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杜忠恒
漫步俞胜老师笔下的合肥李鸿章故居,青砖黛瓦间沉淀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荣光,更是一位晚清重臣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挣扎与求索。
“李府”前后共五进,自南向北依次为大门、过厅、中厅以及内眷所住的“小姐楼。占地2500平方米,是合肥市现存的规模最大的名人故居。
评价李鸿章,需挣脱非黑即白的标签化认知,在史料的坐标系中还原其复杂多面的历史形象。
作为洋务运动的核心擘画者,李鸿章的开拓之功值得铭记。面对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的冲击,他以“中体西用”为纲领,掀起了中国近代化的早期探索。1865年创办的江南制造总局,开创了中国近代机械制造的先河;1872年成立的轮船招商局,打破外国航运垄断,为民族资本注入活力;而他主导组建的北洋水师,一度成为亚洲最强舰队,标志着中国国防向近代化转型。这些实践虽未能挽救清王朝的颓势,却播下了近代工业、军事、教育的火种,其“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远见,超越了同时代的守旧势力,为中国近代化奠定了基础。台湾学者李守孔曾言:“欲求中国富强之心始终不渝”,恰是对其洋务初心的精准注解。
然而,李鸿章的一生始终笼罩着弱国外交的悲情。《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不平等条约的签订,让他背负了“卖国贼”的骂名,但历史语境的还原更显其无奈。甲午战败后,他以古稀之龄赴日议和,遭遇枪击仍强忍伤痛力争减赔款;《辛丑条约》谈判时,身患重病的他与十一国列强周旋,试图挽回些许国家权益。这些条约的本质,是晚清国力衰微的必然结果,而非个人独责,正如窦宗一在《李鸿章年谱》中所言:“这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剧”。
在国内军政领域,李鸿章的作为呈现双重性。他组建淮军镇压太平天国与捻军,虽维护了清廷统治,却也结束了长期战乱,为社会复苏创造条件。淮军以洋枪洋炮为装备、聘请洋教练的改革模式,推动了中国军事制度的近代化。但他“弥缝偷安,留恋权位”的局限性同样明显,在政治改革上缺乏突破性作为,对清廷的依附使其难以成为真正的制度革新者。
故居中“钧衡笃祜”的御赐匾额与条约复刻本的并置,恰是李鸿章一生的隐喻。他是洋务自强的先行者,也是弱国外交的承压者;是治乱安邦的能臣,也是时代局限的囚徒。评价这位近代中国的“枢纽式人物”,既要肯定他在黑暗中寻求光明的勇气,也要正视其阶级与时代赋予的局限。正如俞胜老师游记所暗示,这座宅邸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功过,更是一个民族在转型期的阵痛与探索。历史终将公正铭记:李鸿章的功绩在于开启了近代化的闸门,其悲剧则折射出封建体制的必然衰亡,而这两者共同构成了他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 本文作者:杜忠恒,长沙市楹联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梅麓分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分会会员,长沙市政法诗词协会会员,湖南宁乡诗散文协会会员,潇湘校园诗社,长沙市天心区诗词楹联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书协会员,爱好诗词歌赋书法,书法师从颜伟民,李砺老师。 )
《合肥李鸿章故居游记》原文:
俞胜

(合肥 李鸿章故居)
正月初三的下午,雪后初霁。我在合肥,和母亲来到位于淮河路步行街中段的“李府”——李鸿章故居。这一天的门票很便宜,每人十元。购得两张,还得到了售票处赠送的约两寸见方的“李府糕点”一块。我看了售票处的说明,原来正月初几以前,“李府”推出优惠游活动。平常的日子,游客大概享受不到这样的美味。而且平常的日子,门票是每人二十元。
“李府”前后共五进,自南向北依次为大门、过厅、中厅以及内眷所住的“小姐楼”。有关资料说“李府”占地2500平方米,建筑面积1900平方米,是合肥市现存的规模最大的名人故居。
两扇高大厚实的朱漆大门、门前高挑两只写有“李府”字样灯笼,再加上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这些平时只能在电影里见到的场景,吸引人迈上高高的台阶,去领略昔日主人的气势不凡。越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外面是一进狭长的院子,宽度大约只有三米左右,对面的建筑是过厅。坡型屋顶上的积雪正在融化,这天温度升得很快,积雪融化后从房檐上流下来,行成一道雨幕。从大门到过厅,要穿越两道雨幕,不小心就能溅湿衣襟。过厅正中是座屏风,上方高悬一块匾额,上书“钧衡笃祜”四个字。“钧衡”指的是重臣,“笃祜”指的是厚福,有关资料说,这四个字是李鸿章七十大寿时光绪皇帝御笔所赐,以示对股肱重臣的褒奖。木板制成的屏风,整块厚度约有两寸,木板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世不凡。
迈出过厅的高高门槛,外面又是一进狭长的院子,宽度与前面的院子相同。对面的建筑叫中厅,又称福寿堂。从过厅到福寿堂,也要穿越两道雨幕。想昔日的主人,从大门到福寿堂,逢下雨的日子,也要越四道雨幕,甚是不便。这么一座富丽的豪宅,却也有一些不便的地方,是否隐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凡事不可太圆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儒家思想在内,也未可知。
过福寿堂,转屏风,就进入内眷所住的“小姐楼”,也就是戏曲中所说的“闺房”或“绣楼”。“小姐楼”为一封闭回廊式木楼,典雅古朴。有关资料说,楼上东首第一间是李鸿章幼女菊耦(著名作家张爱玲的祖母)所住,正中是老夫人所居。“小姐楼”后,原有一个很大的后花园,但现在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了。

