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时那碗姜茶
李春新(四川)
川东的雪,是裹着湿冷的。雪粒细若盐末,落在脸上,凉丝丝地钻进毛孔,不似北方的雪那般铺天盖地,只密密匝匝地织满黄桷树的枯枝,织厚老钟表铺的青瓦,也织亮屋檐下那盏蒙着薄灰的灯。昏黄的光漫出来,把门前的雪洇开一方暖晕,像粗瓷碗里的老鹰茶汤,温温吞吞地把冬夜的寒裹住了。
守铺的陈老爷子,七十有三,耳朵背得厉害,与人搭话总要微微侧着头,耳根的褶皱里,藏着川东的风与雪。但他指尖的功夫半点没褪,此刻他正捏着细巧的铜发条,给一只掉漆的老座钟上弦。指腹贴着齿轮的纹路摩挲,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他掌心的沟壑。手边的粗瓷碗里,搁着半盏熬得酽酽的老鹰茶,深褐色的茶梗沉在碗底,焦香混着煤烟味,在屋里漫成一片暖雾——这是川东人驱寒的老法子。茶要熬到味苦,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脏腑。
门帘忽然被风雪撞开,“哗啦”一声,卷进一蓬碎雪;跟着是一声咳嗽,咳得发颤,像被冻裂的竹枝。
门口立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旧书包磨出了毛边,坠得肩头微微塌着;裤脚卷到脚踝,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骨;鞋面沾着冰碴子,鼻尖红得透亮,嘴唇抿成一条青紫的线。“爷爷,能……能让我避避雪吗?”他的声音打着抖,睫毛上凝着的雪粒簌簌往下掉,“末班车误了,山路冻住了,走不回去了。”
老爷子侧着头听了半晌,才弄懂话里的意思。他朝炉子边的小竹凳抬了抬下巴,哑着嗓子说:“过来烤烤,别冻坏了。”转身走进里屋时,棉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灰尘。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红糖姜茶,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烫得他指尖微微泛红。灶上的蒸笼还温着,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涌出来,他拣了一块蒸得最软的红薯,用粗布擦了擦表皮的水汽,一并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捧着碗,指尖贴着滚烫的碗壁,指节微微收紧。他低头抿了一口姜茶,热气呛得他鼻尖发酸,赶紧抬手蹭了蹭,却没忍住嘴角悄悄地弯了弯。姜茶的辛辣混着红薯的甜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漾开,漫过四肢百骸。他小口啜着,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屋里的静。老爷子也不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重新坐到桌边。老花镜滑到鼻尖,依旧拨弄着那只座钟。黄铜齿轮咬着时光,滴答滴答,不疾不徐。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卷过屋檐的青瓦,卷过黄桷树的枯枝;屋内只有齿轮转动的轻响和炉火噼啪的微声——是冬夜最安稳的节拍。
夜深时雪势渐缓,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薯的碎屑。老爷子蹑手蹑脚地起身,从里屋取了一条打满补丁的厚毯盖在少年肩头。毯子是老伴生前织的,羊毛混着棉线,暖得踏实;老爷子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软了。
清晨雪停,天光熹微。少年醒时,老爷子正弯腰擦拭柜台。阳光透过窗棂的格子,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银光。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压在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红薯干上。纸条是泛黄的毛边纸,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淡了一些,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厚:“路上吃,山里冷,慢点走。”
少年攥着纸条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在清冽的晨光里,亮得妥帖。

此后,岁岁冬雪落时,老钟表铺的门口,总搁着一碗热姜茶,或是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有时是清晨,霜花还凝在门环上;有时是黄昏,雪粒刚落上青瓦。碗上搁着一双干净的竹筷,红薯用锡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没人问是谁送的,镇子上的人只当是哪家有心的邻居,唯有老爷子瞥见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茶,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座钟的铜壳,屋檐下的灯影晃了晃,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
又一年雪落,屋檐下的灯盏依旧昏黄。老爷子调好座钟的音律,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火苗腾地一跳,映亮了碗里的老鹰茶。齿轮转动的声响里,混着姜茶的甜香,漫过青瓦,漫过雪路,漫过冬夜。雪粒簌簌地落在灯罩上,老爷子抬手擦了擦蒙在灯壁上的薄灰,座钟的滴答声,和着门外风过黄桷树的轻响,匀匀地漫过了整条老街。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大学文化,退伍老兵,公安退休。现任四川某公司副总经理,某大院党支部书记。曾在巜达洲晚报》,《天府诗人,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天府散文》发表多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