着光亮，神定气足，谈笑风生。现，他是中国散文学会的名誉会长，红孩担任常务副会长。寒暄几句后，周明老师热忱地对我说：“祝贺你的散文获金砖奖！”

老师的话着实让我一怔。在几十年的文学生涯中，大大小小的奖项我也得过几次，可这是头一回听到作为评奖主持方又是评委的老师的祝贺话语。周明老师宽阔的胸襟和他那真诚的表达，像秋日和煦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身上。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道了声谢谢。

接着他告诉我：“在阅读、评选时，我们觉得你的《寻找长城脚下的乡亲》挺好，就排在散文金砖奖的头篇。解放军文艺杂志的刘立云的诗，排在诗歌金砖奖的头篇。”

感激评委们的赏识！我这散文是9月上旬刚刚草成的，就便请教老师：“这文章，还有哪些地方不足，需要修改？”“己经很好，不用改了。”在旁的红孩逗乐：“周明老师对谁都是这么说的。”

周明老师撅了一下嘴，还发出了“啧”声，抬手拍了红孩的肩袖，认真地说：“真的真的，我是真心话！”顿时，哈哈的笑声回荡在大巴车上。

翌日上午9时，朝阳普照，金光灿灿。全球华人中国长城散文、诗歌金砖奖颁奖大会在金山岭长城的砖垛口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诗人代表与河北省的作家们相聚相拥在一起。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廖奔为我们获散文金砖奖的作家颁奖。我看到周明老师和中国散文学会的几位领导、工作人员站在队伍的前列，他们满心欣悦的笑容伴随热烈的掌声，辉映在历经沧桑的巍峨长城上。颁奖会后，我即请周明老师、王宗仁老师与我以城墙为背景照相留念，感激他们文学上的一路提携与帮助。

金山岭长城的高峻、壮美，人们从中央电视台每日的朝闻天下栏目片首推送的画面己经略见一斑，那游龙般起起伏伏盘踞在群山之巅的恢宏气势，让人喟叹不已。会后，作家、诗人们攀登长城。在这蜿蜒的队伍中，周明老师是最长者，可他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地登了数千米。有的地段甚是陡峭，我说：“拉你一把。”他喘着气，坚定地说：“不用！”就这般，他硬是一手攀着一个个城垛登上高处。

在将军楼旁，仰望天际，俯视群山，他感慨：“过去的将士在这样的环境中守边筑城，我们今天越看越觉得他们的伟大。”在感怀古人的同时，我们也盛夸周明老师：“您八秩高龄还与我们一道登上这么险峻的长城，您就是好汉！”

同行人感佩周明老师坚韧的体魄。在我的心里，更感佩他浑身散发出的对文学的执爱与敬畏。周明老师是文学的高高山岭上流淌下来的一条温润的河。这条河水流向哪里，哪里就花繁叶茂，果木成林。

2025年11月16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