(李鸿章 图片来源于网络)
故居的主人李鸿章无疑是位人中豪杰,当然这位豪杰断非那种草莽英雄可比。李鸿章和曾国藩一样,都是以文人的身份而成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兵元帅。我觉得李鸿章人格的完善在于其深得儒家思想的精髓。梁启超的《李鸿章传》有一段关于李鸿章在马关遇刺后“伟丈夫”形象的描写:当遇刺之初,日皇遣御医军医来视疾,众医皆谓取出枪子,创乃可疗,但虽静养多日,不劳心力云。鸿章慨然曰:国步艰难,和局之成,刻不容缓,予焉能延宕以误国乎?宁死无刺割。之明日,或见血满袍服,言曰:此血所以报国也。鸿章潸然曰:舍予命而有益于国,亦所不辞。其慷慨忠愤之气,君子敬之。《李鸿章传》还有不少关于李鸿章为人处事的描写,有一段说李鸿章:治事最精核,每遇一问题,必再三盘诘,毫无假借,不轻然诺,既诺则必践之,实言行一致之人也。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差不多有“完人”性格的李中堂,后世对他的评价却“毁誉参半”。有论者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李鸿章学习他的老师曾国藩,在平太平天国或者在平捻后,功成身退,自不失为一世清名。奈何他不识时务,处权力的巅峰而不思退隐,以致落下“甲午海战”之败和《马关条约》签订两大败笔。初听来,也的确不无道理。
但后来我想,作为李鸿章,他自身其实比我们今人更清晰地明了自己所处环境的艰难。那么他早知“晚倾波涛离海岸,天风浩荡白鸥闲;舟人哪知伤心处,遥指前程是马关”,那他偏偏还要往马关那畔行干吗?另据有关资料记载,甲午战事结束后,李鸿章曾忧愤地说:“十年以来,文娱武嬉,酝成此变。平日讲求武备,辄以铺张靡费为疑,至以购械购舰悬为厉禁。一旦有事,明知兵力不敌而淆于群哄,轻于一掷,遂至一发不可复收。”自“十年以来”一句,可知文娱武嬉一事为积弊。积弊自身又无能力革除,可知李鸿章是清醒地知道自身所处环境的艰难,如陷泥沼。陷入泥沼而不知自拔,李鸿章究竟想干吗?是不是这些都可以归结到李鸿章的“不识时务”上呢?似乎是,又似乎不是。这日,在李鸿章故居的青砖上漫步,我一时也难以寻觅到合适的答案。
《李鸿章传》还记载了李鸿章的一件逸事:李鸿章生平最遗恨者一事,曰未尝掌文衡。戊戌会试时在京师,谓必得之,卒不获。虽朝殿阅卷大臣,亦未尝一次派及,李颇怏怏云。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从中可见李中堂其实也是一位性情中人。然而梁任公对此事的评价却是:以盖代勋名,而恋恋于此物,可见科举之毒入人深矣。
梁任公对李鸿章的评价颇客观公正,他的《李鸿章传》一书也被誉为二十世纪四大传记之一。我对他文中的观点多叹服,独此事不敢苟同。梁任公为广东人,他能见科举之毒入人之深,却不能见“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入皖人心之深也。任公若明白这一层意思,便不难明白为何从前的徽商即便在外面攒下万贯家财,这万贯家财也要留给子孙作读书的费用了。任公若明白这一层意思,便不难明白为什么我们桐城人有“穷不丢书,富不丢猪”一说了。皖地自古多才俊,盖一方风俗出一方人也。
来到李鸿章故居参观的这天,母亲和我形影不离。她不识字,而故居内展出的多是文字材料,我在细细浏览这些文字材料时,她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我腊月二十九回合肥,正月初四就要回京。假期太短,短短的六天里,母亲须臾也不舍得离开我。母亲对儿子的爱比海水还深。
回京后的这些天里,我思念着母亲,突然就想到李鸿章生逢清廷最黑暗、最动荡的年代,他的每一次“出场”无不是朝廷大厦将倾之时,承担的无不是“人情所最难堪”之事。在马关,他也清楚这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一旦签订,自己必然要背上千古之骂名。他说,“七十老翁,蒙汉奸之恶名,几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势。”他能清醒地看到自己将来可能谤满其身,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能说他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吗?李鸿章对清廷的感情又何尝不是比海水还深呢!
对于李鸿章的“毁誉参半”,《李鸿章传》开篇有一段精辟的话: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举天下人而恶之,斯可谓非常之奸雄矣乎。举天下人而誉之,斯可谓非常之豪杰矣乎。虽然,天下人云者,常人居其千百,而非常人不得其一,以常人而论非常人,乌见其可?故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这一句话足可为有积极进取心却又顾虑满怀的人借鉴。
不知道是不是推出优惠游的原因,正月初三那天下午,来李鸿章故居参观的人很多,可以用“络绎不绝”四个字来形容。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不知有几个人能读懂李鸿章。
(载《华夏散文》2010年7期)

俞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特聘签约作家。2008年起在《人民文学》《钟山》《山花》《北京文学》《作家》《大家》《青年文学》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著有长篇小说《蓝鸟》、中短篇小说集《城里的月亮》《寻找朱三五先生》《在纽瓦克机场》、散文集《蒲公英的种子》等。




